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科穆宁皇族没有嫌弃他的丑陋,没有追问他的过往,便让他担任起了管理财政方面的职务。
这份恩情,斯特芬诺斯毕生难忘。
如今他身在新罗马,暂时无法回到北方,但他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来报答。
随后,他当即取出两张羊皮纸,提笔疾书。
第一封写给尼基福鲁斯,只有寥寥数语:“陛下大限将至,多则半月,少则数日;各方势力已蠢蠢欲动,请早做准备。”
第二封写给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措辞更加隐晦:“本都都督亲启:帝都有变,星象示警;望大人多加关注。”
他叫来两名心腹仆人。一个走陆路,经阿德里安堡往洛维奇;一个走海路,乘船经欧克辛斯海往本都。
……
九月二十四日,斯库塔里翁行宫。
曼努埃尔这一日起得很早。
清晨醒来时,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舒畅,甚至就连痛风带来的关节疼痛都似乎完全消失了。
他甚至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不用人搀扶就能走上几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起过去几个月已经好了太多。
他坚信占卜师的预言已经成真了。
那些星辰没有骗他,上帝又赐给了他十四年阳寿。
他靠在枕头上,已经开始盘算痊愈后先办哪件大事:是集结大军再征以哥念,踏平阿尔斯兰的都城,一雪密列奥塞法隆的耻辱?还是向南再次远征埃及?迫使萨拉森人归还“帝国粮仓”。
“朕要沐浴。”他对侍从说,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轻快。
很快,浴池便已备好。
曼努埃尔在侍从的搀扶下慢慢走进浴池。他靠在池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被洗去了。
他想起年轻时的“光辉岁月”,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战无不胜的,是主在人间的影子,是领导整个基督世界对抗异教徒的武士。
如今,他要重新夺回那种荣光。
……
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炸开。
这种痛觉,前所未有。
曼努埃尔猛地睁开眼,想喊人,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并且一股眩晕袭来,使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皇帝挣扎着想抓住池沿,但浑身无力。
他望着微微荡漾的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面容扭曲,眼中满是恐惧和不可置信。
那倒影在涟漪中破碎、重组、再破碎,像在嘲笑他这段日子的一切幻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
于是,这位“人间基督”不再挣扎。
他静静地躺在浴池里,任由水流没过胸口。脑海中最后闪过一个念头:“那些占卜师骗了朕,所有人都骗了朕。”
门外,侍从迟迟听不见皇帝唤人,觉得不对劲,推门进来。
他们目睹到了皇帝的惨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随后尖叫着跑了出去,大声喊道:“来人啊!陛下出事了!”
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
侍从们来回奔跑,有人去叫医师,有人去叫牧首,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哭,有人跪在地上开始念祷词。
阿列克塞·科穆宁最先赶到,他拨开人群,然后伸手探了探皇帝那微弱的鼻息;这位首席宫廷总管当机立断:令侍从将皇帝抬出浴池,抬回寝宫。
医师们蜂拥而至。
首席御医带头,为皇帝把脉。
片刻后,这位经验最丰富的医师却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沉默却足以向在场所有人验证那最坏的结果。
曼努埃尔被抬回寝宫时,意识时断时续。
他努力睁开一条缝,看见床前站着许多人,面目模糊,像一团团晃动的影子。
他们有人面色沉重,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偷偷打量周围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口吃的、不学无术的皇储阿莱克修斯,才十一岁。
这个孩子继位后,面对的将是心怀鬼胎的达官显贵们,以及在边境磨刀霍霍的外敌。
“他能撑得过去吗?”曼努埃尔在心中如是想到。但他已经无法阻止这即将发生的悲剧了,这位“人间基督”只是自言自语:“吾那年幼的孩子……吾回归天国之后,你又该如何面对这充满尔虞我诈的政局呢?朕对不起你。”
……
牧首狄奥多修斯此时穿着法袍走了进来,手里还握着权杖。
他一脸严肃。
他推开人群,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为宗教改革争吵,但如今这些争执已毫无意义。
病床上的曼努埃尔已经意识到自己即将回归天国怀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向眼前的牧首说出了最后的请求:
“吾请求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换上一身修士服。”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望向牧首狄奥多修斯;后者虽然知道这不符教规,但看着皇帝那双哀求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巴西琉斯最后的愿望。”他吩咐侍从,“去取一件白色粗布僧袍来。”
侍从飞奔而去。
就在众人等待的间隙,曼努埃尔·科穆宁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
……
梦境中,曼努埃尔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虚空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这一切是梦还是真。
忽然,脚下出现了实物。
他低头,看见自己正踩在一段白云构成的阶梯上。
就在这时,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强健。
曼努埃尔决定沿着阶梯往上走,那座漂浮在云层里的建筑也越来越近。
当看清建筑的全貌时,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曼加纳修道院,他的祖父阿莱克修斯皇帝便是在这座修道院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在病榻上将皇位交给了长子约翰·科穆宁。
曼努埃尔年轻时曾多次随父亲前来祈祷,对这里的每一根石柱、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庭院都无比熟悉。
可这座修道院怎么会在云中?怎么会在他的脚下?
就在这时,几个蒙面修女从门廊中走出,朝他招手,示意他跟上。
曼努埃尔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们穿过庭院,沿着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上雕刻着十字架和诸位天使。
修女们停下脚步,齐齐退到两侧,木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祷室内烛火通明,数百支蜡烛同时燃烧,将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圣像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基督的面孔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圣坛前站着一个身披紫袍、头戴皇冠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来访,缓缓转过身来。
曼努埃尔看见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是他那备受世人尊敬的父皇,约翰·科穆宁;那个在他二十四岁时去世、已经离开尘世三十七年的父皇。
他的面容依然威严,目光依然锐利,神情依然是那种让所有子女都战栗的严肃。
他站在那里,与三十七年前毫无分别,仿佛时间从未流逝,仿佛他从未死去。
“父皇,是您?”曼努埃尔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是我。”约翰·科穆宁的声音洪亮而严肃:“你终于来了,曼努埃尔·科穆宁,我那最年幼的孩子。”
曼努埃尔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这种恐惧与他面对外敌时不同,与面对朝中政敌时不同。
那是儿子对父亲刻进骨子里的敬畏,是被父皇用鞭子抽打后背时那种痛彻心扉的屈辱。
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父皇,你不是已经离开尘世数十年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约翰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扬起手中一直握着的鞭子,随后走近曼努埃尔面前,用鞭子轻轻点在对方的脸颊上。
“这里是你的祖父阿莱克修斯皇帝将皇位交予我的地方。”约翰环顾祷室,目光中带着深沉的追忆,像在看一幅褪色的画。“当年,他在这里握着我的手,说‘我的孩子,罗马就交给你了’。你知道那一刻我是什么感觉吗?”
曼努埃尔不敢回答。
“身负重任、不敢懈怠。”约翰的声音低沉,如是说道:“我生怕辜负父亲的重托,生怕罗马的荣光在我手中蒙尘。我每天清晨都在圣像前祈祷,每晚入睡前都在反省自己今天有没有做错事。”
就在这时,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而你呢?你在尘世所做的事情,我已经全部知晓了。”
“你确实不适合当皇帝。”
约翰严厉地说道:“是我曾经的错误选择,造成了如今罗马人的苦难。是我当年在病榻上指着你,而不是你哥哥,才把罗马推向了深渊。”
曼努埃尔闻言,急得抗辩道:“不!您一定是开玩笑的!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儿子?”
“在我的治理下,罗马帝国安享了三十多年的繁荣,国库充盈,军队强盛!帝国四周的蛮族纷纷臣服,连教宗都对我俯首帖耳!将帝国推向巅峰的,正是我,曼努埃尔·科穆宁!”
约翰没有着急反驳。
他只是绕着曼努埃尔缓缓走了一圈。他的目光轻蔑,像在看一个做错了事还死不认账的孩子。
“好一个繁荣国度。”约翰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且不说被你迫害的阿克苏赫家族,还有那些被你残害的尽责臣僚。”
“那些被你压榨到连身上最后一件衣服都被夺走的普罗大众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在意大利、埃及与安纳托利亚白白牺牲的将士,他们的死何曾让你心生忏悔?”
“贫民请求你减免重税,严惩拉丁官吏时,你可曾听进过半分建议?你只是在假装听不见,看不着罢了!”
曼努埃尔心怀不甘,仍在对着父亲强辩怒吼,歇斯底里道:“为了罗马的复兴,为了科穆宁王朝的千秋万代,那些贱民的死是可以被容忍、可以被‘忽略’的!”
“他们能为罗马与科穆宁皇族而死,这是他们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祉。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罗马!我治理下的罗马强大到不可战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够了!”约翰不耐烦地打断了曼努埃尔的话。
“我没有想到你会说出这种丧尽天良的话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
他顿了顿,脸上尽是难掩的怒意。
“你的那些悖逆之行已经人神共愤。主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的每一个恶行。很快,上帝将会对你和你身边的亲近之人降下天罚惩戒……你以为你躲得过吗?你躲不过。”
他将鞭子收回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执迷不悟的孩子,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此番我是承主的旨意,特意在这里等你,以收回你身上的紫袍与皇冠,因为你已经不配作为主在尘世的代理者了。”
“罗马的皇位,也和你的子孙没有任何干系了。”
曼努埃尔的眼睛瞪得浑圆,他张大了嘴。
“我和你的祖父已经在家族内部选定了新的皇位人选。”约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郑重而神圣,仿佛在宣读一份上帝钦定的诏书: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此人有帝王之姿,是真正的天选之人。他能带领罗马人走出困境,并恢复主赋予这座城市的全部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