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福鲁斯将那些密报一封一封摊在桌上,气笑了,质问道:“陛下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塞奥罗斯。
“我甚至不知道陛下派了几个人。”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克里托普洛斯身上,“但一个死人不会传递消息。”
克里托普洛斯听懂了言外之意,便粗暴地将这个跪在地上的税官拖出了门外。
数日后,本都督军区发布公告:税官塞奥罗斯在执行公务的途中遭遇风暴,船毁人亡。
……
内鬼被清除后的第三天傍晚,城外哨兵来报:南面山路出现一队突厥人,打着白旗,护送着一位罗马人。
尼基福鲁斯得知此事后,便立即猜测是罗马尼提斯回来了。
抵达城门后,尼基福鲁斯发现这位忠心耿耿的家臣不仅没有受到虐待,反而油光满面,看来安德罗尼卡对他是真的以礼相待。
“大人,您的叔父未明确表态。”他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预料之中的事,“但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的封口处还压着一枚独属于科穆宁家族才有的特殊印章。
尼基福鲁斯接过信,但没有立即拆开。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匆匆跑来:“大人,卡洛莫迪奥斯的船队到了。”
这位都督的手指停在信封边缘;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将未拆封的信收入怀中。
“走。”他转身朝码头走去,克里托普洛斯和罗马尼提斯紧随其后。
码头上,三艘柯克帆船缓缓靠岸。
船帆半降,水手们将缆绳抛向栈桥,岸上的搬运工已经排好了队。
甲板上堆满木箱,透过板条的缝隙能看见里面装着的锁子甲和盾牌。
这个商人办事效率极高,第一批物资刚入库,第二批就跟着到了。
尼基福鲁斯走上栈桥,与信使交谈;后者将卡洛莫迪奥斯的原话托盘而出:
“锁甲两百副、复合弓三百把……”
这位都督认真倾听着对方的汇报,但右手却时不时按压在胸口,脑海中全是猜测他那位叔父在信中写了什么。
克里托普洛斯站在其身后,很快注意到都督手按胸口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有些狐疑,但没有追问。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从海上吹来,整个码头充满了繁忙的声音。
尼基福鲁斯与信使谈完物资交接事宜,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的热闹场景,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决定,等晚上无人打扰之时,再拆开信件,看看他那位神秘莫测的叔父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第二百零七章 各取所需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尼基福鲁斯独自身处书房,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压着火漆印的信。
刀片切开火漆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某种封印被撕裂的声音。
信很长,足足写了三页。
开篇只是很正常的慰问话,安德罗尼卡在信中先是感谢了尼基福鲁斯给予的帮助。
随后,这位叔父不再绕弯子,他像一个人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对象,于是把所有藏在心底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请相信,我投靠‘波斯人’并非本意。”这是这封信的重点内容,安德罗尼卡非常直白地阐述了他最真实的心态:
他恨曼努埃尔,恨这个坐在布拉赫纳宫里的堂兄。
当年他被囚禁在地牢里,暗无天日,老鼠从脚面上爬过,他卑微地只能蜷缩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啃着黑面包充饥。
他越狱后流亡异乡,从一个宫廷流浪到另一个宫廷,像一条丧家之犬,靠摇尾乞怜换取一口饭吃。
这么多年来,他投靠过罗斯人、拉丁人、萨拉森人、亚美尼亚人、格鲁吉亚人,再到如今的突厥人,每一次都是为了活下去,但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不是终点。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当罗马的叛徒。”他写道,墨迹在这一笔上格外浓重,像是在用力强调,“而是为了恶心那个穿着紫袍的人;他越不想看到我活着,我越要活得比他想象中更久。”
“他越不想让我回新罗马,我越要从他眼皮子底下走进去。”
信的中间部分,语气渐渐变了,从愤怒转为疲惫。
安德罗尼卡写道,他在温耶城的城堡里,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西边的山脉。
那些山后面就是罗马的领土,是他的故土。
他想回去,不是怕了,是因为只有回去,他才有机会接近那个他觊觎了一辈子的位置——皇位是其次,而尊严是更重要的东西。
“我不想死在异乡,更不想穿着异教徒的袍子,然后被埋进异教徒的土里。我是高贵的科穆宁,我的祖先都埋在新罗马,我也应该如此。”
接下来,安德罗尼卡更是重重地写下了这句话:“我宁可被曼努埃尔砍头,也要把骨头埋在罗马的土地上。”
尼基福鲁斯读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地按在羊皮纸上。
他想起自己当年从苏丹国回到罗马时的心情——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不是对势力的忠诚,而是对自己身份的确认。
他流着一半突厥人的血,但后来回到苏丹国后,在阿拉丁王宫里,那些“同胞”叫他“杂种”;回到新罗马,曼努埃尔和他的朝臣们又嫌他不够罗马。
他永远在两边的夹缝中生存,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亦是如此,他是科穆宁皇族,却永远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
信的末尾,安德罗尼卡写道,他愿意回归罗马。
原因无它,这位漂泊在外多年的皇族已经厌倦了流亡,厌倦了在各个势力之间摇摆。
他将在下个礼拜一抵达锡诺普,届时愿意跟尼基福鲁斯一同前往新罗马,向皇帝交差。
“但这并非向曼努埃尔妥协、求饶。”——尼基福鲁斯对叔父的这般决定极为清晰:他需要的是更合适的位置,那个能让他冲刺权力顶端的位置。
……
两天后的清晨,城外哨兵来报:南面山路出现一队突厥骑兵,打着巴耶塞特的旗帜;为首者声称要见都督。
尼基福鲁斯闻言,火速让人去备马。
他带着克里托普洛斯和十几名卫兵策马出城。临行前,他吩咐霍尼亚提斯守好城门,在他回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许任何人知道他去见了谁。
双方在之前会晤的那处河谷再次相遇。
巴耶塞特骑着战马,站在那块平坦的岩石上。
尼基福鲁斯翻身下马,走上前去。
两人紧紧拥抱了一下,并相互寒暄。
随后,巴耶塞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严肃。
他坦言:“这次来,是奉苏丹之命。”
“苏丹对你怀有愧疚之心。”这位突厥酋长低着声,说话时还环顾四周,深怕“隔墙有耳”。
“他知道当年你在科尼亚受了很多委屈,也清楚你离开不是你的错。阿拉丁王宫那些人容不下你,他身为苏丹,却保不住一个为他立过战功的人。”
“他为此自责了很久。”
巴耶塞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远处的突厥骑兵们散开在河谷两侧,看似随意,实则占据了所有可以发动突袭的位置。
“所以他愿意约束各部,”巴耶塞特继续说,“在你卸任本都都督之前,不再对这片土地发起任何官方性的袭击;至于那些不听科尼亚调遣的部落民?你得多防备点,苏丹和我对这些桀骜不驯之人也是头疼不已。”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他知道苏丹为了还掉这份人情,此刻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本都督军区最大的威胁就是突厥人的系统性入侵,这些来去无踪的骑手四处烧杀抢掠,然后赶着牲口和俘虏消失在群山之中。
罗马人难以应对,往往只能眼睁睁看着边境一寸一寸地往后缩。
如今,如果苏丹真的能管住部下,对本都人而言,已经足以欣喜若狂了。
“苏丹需要我做什么?”他直接问,没有客套,没有试探。
巴耶塞特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
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
“苏丹需要你提供足够的筹码。”巴耶塞特从岩石上捡起一根枯枝,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你知道的,并不是所有酋长都绝对服从苏丹。”
“苏丹需要一个理由堵住他们的嘴——一个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利益;不是‘友谊’,不是‘和平’,是真金白银。”
尼基福鲁斯先是咬紧嘴唇,沉思了许久。克里托普洛斯站在他身后,手搭剑柄,警惕地盯着远处的突厥骑兵。
“我可以开放阿米索斯、温耶给你们作为贸易点。”过了一会,尼基福鲁斯如是说道。
“突厥人可以在这些城市合法经商,并且享有最诱人的免税特权。”
“欧克辛斯海贸易的利润,你们可以分一杯羹。”
巴耶塞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米索斯、温耶都是本都地区较为知名的贸易重镇,虽然规模不如锡诺普,但地理位置优越,是内陆商队出海的必经之路。
如果苏丹国的商人能进入这些城市,就等于打开了通往欧克辛斯海的大门。
毫无疑问,阿拉丁王宫将因此大赚一笔。
“不止这些。”尼基福鲁斯继续说,“我可以为苏丹的商队提供安全通行证,保证他们在本都境内不被骚扰。同时,我方商人也可以进入科尼亚市场,按苏丹国的法律交易。”
巴耶塞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个筹码足够重了。
贸易比掠夺更可持续,部落首领们不会反对真金白银。他们也许会嘀咕几句“跟异教徒做生意有违教法”,但等到金币装进口袋,那些嘀咕声就会自动消失。
“苏丹会满意的。”巴耶塞特满意地回复。
正事解决后,几人又聊起了小亚细亚西南地区的战事。
密列奥赛法隆之战后,苏丹阿尔斯兰决定趁罗马人失败之际,大举入侵弗里吉亚地区。
若成功,士麦那、安塔利亚等重要城市便是下一个征服目标。
但罗马人的抵抗比阿尔斯兰预想的顽强。过去几个月,双方一直在边境线拉锯,互有胜负,谁也吃不掉谁。
巴耶塞特问尼基福鲁斯对这场战争的看法,但后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山脉,脑中闪过一个他不能说的理由。
他来自后世,知道这一年的真实历史走向。
1177年,罗马人在门德雷斯河谷大败突厥人。约翰·瓦塔泽斯用一场干净利落的伏击战消灭了突厥人大批有生力量,彻底扭转了密列奥塞法隆战役后的颓势。
从此以后,突厥人再也没有能力对罗马发动大规模进攻,直到曼努埃尔去世。
但他不可能告诉这位突厥酋长:我来自未来,我知道你们会输。
所以他换了一种说法。
“密列奥塞法隆的惨败确实让罗马损失惨重,”他说,语速不快,像是边走边想:“但损失的几乎全是攻城器械和拉丁人,帝国的主力精锐尚在。”
曼努埃尔回到新罗马后恼羞成怒,决定继续征收重税,然后重组军队,整顿防线……总之,这位‘人间基督’不服输。”
巴耶塞特皱了一下眉,没有说话。
未等对方开口,尼基福鲁斯继续说:“我不看好苏丹能继续扩大战果,如果他以为曼努埃尔从此一蹶不振,继续向西推进,他会在弗里吉亚撞上更硬的墙。”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诚恳的语气,“如果我是苏丹,就会选择见好就收。之前在密列奥赛法隆的战果已经足够耀眼了。”
“再往前推,万一打输了,之前赢的全都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