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18节

  保加利亚权贵圈一片混乱。有人试图串联反抗,却发现找不到领头羊;有人想抱团取暖,却发现彼此都已自身难保。

  少数聪明人选择主动向洛维奇官府投降,他们交出赃款,坦白罪行,跪在总督府门前请求宽恕。

  更多的人则在恐慌中观望,但观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尼基福鲁斯的官军正挨家挨户搜查,每一个据点都有人排查,每时每刻都有人因“协助叛贼”或“贪污中饱”被捕。

  监狱里人满为患,波利斯塔的账册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抄家清单;洛维奇城的牢房不够用了,连地窖都改成了临时监狱。

  整个安希亚洛斯治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人人自危”之中。

  同一时间,远在新罗马的布拉赫纳宫内,一场关于尼基福鲁斯的激烈争论正在上演。

  洛维奇城主教保罗跪在御座前,衣袍上还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他面容憔悴,眼眶红肿,显然连日奔波加上情绪激动,已经耗尽了这位老者的体力。

  但这位主教的声音依然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陛下,老臣在安希亚洛斯侍奉上帝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残忍之事!”

  保罗的声音颤抖着,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直视御座上的曼努埃尔;皇帝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看不出喜怒。

  “《马太福音》有言:‘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陛下,尼基福鲁斯在洛维奇未经审判杀了二十九人,连孩子都不放过!他自诩基督徒,行的却是魔鬼之道!”

  “他还引用圣经为自己辩护。他居然引用了上帝吩咐扫罗击杀亚玛力人的话,但那是旧约!那是上帝对异教之民的审判!他拿来屠戮罗马的子民,屠戮那些只是坐在父亲身边吃了一顿饭的孩子!”

  保罗说到激动处,声泪俱下,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胡须里。

  “《以西结书》说:‘主耶和华说:我指着我的永生起誓,我断不喜悦恶人死亡,惟喜悦恶人转离所行的道而活。’可尼基福鲁斯不给任何人悔改的机会。他抓捕、抄家、处决,连妇孺都不放过!”

  “直到此刻,他仍然在大肆抓捕当地人,仅凭一纸空文便判处重罪!陛下,这样的‘残暴之人’怎能继续担任一方都督?”

  言毕,朝堂上一片哗然。

  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如蜂群嗡鸣。

  站在前列的牧首代表面色铁青,这位德高望重的教会成员早就对尼基福鲁斯不满——当年此人从罗马又回到了“波斯人”那里,在正教与伊斯兰间“左右横跳”,教会中大多数人便对他没有好感,如今又多了“刽子手”的恶名。

  此刻,这位牧首代表心里想着:“若此人不是科穆宁皇族,教会一定公开绝罚他。”

  保罗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痛哭流涕;殿中许多大臣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皇帝的宠臣阿列克塞·科穆宁抓住机会,站了出来。他走到殿中央,向曼努埃尔躬身一礼,然后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开口。

  “陛下,臣建议立即召回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当面斥责其滥杀之罪。”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臣以为,此人心中仍对陛下不满,因此将气撒在保加利亚人身上。”

  “他在默西亚大开杀戒,杀的不仅是叛贼,更是陛下的威信!若人人都学他这般未经教会审判便擅自处决,国将不国!”

  他退回一侧,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但并非所有人都赞同他的看法。

  安德罗尼斯·卡马特洛斯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这位老臣尽管须发花白,但精气神仍在。他没有看阿列克塞,而是面向御座。

  “陛下,臣以为尼基福鲁斯绝不是在滥杀无辜。”

  言毕,殿中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位卡马特洛斯家族的“领头羊”。

  “其一,默西亚之乱局大家都清楚。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执政期间,叛贼横行,金矿屡遭袭击,百姓流离失所。尼基福鲁斯重返治所后,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诛杀贼首米哈伊尔,人头更是已送至新罗马。”

  他环顾四周,见众臣与陛下若有所思,随后继续念道:“其二,金矿产量对帝国财政至关重要。卡拉马诺斯任内,金矿产量大幅下降;尼基福鲁斯上台后,不仅火速平定了米哈伊尔之乱,金矿产量也已恢复。”

  “好巧不巧,臣在新罗马恰好遇见了前来送金子的队伍——金子成色极佳,数量也比前几个月多了将近三成,并且这些金子已经入了国库,账目可查。”

  安德罗尼斯的声音沉稳如水:“其三,臣以为尼基福鲁斯身为科穆宁皇族,以雷厉风行震慑保加利亚人,让那些不愿归顺罗马的外族不得不收敛爪牙。”

  “诸位仔细想想,保加利亚人造反不是一次两次了,哪一次不是先有本地豪强暗中支持?尼基福鲁斯断了他们的根,让他们以后想反都得掂量掂量。”

  “总之,臣以为他在默西亚干得不错,不仅不能罚,反而应赏。”

  安德罗尼斯言毕,退回一侧。

  阿列克塞刚要开口反驳,另一个身影从队列中大步走了出来。

  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看都没看阿列克塞一眼,便直接向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臣不懂那些神学道理,臣只懂打仗。”他的声音粗犷,在大殿中嗡嗡作响,“臣只知道金矿的金子运回来了,叛贼的人头挂在城门口了。”

  “尼基福鲁斯才重返默西亚地区多久,就干出这般成就?这样的人才,难道还要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死的都是保加利亚人。那些异族之人造了反,所以被重拳出击,实在是正常啊!”

  殿中几个大臣忍不住点头。虽然康托斯特凡诺斯的话糙,但理不糙。

  保加利亚人给帝国带来的麻烦,确实比尼基福鲁斯杀的那几个人多得多。

  御座之上,曼努埃尔一直没有说话,这位“人间基督”的目光在争辩的大臣们之间来回移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他其实并不在乎那些保加利亚人的死活。保加利亚人也好,弗拉赫人也罢,在他眼中不过是帝国的臣民——纳税、服役、安分守己,就是好百姓;造反、勾结、杀害罗马人,就是叛贼。

  叛贼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他承认自己不喜欢尼基福鲁斯。那个混血儿太能干了,太有主见了,太像他那已故的父皇约翰·科穆宁的作风了。

  每次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他都会感到不舒服。

  但尼基福鲁斯毕竟是科穆宁皇族。他在默西亚打了胜仗,杀了叛贼,保住了金矿,替皇室长了脸。

  最重要的是金矿安全了。

  那些源源不断运来的金子,充实了国库,维持了皇室的开销,让他有底气去应付下一次战争。

  总之,保加利亚人死几个,又算什么?

  而且,门德雷斯河谷之战后,“波斯人”在明面上与罗马恢复和平,但那些惹人烦的部落民依然是个大麻烦。

  他满脑子都是边境维稳,哪有功夫处理这种“小事”?此时召回一个能干的边境都督,不仅会引发朝堂动荡,还可能影响金矿产量,影响他的私人开销。

  为了几个保加利亚人的命,不值得。

  曼努埃尔的目光从争辩的大臣身上移开,转向站在御座侧后的宦官。

  他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宦官跟随皇帝多年,立刻心领神会:陛下要大事化小。

  宦官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高声宣布皇帝的口谕:“陛下有旨,安希亚洛斯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平叛有功,着即口头嘉奖,以示鼓励;至于洛维奇主教保罗所控之事,容后再议。”

  所谓“容后再议”,其实就是不议了。

  保罗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侍从拉住了衣角。

  牧首代表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但没有再开口,因为他发现皇帝已经起身,拖着紫袍的衣摆,头也不回地朝殿后走去。

  阿列克塞·科穆宁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不敢再言。

  安德罗尼斯和康托斯特凡诺斯对视一眼,各自退回队列中。

  朝会散去。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摇头叹息,有人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

  保罗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他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主啊,饶恕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

  那不是出自愤怒,而是出自深深的无力。他一把年龄了还亲自来到新罗马,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皇帝面前,尽管有理有据,却也只是得到的一句“容后再议”。

  他忽然明白在皇权面前,在世俗利益面前,那些保加利亚人的命,一文不值。

第二百二十一章 受邀

  1178年初春,安希亚洛斯治所的清洗已基本收尾。

  商人们重新打开店门,农夫赶着牛车进城卖粮……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尼基福鲁斯第一任期时那种“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模样。

  但这位勤奋的都督并未沉浸于功劳簿。他利用这段宝贵的和平窗口,下令修缮被叛军破坏的要塞堡垒,并恢复了边境预警系统,以此来预防库曼人可能的入侵。

  在金矿与洛维奇之间还修建一条专用运金道路,两旁增设哨站,防止再次被劫;与波利斯塔一起重新丈量了治所内的全部田产,清除了卡拉马诺斯时期的虚假登记。

  偶尔有信使从新罗马来,带来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的密信。

  这位值得信任的挚友在信中提到了朝堂上发生的许多事:法国公主的婚约、皇帝与教会的龃龉,以及本都都督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最近的动向。

  巴西尔在信中如是写道:“安德罗尼卡上任后似乎是本性暴露,在位期间沉默享乐,经常待在温耶城,同时将政务都甩给了其他人。”

  “但此人只是享乐而已,陛下听闻此事后反而松了口气。”

  尼基福鲁斯看完这封信后,只是苦笑着:首先,他太清楚他那位叔父与陛下结了多深的仇恨了,在本都地区怎么可能甘心做一地都督?他知道这位叔父并非享乐,也不安于现状,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

  就在尼基福鲁斯埋头治理默西亚的时候,布拉赫纳宫内正酝酿着一件影响帝国未来的大事。

  佛兰德斯的菲利普公爵自耶路撒冷圣地返程途中,率随从造访了新罗马。

  菲利普的父亲蒂埃里伯爵曾在1147年第二次十字军东征期间与曼努埃尔皇帝结识,双方有过合作。

  菲利普此次前来,一方面是礼节性拜访,另一方面也带来了法兰克国王的问候。

  菲利普在宫中逗留数日,与曼努埃尔密谈多次。具体内容外人不得而知,但结果很快显现——曼努埃尔决定与法兰西王室联姻,将法国公主阿格妮丝许配给自己的儿子、皇储阿莱克修斯。

  皇帝的理由很务实:法兰克作为基督世界的强国,与罗马教廷关系密切,且与宿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巴巴罗萨不睦。

  联姻法兰西,既能巩固帝国在西方的地位,又能牵制巴巴罗萨。

  1178至1179年冬季,朝廷派出使团,由热那亚人巴尔多维诺·格尔乔担任使节,随同菲利普公爵前往法兰西宫廷,正式商议婚事。

  巴尔多维诺是经验丰富的外交官,精通拉丁语和法语,曾在多次帝国与意大利城邦的谈判中表现出色。

  1179年复活节,9岁的法国公主阿格妮丝从蒙彼利埃登船,启程前往新罗马。

  护送船队最初仅五艘船,行至热那亚时,当地商人和贵族纷纷加入护送队伍,船只增至十九艘,整支船队仍由罗马使节巴尔多维诺·格尔乔统一指挥。

  船队沿着地中海海岸线东行,经过比萨、罗马、墨西拿,绕过伯罗奔尼撒半岛,最终于1179年夏末驶入金角湾。

  消息提前传回新罗马,整座城市沸腾了。

  七十名宫廷贵妇身着盛装出城迎接,从码头到皇宫的道路两旁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城内举办了一系列庆典活动:赛马、杂技、烟火,还有免费向市民发放的面包和酒。

  皇帝的御用文人、修辞学大师、塞萨洛尼基大主教尤斯塔修斯,即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的恩师,也高兴地发表了一篇文采斐然的致辞,盛赞法兰西公主的美德与两国联姻的深远意义。

  另有一名宫廷文人为小阿格妮丝创作了一本诗集,题为《入城颂》,用华丽的词藻描绘了这位未来皇后的风采。

  随后,阿格妮丝被引至城外的一座帐篷中,曼努埃尔与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公主玛丽在那里接见了她。

  按照罗马传统,玛丽为阿格妮丝换上罗马式的紫袍,象征着这位法兰克女孩正式成为帝国皇室的一员。

  仪式完成后,阿格妮丝在万众瞩目下骑马入城,穿过金门,向北缓缓行至布拉赫纳宫。

  她年轻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看不出丝毫恐惧或不安。

  ……

  在整个1178至1179年间,安希亚洛斯治所并无大事发生。尼基福鲁斯的雷霆手段让保加利亚权贵们噤若寒蝉,金矿产量稳步回升,难民陆续返回家园,田野重新披上了庄稼的绿色。

  总之,一切又回到了他第一任期时那种安宁的模样。

  时间来到1180年2月,布拉赫纳宫的诏书送到了洛维奇。

  皇储阿莱克修斯与法兰克公主阿格妮丝的豪华婚礼定于3月2日在大皇宫的特鲁洛大厅举行。

  而在此之前,长公主玛丽与蒙特费拉的雷尼尔的婚礼将率先于2月中旬在同一地点举办。

  两场婚礼接连举行,这在科穆宁王朝历史上尚属首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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