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起兵叛乱者仓促收尾的下场都很凄惨。所以要么打输,要么打赢,没有第三种可能。
那些始终对布拉赫纳宫“愚忠”之人,他绝不怜悯——若好言不能相劝,那便只能用屠刀强行解决。
但他没有将这道命令写成明文,也没有在大军面前公开宣告,而是告诉麾下的将领们:“每一个被我们绕过的堡垒,都是插在我们后背的刀。我不希望看到有人在我们兵临新罗马时,从背后捅穿我的补给线。”
将领们明白了他的意思。
至于他们怎么理解、怎么执行,那是他们的事。
……
大军推进的速度在进入色雷斯腹地后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条河都要渡,每一座桥都要抢,每一处山隘都要拔。
安希亚洛斯军虽然兵力占优,但忠于布拉赫纳宫方面的守军依靠地形和工事顽抗,往往一座小堡就能拖住前锋整整一天。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军骑兵护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来到了尼基福鲁斯的临时军帐前。
那人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步走了进来。
安德罗尼库斯·杜卡斯,前阿尼马斯监狱长。
尼基福鲁斯从桌案后站起身,两人在帐中面对面站定,然后热烈地拥抱了一下。
多年前正是此人帮助尼基福鲁斯越狱。
这份恩情,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没有安德罗尼库斯冒死相助,他可能至今还关在阿尼马斯监狱的某个角落里,身上爬着老鼠,嘴里嚼着发霉的面包。
“好久不见。”尼基福鲁斯松开手,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安德罗尼库斯也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收敛了。
他没有时间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阿列克塞·科穆宁已经决定利用海军封锁马尔马拉海,阻止你的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渡海西进。”
“他打算先集中力量对付你,把你这路军队吃掉,再回头收拾那只‘老狐狸’。”
“我在新罗马有些人脉,”安德罗尼库斯说,“他已集结了色雷斯的所有有生兵力,还从首都禁军中抽调了很大一部分,一并拨付给了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由他统领迎击你。”
尼基福鲁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说的是他?”
他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水壶喝了一口。“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那个胆小鬼,屡屡抛弃大军独自逃命的‘光荣事迹’,我再清楚不过。此人看似履历丰富,参加过布林迪西战役、泽格米农围城战……看起来在军中的资历极为耀眼?但他的每一次胜利都是别人替他打的,每一次失败都是他自己招来的。”
“这样的人,根本不足为虑。”
安德罗尼库斯也笑了,显然他也认同这个评价。
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屡战屡败,最近一次大败便是密列奥赛法隆战役那会,他率领一部分前军刚走出山谷,中军与后军便遭遇了突厥人的埋伏。
“还有第二件事,”安德罗尼库斯如是说道:“我的家族长辈,先帝时期便已出名的将军君士坦丁·杜卡斯,让我转告你:只要你能击败摄政王的主力军队,并成功打到狄奥多西城墙之下,他就会和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一同打开城门,放你的军队入城。”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在这位挚友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杜卡斯家族与科穆宁皇室之间的嫌隙由来已久——从君士坦丁十世时代开始,这个家族就一直在权力斗争的夹缝中求生存,他们从来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君士坦丁·杜卡斯的承诺意味着只要他足够强大,那些在新罗马暗中观望、保持中立的势力就会倒向他的阵营。
他不需要花费巨大功夫去尝试攻破狄奥多西城墙,他只需要让城墙里面的人相信他攻得破。
尼基福鲁斯刚答应下来,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名亲信满脸是汗,语气匆忙:
“大人,前军已与敌军主力交战!”
第二百四十二章 扫清障碍(推荐章节)
1181年夏的色雷斯平原再度上演了战争一幕。
朝廷军的统帅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端坐在战马上,白须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眯着眼眺望远处那支黑压压的军队,那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那个被阿列克塞蔑称“混血杂种”的叛军统帅所率领的蛮族大军。
“蛮族大军”并非夸大其词。即便隔着如此距离,安德洛尼卡也能隐约感受到对面军阵中那股粗野剽悍的气息。
弗拉赫人、库曼人,这些来自多瑙河以北甚至更遥远草原上的部族战士,构成了叛军的主力。
他们的旗帜上绘着异教风格的图腾,风中隐约飘来他们用陌生语言吼出的战歌,那声音像是狼群在旷野上的长啸。
“一群乌合之众。”安德洛尼卡身旁的一名副将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的轻蔑。
安德洛尼卡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乌合之众。能在短时间内席卷色雷斯,这样的军队若还是乌合之众,那被他打败的那些守城将领又算什么?
但他不能在下属面前露怯。他是这支朝廷军的统帅,是摄政王阿列克塞·科穆宁钦点的全军主将。
他必须稳住。
“传令,前军推进,与敌接战。”安德洛尼卡沉声下令。
军令传下,朝廷军的前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甲胄碰撞的金属声、靴子踩踏地面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场面看上去倒也算有几分正规军的气势。
然而真正懂行的人,从那些士兵列阵时错乱的间距、行军中经常出现的步伐错乱中,就能看出这支军队的真实底细。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就看得很清楚。
他此时站在一处缓坡上,身后是统帅大帐。
“让前军后撤,中军合拢,占据右侧那片高地。”这位统帅立即下令道。
传令斥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号角声随即响起,前军接到命令后毫不恋战,迅速脱离与朝廷军的接触,向后方退去。
与此同时,中军主力开始向右侧一片地势稍高的缓坡地带移动,各支队伍之间配合默契,行动迅速而有序,哪有半分“乌合之众”的模样?
对面,安德洛尼卡看到敌军前军后撤,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他们退了?退了!”副将更是按捺不住地高喊起来,“敌军怯战,我军应该立刻全力追击!”
安德洛尼卡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他原本对这场战役心中没底……毕竟他太清楚自己手下这支军队是什么货色了。
但眼前这一幕极大地鼓舞了他的信心。
叛军前锋一触即溃,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过如此!那些蛮族骑兵再怎么凶悍,碰上堂堂正正的帝国正规军,还不是要望风而逃?
“传令,全军追击,一举击溃叛贼!”安德洛尼卡拔剑高呼。
朝廷军的追击阵型从一开始就暴露了问题。步兵和骑兵之间的协同脱节,左翼冲得太快,右翼却因为一个百夫长没听清号令而慢了半拍,整个追击线拉得七扭八歪。
但安德洛尼卡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敌军“败退”的兴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他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胜率确实不好看,但他一直信奉一个道理:胜利就是胜利,哪怕伤亡大一些也无所谓。
朝廷上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们嘲笑他,说他只会打“皮洛士式的胜利”,可他们懂什么?战场上能活下来、能把敌人赶跑,那就是胜利。
然而今天,他面对的敌人,不打算给他“皮洛士”的机会。
……
尼基福鲁斯站在山坡上,将朝廷军追击时的混乱尽收眼底。
“你看,这些军区士兵的军阵。”他抬手指向远处,对身旁刚刚赶到的前军将领罗伯特说道:“前军后撤得极为迅速,很快便与中军合拢;而敌军一路追击,却除了徒增疲劳与阵型混乱外,毫无意义。”
罗伯特点了点头。他顺着尼基福鲁斯手指的方向看去,敌军步兵的队列歪歪扭扭,若此时发起反冲锋,极大概率会将其一举击溃。
“在与中军汇合之前,我的部下和他们交过手。”罗伯特开口道,“结果被我们轻而易举地打散了。”
“根据战俘口供,”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大多数人在最近半年来只受过个位数的集体训练,有的人甚至连弓箭都拉不开……武器装备也严重短缺。”
“还有不少人是被强征入伍的壮丁,连最基本的令行禁止都分不清。”
尼基福鲁斯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句话:“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也是被阿列克塞拉的‘壮丁’罢了。”
“曼努埃尔·科穆宁在位时,色雷斯军区就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军官中饱私囊,把军饷和装备钱装进自己腰包;训练荒废,士兵一年到头摸不到几次兵器;逢战事就大肆征召毫无训练的庶民充数,凑人头吃空饷。”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扫过远处那片混乱的军阵,像是在审视一具行将就木的尸体,“这不是色雷斯一个军区的问题。马其顿、奥普提马同、米拉萨军区,甚至就连常备军都有这样的病症。”
“这是帝国全身性的溃烂。阿列克塞以为换上个听话的老将就能挽回局面?没用的。”
罗伯特沉默地听着,随后开口:“要我率领骑兵发起冲锋吗?”
“全军压上。”尼基福鲁斯点头,“正面、侧翼,同时打。我不相信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有‘装蠢’的本事。”
罗伯特点头,随后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
很快,随着进攻的号角声响起,安希亚洛斯军的阵线开始向前移动。
此时,安德洛尼卡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不是完全没有军事常识的人。尽管屡战屡败,但他也从失败中积累了一些军事经验。
当敌军停止“溃退”、迅速整队并开始反压时,当他看到叛军骑兵在侧翼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时,他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中计了。
他张了张嘴,想下令让全军停止追击、收缩防线。
但已经来不及了。
安希亚洛斯军的骑兵率先发动了冲锋。
那是数千名弗拉赫人和库曼人组成的骑兵集群,他们骑术精湛到了近乎人马合一的地步,在高速冲锋中依然能保持紧密的队形。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们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声。有人将战死敌人的头颅插在长矛顶端;有人戴着画着狰狞五官的面具,远远看去极为瘆人。
朝廷军的弓箭手慌忙放箭。
箭雨划破天空,确实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部分骑兵,但这点损失对于数千人的骑兵集群来说不过是皮毛,后续的骑兵毫不犹豫地从同伴的尸身上越过,速度丝毫不减。
很快,骑兵的洪流便撞进了朝廷军的阵线。
那场面只能用“摧枯拉朽”来形容。
训练有素的步兵方阵,在面对骑兵正面冲击时,需要极其紧密的队列、极其稳定的心理素质和极其精准的长矛配合才能扛住。
但这三样东西,朝廷军一样都没有。
第一排的步兵几乎是被战马直接撞飞的,后排的士兵看到前排的惨状,握着长矛的手开始发抖,原本就不整齐的队列更加松动。
而松动意味着死亡。
骑兵顺着缝隙杀入,弯刀和马刀上下翻飞,每一次起落都带走一条人命。
与此同时,安希亚洛斯军的侧翼骑兵也完成了包抄。左翼由狄奥多尔率领,右翼由奥尔汗率领,两支骑兵如同两把弯刀,从侧面狠狠切入了朝廷军的骑兵力线。
朝廷军的骑兵数量本就不多,再加上仓促应战、配合混乱,不过几个回合便被杀得七零八落,残存的骑兵开始向后方溃逃。
步兵阵线的崩溃,往往是从一个点开始的。
那个点可能是某个百夫长转身逃跑的瞬间,可能是某个士兵扔下武器尖叫着“败了败了”的声音,也可能是某个方阵被骑兵彻底凿穿后残存者四散奔逃的画面。
而一旦这个点出现,恐惧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到整个阵线。
从第一个士兵转身逃跑,到整条战线的崩溃,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那些被强征入伍的农夫、鞋匠或地痞流氓,此刻丢下手中的长矛和盾牌,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拼命向后奔逃。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践踏,一时间非战斗减员激增。
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骑在马上,花白的胡须不停地颤抖,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在他面前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