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扭过头看向他,又瞥了一眼和臧霸等人斗酒的曹豹,一把拉住陈登,低声道:“元龙,此地不宜叙谈,宴尽后,你且到我宅中一叙。”
陈登微微摇头:“我父之意,是让你我还有子文(曹豹字)三人到陈宅一叙,他有肺腑之言要诚心相告。”
陈登之父乃是陈珪,徐州名士,初举孝廉,任剧县令,后被推举为济北国相。
陶谦上任后,又驱逐了原沛国相,迁陈珪任之。
陈登方才之言,若是由其父授意,则包含的深意可就多了去了。
糜竺顿时没有了饮酒的心情,只盼着陶谦快点回来,散去宾客。
好在陶谦年龄也大了,方便过后,酒力更弱,不多时便头脑昏沉,摆摆手吩咐众人自便。
糜竺和陈登对视一眼,起身告辞。
路过还在人群中斗酒的曹豹身后,他不经意间扯了扯曹豹的衣袖,径直向外走去。
曹豹当即会意,又喝了一杯后离开酒席,追了上去。
两辆马车停在了宽敞的巷口,静静等候着曹豹。
“子仲兄,发生了何事?”曹豹顶着一张酡红的脸庞,跑到马车前询问。
糜竺指了指陈登。
曹豹这才发觉,徐州又一位俊彦在此,当即拱手道:“元龙兄勿怪,某喝完酒就眼花,方才没看清元龙兄。”
“无妨。”陈登笑着还礼,旋即道:“我父相邀你我三人往我宅中一叙,不知子文意下如何?”
“汉瑜公(陈珪字)相邀?”曹豹一愣,继而脸上露出喜色:“某求之不得。”
“那便一同上车吧。”糜竺搭把手拉曹豹上了车,三人一同往陈宅而去。
到了陈宅,三人依次下车,由陈登引路来到正堂。
三人各自入了客座,几名侍女上来为他们奉上茶水点心,缓缓退下。
三五息后,从屏墙后走出一位鬓发半白的四旬男子。
正是陈登之父陈珪。
“汉瑜公。”糜竺、曹豹起身施礼。
“二位贤侄。”陈珪含笑迎上二人,伸手相扶:“无需多礼,快快请坐。”
糜竺、曹豹谢过后再次坐下。
陈珪往主座上坐定后,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元龙应当还未与你二人细说。”
“今日老夫相邀两位,乃是为图你我存亡之大计。”
“存亡之大计……”糜竺、曹豹面面相觑,心下同时一凛。
陈珪在上首叹了一口气。“陶刺史费心笼络刘玄德之举不必老夫再多说了吧?”
糜竺点了点头。
“子仲,陶刺史入主徐州以来,你糜氏出资无数,你来说说他此举意欲何为?”陈珪点名看向糜竺。
糜竺的眉头皱成一团:“汉瑜公有话不妨直说,我糜氏虽然鼎力相助于陶使君,但大是大非面前,我糜氏还是与徐州诸族站在一起的。”
“这我便放心了。”陈珪点头,朝着屏墙后呼唤道:“巨高兄,还请出来吧。”
前太尉曹嵩?!
在糜竺和曹豹惊讶的目光中,曹嵩缓步而出。
“诸位,实不相瞒,我与陶恭祖相交已久,其人笼络刘玄德到底是何居心,我一清二楚。”曹嵩眼神从糜竺和曹豹身上扫过,沉声道:
“陶恭祖所为,无非是厌忌徐州非他族望之地,所思所行处处掣肘,即使胸怀大志也无法屈伸,故而有联刘削汝等之心。”
“假使长水营数千精锐为陶恭祖所用,敢为诸位为他募来的私曲,还能为他倚仗吗?”
曹嵩的话语充满蛊惑。
糜竺的心思顿时乱了起来,忍不住问道:“曹公此言不过片面之词,又有何凭据呢?”
曹嵩嘴角勾起浅笑:“陶恭祖以侄女相许,难道还不是凭据吗?”
“敢问他入主徐州数年之久,可曾向诸位提过联姻之事?”
“这……”糜竺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曹豹的脸色沉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糜竺和陈登,走上前一步:“曹公还请明言,若是有左见之处,我等自会辨别。”
曹嵩说教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曹字,郯县曹氏和我沛县曹氏,应当同气连枝才是。”
陈珪:“……”
巨高兄,你没搞错吧?
你本姓夏侯,是过继给宦官曹腾的养子啊。
陈珪不愿再看曹嵩说教摆谱,轻咳了几声,示意他不必卖关子。
曹嵩身形一顿,说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二位若与我意见相左,我有一计可试出陶恭祖之心,且不伤你等情谊。”
糜竺、曹豹相视一眼,异口同声:“愿闻其详!”
“很简单。”曹嵩缓缓开口,“等刘玄德到郯县之后,我让人透露风声给陶恭祖,言你们私忌其才,欲加害于刘玄德,看看他作何反应便是。”
糜竺:“?”
如果不是曹嵩的身份摆在那里,他现在是真想破口大骂。
这算什么馊主意?
“好了巨高,还是让我来说吧。”陈珪再也看不下去,信步走到席间,停在众人身前。
“刘玄德至郯县后,由元龙(陈登)伪造公孙范书信,先建言陶使君囚刘备而取长水营,其心定然动摇,由此观视后效,足可见陶使君之心对我等到底是亲是疏。”
“可若事有不成呢?岂不是彻底绝了情分?”糜竺皱眉道。
“事有不成,便将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吧,挑拨离间的是我,欲加害刘备的也是我。”曹嵩垂目沉声。
场中一片沉默。
糜竺不是愚钝之人,他已经在揣摩曹嵩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了。
没有足够利益的风险,任何商人都不会去做,更何况曹嵩这个当过三公的贵人乎?
第100章 虚与委蛇
猜忌的氛围开始在席间弥漫。
糜竺眼神惊疑不定,曹豹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陈珪、陈登父子则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至于倍受怀疑的曹嵩?
他的脸色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有闲心捻起陈珪案上的糕点送入口中。
“怎么?”曹嵩吞咽下糕点,淡淡道:“不以此计试之,你们就能在徐州保全权势吗?”
糜竺瞥了一眼默然的陈珪,说道:“话虽如此,巨高公总得与我等坦诚相见吧?”
“不然事若不成,岂不是平白让您遭受陶刺史迁怒?”他语气委婉地道出心中顾虑。
“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言相告了。”曹嵩轻叹一声,淡然道:“我行此计,是为令徐州自乱,届时主臣离心,必有可乘之机,如此,子仲可听明白了?”
痴心妄想,这真是痴心妄想。
听完曹嵩的话,糜竺心中的想法只有这四个字。
费尽心思挑拨离间只为让徐州自乱,好让你曹氏坐收渔翁之利吗?
这你也想得出来?
就算徐州今日是无主之地,你曹嵩单凭你子曹操就能吃下徐州?
糜竺怀疑曹嵩只是胡诌了一个借口搪塞自己,真实意图其实还待思量。
但直觉又告诉他,曹嵩不是出于这个目的来挑拨离间,还能因为什么?
而且,这都算不上挑拨离间,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说之后,徐州本地的豪族和陶谦之间的嫌隙只会越来越大,曹嵩使的是阳谋。
话说出来后,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糜竺心中一叹,拱手道:“竺受教了。”
曹嵩点点头,看向陈珪:“具体事宜,留待明日详谈,还是现在就敲定下来?”
陈珪唔了一声,回道:“事缓则圆,元龙与子仲他们都是饮过酒的,还是先让他们歇息吧。个中细节,明日再议也不迟。”
曹嵩道了一声好,旋即展袖告退。
糜竺、曹豹亦准备拱手向陈珪辞行。
只是在手刚抬起时,陈珪就用截然不同的态度道:“子仲、子文,天色已晚,不需早行。”
糜竺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面露揶揄的陈珪、陈登。
“汉瑜公,我以为你已彻底偏向曹巨高了。”糜竺苦笑道。
陈珪走上前拉着糜竺、曹豹二人的手,示意他们回到座位上。
“子仲多虑了,你们皆为徐州人士,何须倚仗沛国之人谋事?”陈珪拾阶落到座位上,看着糜竺笑道。
曹嵩乃豫州沛国谯县人士,跟徐州的沛县(小沛)压根沾不上边,要想让陈珪完全信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今日见了曹嵩一面,还同意其计策,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真正的意图,当然要私下与糜竺、曹豹这些自己人言说。
陈珪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曹巨高不足与谋,陶使君外宽内忌,亦不能久侍,我等族氏,想安安稳稳的保全名位,避祸存身,需另寻明主,找一个真正的强人依附。”
言毕,糜竺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换作之前,他是不会设想这些事情的。
因为糜氏算是半商半士的大族,能支持他到达的地位也就是在一州之地登堂入室而已。
能用家财供给陶谦,换来一个徐州别驾从事的职位,他已经很满足了,根本不敢奢求更多。
但今日陈珪和曹嵩连番的提醒,着实让他心中震动不已。
是啊,身处徐州这个四战之地,就算你不争,也会有人来争,届时兵连祸结,你能独善其身吗?
陶谦能独善其身吗?
这都是未知之数,不信你看连现在什么都不是的曹嵩都想搅乱徐州,好浑水摸鱼分得一杯羹,更别说比陶谦官位更高,名望更盛的人。
所以,真不能待在徐州坐以待毙,出路必须早谋。
糜竺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还望汉瑜公教我。”
“这种事还需要人教吗?”陈珪抬手虚指着糜竺胸口。“如今天下大势,不在乎权位之高,而在乎兵马之盛,既然如此,那便选个兵马最盛之人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