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试便又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各自歇下了。
...
然而次日一早,天上下起蒙蒙小雨,更添了两分寒意。
傅试尚在自家用饭,又叮嘱着往秋芳院里送一份去,还未及出门上值,便已见着门子冒雨跑来屋前:
“老爷!老爷!祸事了!外头来了几个官儿,说是老爷的案子发了!要带老爷回去问话!”
傅试“啊呀”一声惊叫,骇得手足无措,碗箸都砸在地上,脚下一阵犹豫,终究不敢行那等“畏罪潜逃”之举,只得仓惶迎出门外。
门口一着蓝袍的吏部郎中,撑着油纸伞,带着几个从刑部调过来的衙役,扛枷执索,早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瞥了一眼站在雨里,战战兢兢发着抖的傅试,也不知是吓得还是冻的,他也懒得理会,只厉声喝道:
“傅试,你好大的胆子,借通判之便,索求贿赂,大行冤案,致使民怨沸腾,损害社稷,我今奉上意拿你,暂押刑部问话!”
傅试骇得大叫起来,磕磕巴巴道:
“上官...上官容禀!上官容禀!!!”
然而还不等他说完,一道木枷已锁在他的脖颈上,又拿铁索束住,便拖往院外去了。
听得风声的傅试之妻和秋芳也跑了出来,正见着傅试被人枷锁拖拽,神色凄惶,如何不知大事不好。
傅试之妻当即委顿在地上,呼天抢地,秋芳也在雨中默然垂泪,心下更添迷茫......
...
“完了...完了!这个遭瘟的!这下把老娘也给害了哇!”
傅试被人拿走,眼下案子还未审,傅秋芳和傅试之妻一时倒还未受牵连。
但虽是如此,傅试入狱,对于她二人而言,也无异于是天塌下来的处境了。
两人被丫鬟搀扶回屋子里,傅试之妻抹着眼泪哭嚎不休,傅秋芳也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暂且劝道:
“嫂子先别哭了,说不定...说不定兄长也并无什么大事...光哭也没用的,咱们还是要赶紧想想办法才好啊!”
傅试之妻一抹脸,哽咽着道:
“都叫人锁了去,哪里还能无事的?事到如今,还能想什...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秋芳!就只有你能救你哥哥了!你也救一救我!你救一救我!”
傅试之妻一把伸出手来,将秋芳紧紧拉住:
“你嫁了吧!你嫁了好不好?
你哥哥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喝的,还让你读书识字,他出了事你不能不管呐!”
秋芳险些一头仰倒,强忍着眼泪,恨恨地说道:
“嫂子莫非糊涂了不成?你也见了方才那官儿一身蓝袍,我就是嫁了那主事,又能有多大用处?”
“那...那怎么办?你哥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平日里光会嘴上说,又没什么本事,更不能算个硬骨头。
今儿被拿了去,挨了两顿打,保管问他什么他就招什么。
这些事我都是听我爹爹说过的,要是人家有害他的心思,这...这指不定他就出不来了啊!”
秋芳听着这话,心里头也慌的厉害。
昨儿她心里还怨恨兄长要拿自己去谋私利,眼下傅试真出了事,她便又只记得兄长待自己的好了。
再支撑不住,也跌坐下来,泪流满面:
“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我平日里总说,咱们家不知祖上积了几代的福气,今世才叫哥哥得了这个官身,不知已胜过寻常百姓多少,再不必奢求有多少富贵,只盼着哥哥本分为官,便是福气,你们为何不听呢?”
“眼下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再说了,要不是你哥哥挣了些银子,单靠那点俸禄,咱们上哪儿住着这套大宅?你又哪里来的丫鬟服侍?哪里来的银子给你请西席,叫你读书认字?”
秋芳遭嫂子抢白一阵,张口结舌,也无言以对。
姑嫂两相坐垂泪片刻,才见秋芳站起身来:
“嫂子教训的是,眼下再说这些已是无用,还是要先想办法救哥哥出来要紧...
我尝听哥哥说起,与荣国府那位贾政老爷走的亲近,又说那是个宽厚的长者,如今哥哥出了事,何不去求一求他?”
傅试之妻也赶紧起身:
“对对对,昨儿你哥哥才去过的,说是已在那位政老爷跟前得了话,如今正该去求他,还是你聪明!”
秋芳松了口气,也喜道:
“原来哥哥已做了打算,如此甚好,就请嫂子备下礼物,咱们这便过去拜会。
虽说冒昧了些,也顾不得了,不拘人家有多少要求,咱们只管先应下,只待救哥哥出来要紧。”
傅试之妻微微一滞,有些犹豫道:
“不如秋芳自去,我在家里等着消息,或许还有什么别的信儿来。”
秋芳微微皱眉,叫她一个未婚的女子,孤身上门去求助,若在平日里,自然是大大的不妥。
但眼下她也实在无心再去顾虑这些。
况且要说起来,自己这样一个老姑娘,本也没有什么好名声了...
也不去多想,便点头道:
“如此也好,那我这便先去,嫂子且看守家门就是。”
傅试之妻赶忙应了两声,又从库里挑了几件名贵的字画,让秋芳带着,叫了一驾马车,便往荣国府来。
贾政正在家中赏雨观景,与清客谈经论道。
虽是外面京察闹的热闹,贾政自己倒并不担心什么。
一则他家境富贵,自身为官清廉,虽有些礼尚往来的应酬,倒也谈不上受人贿赂。
二则其实他那清水衙门,便是想收,也没什么贿赂给他的。
故而眼下贾政倒真有些“坐观风云”的闲适。
待听得下人来报,说是傅试之妹前来拜访,明说了是要见他,倒吃了一惊。
虽觉这不合礼数,但毕竟傅试是自己的门生,也不好推拒,便招人进了书斋相见。
秋芳一见贾政,送上古玩字画,当即拜倒磕头泣道:
“尝听哥哥说起,大人是德行高贵的长者,我哥哥如今出了事,求大人好歹救他一救!”
贾政连忙细问其中内情,秋芳未敢隐瞒,一一说出,贾政此时方知傅试竟已被人拿走,叹息道:
“何意你哥哥竟这般糊涂,如此偏执于这等身外之物?岂不有负圣人教诲?
真连我平日里对他说得那些话,也竟都白说了!”
秋芳不敢顶撞,只默默饮泣,贾政叹过便罢,人还是要救,将秋芳唤起,安抚道:
“你且先回家去,待我修书一封,你也放心就是。
吏部钱大人素与敝府有旧,如今的左佥都御史贾化,更乃我族亲,见我书信,自然会行此方便,料你哥哥脱罪不难。”
秋芳大为惊喜,连连谢道:
“若我哥哥真能得救,待他回来,定好好谢过大人,大人厚恩,实不知该如何回报?”
贾政倒还宽厚,并非落井下石的性子,没有再提什么别的要求,只是摆摆手。
秋芳得了喜讯,也不敢耽搁了贾政的功夫,便告退出去。
方出了西府,余光又瞄到一旁另有一座巍峨壮丽,不下荣国府的府邸。
秋芳自然知道那如今是何人所居,她也是私下打听过的。
脚下立在原处,半晌未动。
待过得良久,方才长长地吸了口气,一转身子,又往东府这边来,立在台阶下。
那门子还在门房里烤火,陡然见着一个姑娘立在门口,衣着也不似普通人家,不敢怠慢,赶忙迎出来。
他认得傅试,却自然不认得傅秋芳的,只拱手问道:
“此为靖安伯府,不知姑娘贵姓?来此是有何事?”
秋芳稍一犹豫,紧了紧手中伞柄,心中却一阵迟疑:
‘他可知道了我哥哥的事情?
若是知道了,见我寻上门来,万一起了厌弃之心,以我为那等攀附之人,倘若避而不见......’
然而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救哥哥的性命要紧。
秋芳上前一步,盈盈一礼,屈身问道:
“不知伯爷可在府中,烦请通禀一声,就说傅氏女有事,前来求见。”
第360章 秋芳:愿为奴为婢,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门子听她言自己姓傅,打量了秋芳一眼,已有些猜到秋芳的出身。
况又见其不过一年轻女子,并不见着妇人装束,分明还是闺阁中人,却开口就要求见自家伯爷。
且眉目柔和秀美,身段窈窕美丽,便难免有些疑心于秋芳与自家主人的关系。
如此愈发不敢怠慢,冒雨迎下台阶,弯腰还礼,竟比前番见着傅试时更恭敬十分,客气道:
“原来是傅姑娘,姑娘来的不巧,因今儿下雨,伯爷往军营里查看去了,今儿天寒,姑娘且先回去,改日再来如何?”
秋芳抿了抿嘴,听得王晏不在,竟莫名松了口气,欣慰于自己的颜面尚可保留些时候,却仍追问道:
“那他何时回来?”
门子闻言,愈发觉得秋芳与王晏只怕关系不浅,心头暗暗叫苦。
因他此番说的正是实话,却不是如先前搪塞傅试的,只怕要叫秋芳将来进了府里,却要记恨,也只得赔着小心道:
“非是奴才怠慢,这实在难说。”
秋芳咬了咬牙,紧紧捏着袖子,却不肯轻言放弃:
“既如此,管事先请回去吧,我...我就在这里等。”
门子愣了一愣,抬眼瞧瞧还在往下滴落的雨丝。
如今还在二月里,冬未去春未来的,他不过淋了这么一小会儿,已觉得一阵阵寒意直往皮肉里钻。
见秋芳一介女子,虽打了伞,立在这街上,纵是今儿没什么人来往,不必遭人另眼,又岂是好受的。
赶忙劝道:
“今儿下雨,这般天寒,姑娘身子要紧,还是暂且回去的好,小人定为姑娘把话带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