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行宫时,曼努埃尔正在喝药;得知此事后,他一怒之下将药碗摔得粉碎,一旁的侍从们吓得跪倒在地。
“一群伪君子!”他的声音嘶哑,但怒火让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年轻,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朕的旨意也敢驳回?朕还有精力时,他们哪一个不是在朕面前俯首帖耳?如今朕病了,他们就以为可以骑到朕头上了?”
他派人传话给牧首:“朕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行者;朕的意思,就是上帝的意思。你们若不听,就是违抗上帝,结局不必多说!”
……
这场宗教方面的拉锯持续了几个星期。
主教们不敢彻底违抗皇帝,但也不能接受如此荒诞的教义修改;他们反复辩论、修改、推倒重来。
有人提出在教义中增加“宽容条款”,称“上帝的道路有千万条”;有人建议模糊处理,用暧昧的措辞同时讨好皇帝和上帝;有人主张“先行先试”,先在小范围内推行看看反应……但都被牧首狄奥多修斯一一否决。
“教义不能随皇帝的喜好揉捏。”他的解释极为简单干脆。
最终,在历经数轮争吵后,一个折中方案被勉强提出:不再删除教理典籍中针对穆罕默德所奉之神的绝罚,转而将绝罚对象改为穆罕默德本人及其全部学说。
这样一来,改宗的穆斯林不必发誓背弃安拉,只需承认“那个萨拉森人的教说是错误的”。
安拉仍可被解释为“上帝在异教徒中的别名”,这不是真正的上帝,而是异教徒对上帝的误解。
第二百三十一章 回光返照
进入九月,斯库塔里翁行宫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后,曼努埃尔·科穆宁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剧恶化。宫廷医师们使出了浑身解数:放血、催吐、热敷、冷敷、药浴、灌肠,甚至用烧红的铁条烫灼皇帝的脚底,试图驱散“致病的邪气”。
占卜师们更是日夜不停地推算星盘,但私底下的占卜结果依旧是极为难看。
他们只能互相递眼色,谁也不敢说真话。
皇帝的咳嗽声与莫名其妙的怒吼声可谓是昼夜不停,以至于走廊里的卫兵都感到后背发凉,连换岗时都不敢大声说话。
这位“人间基督”的脾气变得比疾病更加可怕。他会在咳嗽间隙突然暴怒,将药碗摔在地上,咒骂医师是“庸医”“骗子”,咒骂占卜师是“骗子中的骗子”。
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多待一刻。大臣们更是惶恐不安,每天在行宫外厅等候召见时,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有人惶恐,有人忧愁。教会和那些靠着皇帝恩宠上位的官员们日夜跪倒在圣像前虔诚祈祷。
他们盼望这位“人间基督”真能如占卜师公开预言的那般,还能多活几年。因为只有曼努埃尔活着,他们才能维持现有的地位和财富;一旦皇帝死了,皇储年幼,太后摄政,谁知道会换谁上来?
那些被皇帝打压了一辈子的家族,那些在朝堂上忍气吞声的将领,那些在暗处磨刀霍霍的野心家,都会像豺狼一样扑上来。
……
但并非所有人都站在曼努埃尔这边。
帝国的许多达官显贵,那些在皇帝亲政期间被排挤、被冷落、被猜忌的家族,都在暗暗幸灾乐祸。
这些人盼望着这个好大喜功、胳膊肘往外拐的老皇帝早点死去。
尽管他们不敢公开说,但也在自己的府邸里与最亲近的心腹举杯相庆。
只有皇帝死了,他们才能重新呼吸;只有皇帝死了,那些占据着高位却不干实事的宠臣才能被赶走;只有皇帝死了,他们才有机会展现自己的政治野心与才华。
这其中,便有已晋升为首席宫廷总管的阿列克塞·科穆宁。
他几乎每天都会出入皇帝的寝宫,并亲自试药,亲自检查每一道菜肴,亲自搀扶这位“可怜的老人”上厕所。
在外人眼中,他是皇帝最忠实的仆人,最贴心的管家。
没有人知道他每晚回到自己房间后,会通过亲信秘密联络那些可以拉拢的权贵们,为将来的权力斗争做足准备。
他时刻都在关注着皇帝的病情,并通过潜伏在御医身边的眼线,第一时间掌握真实的诊断。
他清楚:皇帝很有可能撑不过这个秋天了。
当年,曼努埃尔皇帝以“莫须有”的罪名抄没了他的全家,最终只有他一个人平安无事。
原因无它,只因他在禁军刚冲入府邸的那一刻便跪了下来,并卖力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忠心。
从此,他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狗腿子”,时常替皇帝去催收拖欠的税款、去查办那些被猜忌的将领,并罗织罪名,然后扔进大牢。
他替皇帝做尽了所有见不得光的脏事,终于换来了皇帝一句“阿列克塞是朕最信任的人”。那些被他害过的人,那些看透了他真面目的人,都在背后骂他是“走狗”“欺弱怕强之辈”。
他没有反驳,只是一笑而过。
因为他知道,骂他的人没有他爬得高。骂他的人,在他面前还要低头行礼。
如今,仇恨终于有了兑现的机会。
一旦皇帝病死,那他就是摄政集团的重要一员。
这并不奇怪。
首先皇储年幼,而太后玛丽亚是拉丁人,在朝中没有根基,离不开他的支持。
他已经在暗中联络其他达官显贵,并许以高官厚禄。
届时,他就能通过控制小皇帝阿莱克修斯,以巴西琉斯之名号令群臣,个人的权力将达到真正的顶峰。
那些曾经骂他“走狗”的人,到时候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一想到这近在咫尺的美梦,阿列克塞便更有耐心继续服侍这个将死的老皇帝。每天喂药时,他会把药碗端到皇帝的嘴边,用最温柔的语调说:“陛下,该用药了。”看着皇帝艰难吞咽的样子,他会在心里说:“喝吧,多喝一口,少活一天。”
他不在乎皇帝什么时候死,只要死在他准备好之后。
……
并非所有人都是野心家,忠君爱国者同样不在少数。
牧首狄奥多修斯便是其中的代表。尽管他对皇帝几个月前提出的“宗教宽容”方案怒不可遏,当面对质时差点摔了十字架,认为那是亵渎神灵的异端邪说,但他仍坚守着自己的立场。
但在他心中,罗马的安危高于一切教义分歧。
九月十二日傍晚,行宫的走廊里弥漫着药汤和熏香的气味。
狄奥多修斯在门外站了很久,听着里面时断时续的咳嗽声。
进入光线昏暗的寝宫后,他便看见曼努埃尔靠在枕头上,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这位昔日光芒万丈的“人间基督”,此刻目光涣散,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看见牧首进来,他试图起身但却无力,只好用眼神示意对方。
阿列克塞站在床尾,低头不语,像一个尽职的仆人。
狄奥多修斯走到床边,没有行礼。他将权杖靠在床柱上,双手合十,先低头念了一段祷词。祷词很长,从“我们在天上的父”到“愿你的国降临”,每一个字在这一刻都极为沉重。
然后牧首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陛下,臣今日来,不为教义,不为政务,只为罗马的未来。”
曼努埃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如今正是帝国最不稳定的时候。”狄奥多修斯如是警告道:“臣并非野心家,臣只是一个忠于上帝事业的虔诚牧首;但如果罗马辉煌不再,臣这个牧首也只是个‘空架子’。”
“臣请陛下趁神志尚清,再一次以君主与父辈的身份料理国事。为尚且年幼的皇储寻觅忠良辅臣,要求辅臣侍奉新帝如同侍奉自己的君主一般尽心竭力。”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皇储年幼,太后又不得大多数权贵的忠心,因此朝中已有人蠢蠢欲动……若不早日定下辅臣名单,陛下驾崩之日,就是内乱开始之时。”
曼努埃尔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牧首的警告皆是事实,偌大的布拉赫纳宫内遍布野心家,谁与谁勾心斗角?谁与谁“穿一条裤子”?实话说,他所知道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一旁的阿列克塞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担心皇帝会突然清醒,随后叫来众臣商讨皇储摄政人选之事。
一旦所选之人是阿列克塞的死党,那就麻烦了。
一想到这,这位首席宫廷总管便用眼神示意站在门口的亲信,后者心领神会,随后离开。
片刻后,就在曼努埃尔刚准备开口、狄奥多修斯以为皇帝终于听进去了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几个占星术士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星盘和羊皮卷。
他们收到了阿列克塞的消息,随后立刻赶来“救场”。
“陛下,陛下!”一位占星术士跪在床前,声音激动得发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臣刚刚推算出了新的星象!占卜结果乃极贵之兆!根据结果,陛下将很快便能痊愈,并且体力将恢复至年轻时刻!”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接话,跪在床边,双手将星盘举过头顶:“臣也推算过了,上帝还会再赐给陛下十四年寿命!正如陛下年轻时的预言一般!”
曼努埃尔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侍从连忙扶住他的后背,将枕头垫高。
“十四年?”他迫切追问道,眼神中充满着一种急切的贪婪。
“确实是十四年!”占星术士斩钉截铁,额头贴地,“到那时,皇储已长大成年,陛下还可亲率大军,再次东征,踏平一切外敌,让敌国君主都匍匐在陛下脚下!”
曼努埃尔想起了年少时,一名老宦官曾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陛下,臣观天象,您的寿命会比阿莱克修斯皇帝更长。”
至如今,他已经六十出头,若预言成真,那他的确能成为科穆宁历代皇帝中寿命最长的那位。
“听到了吗?”曼努埃尔转过头,看着狄奥多修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像是在证明什么,又像是在向牧首示威。
“上帝还没有抛弃朕,朕还有十四年寿命呢!”
狄奥多修斯站在那里,嘴唇颤抖。他想说“那些人是骗子”,想说“星象可以伪造”;但他看见皇帝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光,那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狂热,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不得已,他只能失望地转身走出了寝宫。身后,占星术士们还在高声宣讲着各种吉兆,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围着腐肉的乌鸦。
老牧首在走廊里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圣像,基督正垂目看着他,目光慈悲而哀伤。
“主啊,”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饶恕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
……
回到寝宫内。
占星术士的谎言让曼努埃尔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开始主动要求泡澡、服药,甚至让人搀扶他在花园里走了一圈。
闲暇之余,皇帝竟还能大口进食。
御医们面面相觑,心中已然有了最坏的结果。
他们私下聚在药房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讨论:“脉象浮大无根,舌苔全无……如今陛下突然精神抖擞,这显然不是真正的好转。”首席御医捋着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压低着声音警告道:
“这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那怎么办?陛下那边还等着我们报喜呢。”另一个医师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恐惧。如果皇帝知道了真相,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首席御医沉默了片刻,随后无奈回答:“只能让陛下好好快乐几天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无力感。
“再过些日子,恐怕就是另一个模样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曼努埃尔之死(推荐章节)
曼努埃尔·科穆宁皇帝“好转”的消息在当天便传遍了斯库塔里翁行宫,并迅速传到了马尔马拉海对岸的布拉赫纳宫。
有人说皇帝的康复是上帝的恩典,是占卜师预言的应验;有人说这是御医妙手回春,当重赏;还有人私下嘀咕,显然意识到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斯特芬诺斯坐在布拉赫纳宫偏殿的文书房里,手里握着一份刚抄录完毕的报告。
他也知道了皇帝病情突然好转的消息,但他对此事的真相实则心知肚明:
那个统治了罗马三十七年的男人,马上就要回归天国了。
他深知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各方势力将疯狂拉拢盟友,囤积力量;朝中那些平日道貌岸然的大臣会像饿狼一样扑向权力;各省都督会收到无数“橄榄枝”。
而他的恩人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如今远在安希亚洛斯治所,若不能第一时间掌握局势,恐怕会错失先机。
斯特芬诺斯永远不会忘记那些落魄的日子。他被割了鼻子,面容丑陋,走在街上连乞丐都朝他吐口水;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是尼基福鲁斯向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