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07节

  为了不给苏丹及巴耶塞特添麻烦,他不得不选择离开。

  如今,师徒隔着阵线重逢,一人是罗马都督,一人是突厥酋长。

  两人几乎是同时下马,彼此的心中都被巨大且复杂的情感所包裹,以至于久久无法开口。

  最终,巴耶塞特只是沉重地拍了拍尼基福鲁斯的肩膀,像是在替苏丹之前的所作所为道歉。

  几年前,就在尼基福鲁斯被迫离开科尼亚那天,苏丹阿尔斯兰站在城墙上望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离开。

  苏丹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不得不向阿拉丁王宫内的那些权贵做出妥协。

  回到现在,巴耶塞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自从密列奥赛法隆战役后,苏丹决定趁罗马边境空虚,派出部下四处出击,掠夺人口与资源……而我便是其中一员。”

  尼基福鲁斯听完后,点了点头,随后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回到罗马后的冷遇、皇帝的猜忌、从默西亚被调到本都的无奈。

  语气平淡,没有抱怨,只是陈述。

  巴耶塞特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既然如此,那我保证会约束我的部落,在你离任前绝不侵犯本都地区;同时,我也会火速禀报苏丹,请求他约束各部,不再侵扰这里。”

  接着,他压低声音,说出一个更重要的消息:“你的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在前段时间便攻陷了温耶城,最近正打算继续向西扩大战果。”

  尼基福鲁斯听完,沉默了。

  安德洛尼卡·科穆宁,他那个流亡多年的叔父,前几年更是在他最危急时通过自己的人脉,成功让库曼汗王停止出兵。

  如今,他投靠突厥人,与其说是为了帮苏丹,不如说是为了恶心曼努埃尔皇帝。

  他的真正目的不是帮突厥人征服罗马人的土地,而是要向那个坐在布拉赫纳宫里的堂兄证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陛下希望看见叔侄之间爆发战争,但我不想这样做。”尼基福鲁斯苦笑摇头,他坦诚说道:“我的叔父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单纯就是想恶心陛下罢了,不是真的要当‘罗奸’。”

  “浪子总有想回家的时候。更何况,他和我一样,骨子里流着科穆宁的血。”

  “布拉赫纳宫的紫袍,他比谁都更想穿上。”

  巴耶塞特看着他的眼睛,良久,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向安德罗尼卡传达这个消息;但他愿不愿意向曼努埃尔下跪,我不确定。”

  “那太谢谢你了。”尼基福鲁斯点着头,然后说:“我身边有个家臣,叫康斯坦提泽斯·罗马尼提斯,服侍我们家族三代人,也认识安德罗尼卡。我打算派他去见叔父,当面把我的意思带到。”

  巴耶塞特应允,说会派人护送罗马尼提斯安全进入温耶城,并保证他活着出来。

  两人又商定:突厥人退回南面山区,不再北犯;罗马人不追击,保持现状。

  不仅如此,这位突厥酋长甚至还当众发誓:“我以真主之名起誓,约束部下,在你卸任本都军区都督职务之前,绝不侵扰本都地区。”

  片刻后,由巴耶塞特领导的突厥部落开始缓缓南撤,烟尘渐渐消散在山谷中。

  尼基福鲁斯没有立刻收兵。他叫来克里托普洛斯,让他传令全军就地休整,然后招罗马尼提斯上前。

  这位老家臣一直跟在队伍后方,他听见召令,策马过来,神色平静,像是对将要面对的危险毫无畏惧。

  这位都督将阵前与巴耶塞特的交涉简要告诉了他,然后说:“我要你立刻动身,去温耶城见安德罗尼卡;‘波斯人’会派人护送,安全上不用担心。”

  随后,这位都督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递给了罗马尼提斯;后者将信收入怀中,翻身上马。

  巴耶塞特派来的几个突厥骑兵已在等候,他们将护送这位老臣穿过战线,进入温耶城。

  尼基福鲁斯站在高地上,目送罗马尼提斯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南方山路中。

  克里托普洛斯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大人,您觉得安德罗尼卡会听劝吗?”

  这位本都军区都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望着远去的烟尘,缓缓说道:

  “我们也只能赌一把了。”

第二百零六章 有内鬼

  罗马尼提斯前往温耶不久,尼基福鲁斯开始着手验证一个他一直怀疑的事情。

  深居布拉赫纳宫的皇帝很容易出现一个毛病:多疑。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篡位登基的巴西尔一世,连自己儿子都信不过。

  米海尔·杜卡斯皇帝更是不信任任何前往小亚细亚“救火”的将军们。

  这些多疑的皇帝,总是活在一种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中——他们太清楚皇位是怎么来的了。

  阿莱克修斯是靠政变上台的,约翰是在父亲死后迅速镇压了试图篡位的姐姐,曼努埃尔更是在两位兄长死后才从其他竞争者中杀出来的。

  因此,每一任皇帝都相信:所有手握兵权的地方都督,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篡位者。

  曼努埃尔尤其如此,他那多疑、敏感的毛病更是达到了病态的地步——密探制度在这位“人间基督”的统治期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

  皇宫里专门设有一个隐秘的文书房,由皇帝最信任的宦官掌管,负责接收来自各省督军区的密报。

  这些密报从不经过正规的军政渠道,而是由皇帝亲自指派的“税务官”“审计员”“特使”秘密搜集、加密呈送。

  他们的身份五花八门,有些人甚至在地方上任职多年,从未暴露过自己的真实使命。

  尼基福鲁斯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在默西亚时就曾收到过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的警告。

  但那时的他忙于应付库曼人和叛军,无暇清理门户。

  到了本都,他终于腾出了手。

  那天清晨,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本都督军区秋季兵力部署的草案。

  文件内容涉及新兵训练计划、边防哨站调整以及几处粮仓的搬迁路线——算不上最高机密,但足以引起布拉赫纳宫的兴趣。

  他取出一个专门用于机要文件的铜制封印夹,在纸张边缘压下一道只有他自己才认得出的暗痕。

  这是他从默西亚时期便开始用的老办法。

  科穆宁王朝的宫廷密探手段高明,他们会用热蜡复制钥匙,用薄刀片挑开信封而不破坏封漆,甚至能在不拆开包裹的情况下用细针探知内容。

  对付这些人,普通的火漆封印毫无用处。

  所以尼基福鲁斯发明了一套自己的防伪标记:将纸张的边缘折出一个特定的角度,再用封印夹压紧,折痕与压痕形成一道只有用特定光线角度才能看到的暗纹。

  如果有人打开过,折痕就会错位,无法复原。

  这个办法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克里托普洛斯。

  他将这份文件放在书桌抽屉里,没有上锁,故意给内鬼留出机会。

  随后,他借口巡视城防离开官邸。

  克里托普洛斯留在外院,不进入书房,也不干涉任何人出入。

  这正是尼基福鲁斯故意而为之,他就是想让内鬼放松警惕。

  傍晚,尼基福鲁斯回到书房。

  他取出那份文件,在烛火前调整角度,将光线从侧面打上去。

  果不其然,纸张边缘的折痕已经错位了。但那人不知道,纸张一旦被翻动,那道用折角和压力做成的暗痕便无法恢复原状。

  ……

  次日,他开始暗中排查,并且命霍尼亚提斯调出当天出入总督府的人员记录,逐一核对。

  这位书记官与尼基福鲁斯并无半分瓜葛,并且利益相同,因此不可能是那个“内鬼”。

  尽管如此,为预防隔墙有耳,尼基福鲁斯也没有完全向对方透露自己在找什么,只说“查一下当天谁进过内院”。

  霍尼亚提斯很快交来一份名单。

  来访之人约二十多人。大部分人的出入时间都能与他们的公务对上,唯有一个人出现在记录中,理由含糊不清:税官塞奥罗斯,当天下午曾以“送交上月账目”为由进入内院,但账目实际上在前一天已经送过了。

  尼基福鲁斯没有急于动手。他让克里托普洛斯暗中监视塞奥罗斯的行踪,同时派人去他租的宅院外围观察。

  一连两天,塞奥罗斯正常出入税库,查验账册,与人交谈时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克里托普洛斯注意到,他每次经过总督府门口,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扫向内院的方向。

  那不是偶然,是在确认什么。

  月底,塞奥罗斯准备像往常一样押送税银前往码头。

  罗马税官有一项例行任务:定时将本督军区的税收实物和货币押运回新罗马,交由国库入库。

  这是一项肥差,沿途可以收受各地驿站的孝敬,也是密探们向皇宫传递情报的最佳掩护。

  塞奥罗斯每月都会在这个时候离城,走海路,往返约半个月。

  这一次,尼基福鲁斯在他出发前将其拦下。

  他没有在码头当众审问,一方面避免打草惊蛇,另一方面他也不清楚还有没有其他潜在的密探。

  他以“账目需要复核”为由,将塞奥罗斯带到总督府偏厅。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尼基福鲁斯、克里托普洛斯和塞奥罗斯三人。

  尼基福鲁斯开门见山,问他那天下午为何进入内院。

  塞奥罗斯神色镇定,拱手道:“大人,下官那天是送交上月账目;本都督军区的税收账目每月都需要复核,这是下官的职责。”

  当时霍尼亚提斯在场,可以作证。

  尼基福鲁斯早已问过他,账目在前一天就已经送过了,而且是以公文形式通过外院文书房呈递的,根本不需要塞奥罗斯亲自进入内院。

  尼基福鲁斯将这一点说了出来。

  塞奥罗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大人,下官可能记错了日子,也许是送另外一份报表。”

  “不要转移话题。”尼基福鲁斯平静地说,他看出了对方眼神中的慌乱,以及那上下滚动的喉结,更有额头上不易察觉的一层汗珠。

  总之,此人必然有问题。

  尼基福鲁斯不再多问,而是派人去塞奥罗斯的住处搜查。

  不久,克里托普洛斯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木箱,箱子用粗麻布包裹,外观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但打开后,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箱子里塞满了羊皮纸卷,每一卷都用细麻绳捆好,封口处压着简单的蜡印。

  箱底还有几封尚未封口的信,落款处没有署名。

  克里托普洛斯将信一封一封摊在桌上。

  信的内容分条列出,字体工整,行文简洁,显然出自受过良好文书训练的人之手。每一条都以日期开头,像一本流水账:

  “四月二十三日,都督视察南线哨站,随行卫兵十二人,停留数小时;与驻军交谈内容不详,但事后该哨站更换了队长。”

  “五月七日,热那亚商船靠港,卸甲胄两百副、盾牌三百面、弓矢四十箱……”

  “六月十五日,新兵训练场增加训练强度,由康斯坦提泽斯·罗马尼提斯负责新兵训练。”

  “六月二十七日,‘波斯人’再次袭扰边境,都督遂出阵与其会晤……双方未交战,‘波斯人’退兵;会晤内容不详。”

  尼基福鲁斯一条一条地往下看。这些记录涵盖了从他抵达锡诺普第一天起至今的几乎所有重要活动,有些细节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却被塞奥罗斯工工整整地写在羊皮纸上,像一本编年史。

  箱底还有一本小册子,里面详细记录着锡诺普港每日进出船只的数量、船名、货物种类和收货方。

  卡洛莫迪奥斯那批甲胄的到港日期、热那亚商人的武器交易、甚至霍尼亚提斯从新罗马订购办公用纸的货船,全在上面。

  塞奥罗斯的脸终于白了。

  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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