只是命有定数,教他承受丧子之痛。
不仅如此,刘承之后生的两个儿子也是英年早逝。
没有嫡子,也没有庶子,《通典》中“嫡子承爵,不得后庶宗”的条例作废了。
至于过继侄子或其他亲属来延续封国?
行不通的,在推恩令的背景下。
如果一位宗王去世时没有留下亲子,他的爵位通常就会终止,封国被朝廷收回。
除非天子破例下诏绍封,允许他从侄子中挑一人过继,否则等待齐国的就是除国亡藩。
为了不让宗祀断在自己手上,先帝在时,刘承可谓是年年都要上书陈情,但无一例外都被朝廷驳回了。
身为光武皇帝追赠亡兄的封地,齐国可是富庶得离谱,说是冠绝诸王也不为过。
刘承一年收取的田赋,比其他封地三五年的加起来还多,怎能不令人眼红?
可以说掌管天下财谷、税赋的大司农就盼着刘承身死除国。
好在如今一切都变了。
先帝崩殂,幼帝即位,权臣当道,天子出逃......
这崩乱的时局让刘承这个五旬老人看得眼花缭乱。
虽然分不清谁是忠臣谁是奸臣,但只要知道刘骥要来青州就足够了。
朝廷不给我绍封,同为齐武王一脉的刘骠骑还能不给我绍封吗?
总不能刘骥看得上齐国,想占为己有吧?
那对刘承来说,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什么嫡脉瞧不上庶脉,大宗天然压制小宗的,统统都是放屁。
真要在青州见了刘骥,刘承恨不得立马把对方供起来。
当然了,中平元年来青州征讨黄巾的扬武将军刘骥不算。
他要的是坐拥两州、奉迎太后、雄兵万千的骠骑将军刘骥。
不过若真让岁月倒流回中平元年,刘承觉得哪怕隔着一郡一国,自己也会选择千里迢迢去见一见这个后辈。
不对,诸侯王无诏不得出封国,那没事了。
既然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刘承都难出封国,那就只有一条路能走了。
年迈的齐王,拿着龟纽王印,冲出书房,呼唤家令,高声道:“传孤敕令,去清点国中王库!”
“殿下,殿下。”深衣高冠的家令匆匆赶来,扶着刘承佝偻的身躯,说道:“这还没到收取赋税的时间呢。”
“不用等了。”刘承大手一挥,把王印拍在家令手上,回应道:
“把府库中能搬的财物都搬出来,再让王宫侍卫乔装成商队,把财物给运到东莱郡,骠骑将军正在那征讨黄巾的,把财物都给他送去招兵买马!”
“东莱郡?黄巾?”家令脸色一怔,讷道:“殿下,复起的黄巾贼如今盘旋在北海国。”
“而且骠骑将军眼下也不在青州,倒是听城中风言说刘将军要征讨青州,眼下已打到平原郡了。”
听罢家令的话,刘承猛拍一下脑门,回过神来。
刘骥征讨东莱是中平元年的事,真当活到过去了?
“咳咳。”刘承重重咳嗽几声,吐出了闷气,继续道:“去遣人打探清楚,刘骠骑到哪儿了就去把钱财送到哪儿。”
“明白了吗?”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呆愣在原地的家令。
几十年的主仆关系,不至于拎不清现状。
深衣家令只是愣了一瞬便反应了过来,随即施礼回应:“必不负殿下所托。”
“且去罢。”刘承点了点头,最后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嘱咐道:“过几日你找个由头把齐王一脉所有分封出的县侯、乡侯找来,不论祭祖还是什么理由都行。”
“好。”家令点了点头,压下心中浮想联翩的念头,行礼告退。
与此同时。
占据北海国即墨县的周盛,再也压不住心绪,对着留信唤他来林中密会的人影放声惊呼:“你是徐和?!”
身材壮实无比,但脸颊依旧瘦削的徐和横着腰后长刀走来,吐出叼在嘴里的草茎,轻笑道:“没成想鼎鼎大名的周盟主还记得某这个昔日东奔西跑,费尽口舌劝降黄巾的小人物。”
“这是何意?你当初不也是青州的一名黄巾吗?”周盛叹了口气,无奈发问。
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呵。”徐和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令藏起的士卒出来。
“某虽是黄巾出身,但我足够忠心,可不像你和张饶、卜巳那几个妄图自立的蠢物一样。”他抽刀逼近周盛,眼神中充满了质问。
“唉,我就知道会是如此。”周盛长叹一声,解下腰间佩剑丢到地上,展开双臂转了一圈,解释道:“我若有异心,怎会收到密信后孤身来见?”
徐和止住了脚步,静静等待下文。
周盛松了一口气,继续道:
“刘骠骑走后,青州投降的黄巾头领拿着抵罪后剩下的钱财肆意挥霍,没多久就落得个干净。
于是又做起了老本行,开始裹挟旧部、流民作乱。
我得了孙长史交待,自是顺势融入其中,用幽州暗中资助的兵甲辖制黄巾,侥幸成了青州十二路黄巾头将的盟主。”
“可我不善征战,张饶、卜巳那两个野心勃勃的强人既能打又能蛊惑人心。
如今我能控遏的头将真没几个,这才争不过话语权,养出来了脱缰野马,主公若有令让你治我的罪,那便来吧。”
一股脑将思绪吐露出后,周盛双手往前一递,昂首待戮。
徐和瞧他神色不似作伪,反手收刀入鞘,询问道:“如今青州黄巾到底几何,这一路走来有说是十万的,又有说是五十万的。”
“若仅有十万,任凭我手中兵将绝对能制,何至于让张饶摘了桃子?”周盛摇头失笑,伸出三根手指,在徐和面前晃了晃:“若计较能战之卒,青州黄巾足有三十万之数,若是再算上随军家属,则百万有余。”
“我周盛旧时不过一县中小吏,有何能耐让三十万青壮服服帖帖的?”说到最后,周盛脸上的苦笑之色又浓了几分。
饶是在幽州见过大风大浪的徐和也不禁一愣,追问道:“怎么会这么多?”
“当初主公赦放的俘虏不是只有几万吗?”
周盛闻言嘴角一撇,瞥了一眼徐和,无奈道:“青州的人口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边打边裹挟,有个几十万黄巾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若不是刚开始我带着他们做些入山为寇的买卖,现在人数恐怕会更多。”他诚恳地看向徐和。
谁知后者不仅没被他吓到,反而放声大笑,朝着另一处方向呼道:“鲍司马,这可是你赌错了,我就说得不下二十万青壮吧?”
“你们青州人真多。”鲍韬带着亲兵从灌丛中走出,丢出一袋钱财砸向徐和。
徐和笑盈盈接住,跑过去询问道:“如今是等主公到了北海国再说,还是等你阿兄先带着兵马杀一杀这群土鸡瓦狗的气焰?”
鲍韬瞥了徐和一眼,说道:“我阿兄才离开兖州,到北海国的时间只会比主公早上二三天罢了。”
“那先干等着?”脸颊瘦削的汉子出声询问。
鲍韬没有回答,反而自顾自看向周盛,说道:“你能说服的头将有几个,唯张饶、卜巳之命是从的头将又有几个?”
......
第62章 设宴
“以一言说之,能服我者四人。”周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鲍韬垂目思索,追问道:“若以利诱之呢?”
张饶、卜巳说实话确实算是隐患,青州黄巾攻入北海国后发展到如今这个规模,由不得他骄心作祟,生出轻视之意。
周盛也晓得其中利害,思索了一阵,语气肯定:“若以利诱,再加以旧情,则半数头将尽可俯首。”
“这么说死忠张饶、卜巳的头将有半数有余?”徐和插了一句嘴。
周盛缓缓点头。
人力有穷尽时,这些年他没有可公之于众的名分,能拉拢来半数头将已是竭力而为。
鲍韬、徐和二人也知道仅凭一己之力辖制三十万青壮有多难,于是也不再咄咄试探,反而一起拉着周盛商量计策。
了解完青州黄巾错综复杂的派系和张饶、卜巳和一些头将间的摩擦后,鲍韬灵机一动,惯用的小聪明派上了用场。
“你以盟主之名设宴聚将,内伏刀斧手,而后摔杯为号,砍杀张、卜二人,事后能服众几人?”他看向周盛,眼神中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周盛闻言好一阵沉默,最后说道:“若论张饶、卜巳之才,差人杰远矣,其二人能统十数万之众,全靠破城索财,邀买人心,再加以暴虐示人。”
“倘若这二人身死,青州黄巾或乱或降,皆有可能。”没有十全的把握,他还是想劝住鲍韬。
“五成把握吗?”鲍韬微微一笑,神色满是意动。
周盛见状苦口婆心道:
“主公大军已至平原郡,何不等上一等?
即使张饶、卜巳趁机生乱,我也有与他们瓜分黄巾青壮的机会。
虽然最后得的兵众有些损耗,但总好过你急功近利,以身犯险。”
“谁说我要以身犯险了?”鲍韬脸色一怔,拍了拍周盛胳膊,轻笑道:“我阿兄在兖州募有万余乡勇,不日将从泰山郡赶来北海国,主公大军若无意外,会稍晚几日打到北海。”
“所以你想干什么?”周盛疑惑道。
鲍韬轻声回应:“我能准确算出行军时间,是因为我与两军信件往来从未断绝,可旁人若是想探查行踪,岂不是只有派遣斥候这一个办法?”
听到这儿,周盛算是明白过来,不可思议看向鲍韬:“你想借助时差诈称外兵,逼迫头将就范?”
鲍韬轻轻颔首:“三日之后,我阿兄若至,则分其兵卒,佯装二路大军围向北海,你伏杀张饶、卜巳后,私遣斥候闯进宴中禀报,诸将情急之下,焉敢生乱?”
这策略看似粗糙,但细想之下,似乎真的可行。
毕竟都沦落到在黄巾军厮混的地步了,能有几个才俊之士?
若有真正的才俊之士,更会诚心投效,当贼哪有当官好?
“那我便豁出去了。”周盛释然而笑。
他其实也想搏一搏。
鲍、徐二人太过贪心,舍不得三十万青壮,他又何尝甘心辛苦聚拢的黄巾被张、卜所趁?
其实鲍韬也不全是贪心。
北海国盘踞的黄巾太多了,若是在张饶等人的蛊惑下提前作乱,那到时主公就算收服青州了也得费神收拾烂摊子。
不如眼下趁周盛还能制住部分兵将,己方也有外援,搏上一搏。
说到底,这么些年过去,周盛也不是吃白饭的,能掌握的兵将肯定能和张饶、卜巳二人分庭抗礼,要不然也不会还能继续坐着盟主之位。
所以有心算无心之下,岂有不胜之理?
三人定下计策后,互掌而击,鼓舞士气。
“你去佯装外兵,谁来和我宴杀张饶、卜巳?”心情激荡过后,周盛将目光看向鲍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