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打过很多败仗,但如此彻底、如此迅速的溃败,还是第一次。
然后,他做出了他一生中最擅长、也最本能的一件事:
跑路了。
这位老将没有通知任何副将,没有下达任何撤退指令,甚至没有向后看一眼。
他双腿猛夹马腹,然后向新罗马的方向狂奔。
统帅逃跑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军,将士兵们最后的一丝抵抗意志彻底砸碎。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那是一场屠杀。
安希亚洛斯军追杀着溃逃的朝廷军士兵,平原上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丢弃的武器、盾牌和辎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傍晚时分,战斗才算彻底结束。
自此,通往新罗马的最后一道障碍,已经被尼基福鲁斯彻底铲除。
……
时间来到几天后。
新罗马的竞技场内人声鼎沸,在一处华丽包厢内,皇室成员和近臣们正在观看着精彩的赛马比赛。
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坐在包厢最显眼的位置上,年幼的他穿着一身紫袍,头上戴着一顶镶嵌着宝石的小型皇冠,那张稚嫩的面孔上此刻满是兴奋之色。
他学着大人们的模样,在赛前为自己一直喜欢的那支车队下了注。
赛场上,数匹骏马在骑手的驾驭下飞驰而过,马蹄踏在沙土跑道上,扬起阵阵尘土。
小皇帝看得目不转睛,每当喜欢的车队骑手领先时,他就会从御座上站起身来欢呼雀跃。
摄政王阿列克塞·科穆宁坐在皇帝右侧稍低一些的位置上。
此刻,他也面带微笑地看着比赛,偶尔还侧过头来与小皇帝交谈几句,称赞小皇帝眼光独到、押注精准。
没有人注意到,一名侍从沿着观众台边缘的阴影处快步走来,在阿列克塞身后停下,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这位摄政王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冻结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极为难看的表情。
他的左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受制于公共场所,不得不强压心中的怒火。
“陛下,我有点事,晚点再陪您。”他站起身,对小皇帝说了这么一句。
在他走进一间远离赛场的僻静房间后,心重愤恨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前线战报被他双手撕成了碎片。
那个送来战报的侍从还没反应过来,阿列克塞的拳头就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摄政王紧接着又是一脚踹在侍从的腹部,将对方踹倒在地,然后像发了疯一样对着蜷缩在地上的身体拳打脚踢。
周围的亲信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他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假装没有看到那位平日里以沉稳著称的摄政王此刻变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暴徒。
他们太了解阿列克塞了。这位摄政王平素在人前总是风度翩翩,但那副面具之下,藏着的是极端暴戾而多疑的本性。
谁敢在这个时候上前劝阻,谁就是下一个挨打的对象。
直到地上的侍从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淌血、蜷缩着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阿列克塞才喘着粗气停下了手。
整个人的样子狼狈而狰狞,与刚才在赛场上那位从容威严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现在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他转过身,指着那帮噤若寒蝉的亲信,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你们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一个个拍着胸脯跟我说,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是一员老将、久经沙场,必定轻而易举地击退那个混血儿的蛮族大军!”
“结果呢?一战就让人家打得全军覆没,自己身为统帅还跑路了?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骂到这里,他自己竟然气笑了,随后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用一双极为吓人的眼神注视着众多亲信。
那些亲信们被这道目光扫过,无不浑身发冷。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本身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之所以能身居高位、享受着权力带来的种种好处,仅仅是因为他们对阿列克塞足够忠诚。
平日里让他们歌功颂德、吹牛拍马,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可一旦遇到真正的危机,比如带兵打仗或者治理国家,那就一个个原形毕露,互相推诿,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像样的主意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阿列克塞都骂累了。
“那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怎么处理?”终于,一名亲信壮着胆子开口了。
“还能怎么处理?”阿列克塞如是回答:“一个败将能有什么好处理?查抄其全部家产,用于偿还战败损失;顺便,把这个败将抓进大牢。”
“明白。”那名亲信颤声应道,随即如蒙大赦般转身就要退出去安排。
……
几天后,一则坏消息传入了阿列克塞的耳中。
“不好了!”前来汇报的侍从用颤抖的声音禀报道:“派去查抄安格洛斯府邸的人扑空了。”
“什么?”
“安格洛斯府邸人去楼空,所有值钱的财物,全都不见了。一个人都没有留下,连仆人都跑光了。”
阿列克塞闻言,面色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
“查,给我查清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查清真相并没有花太长时间。事实上,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被拼凑出来后,阿列克塞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佩服那个老东西。
原来,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从战场上逃走后,连夜赶回了位于新罗马的家族府邸。
他太了解阿列克塞的为人了,这位摄政王对待失败者的手段向来只有一个字:狠。
对政界上的反对派与军事上总打败仗之人几乎都是抄家、下狱甚至秘密处死的惩罚,这种事在阿列克塞摄政的这些日子里发生过太多次了。
于是,这位在战场上平庸至极的老将,在“逃跑”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效率和决断力。
他的府邸距离金角湾不远,这给了他极大的便利。就在阿列克塞的命令到达府邸前,安德洛尼卡就已经带着全家老小和全部家当,登上一艘事先雇好的商船,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金角湾。
这位败将抵达对岸的比提尼亚后,第一时间便带着家人和财产,直接投靠了正在比提尼亚攻城略地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
……
至此,摄政集团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绝望处境: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在色雷斯势如破竹,距离新罗马不过数日路程;安德洛尼卡·科穆宁在比提尼亚虎视眈眈,与侄子已是隔海相望。
两支叛军像是一把正在缓缓合拢的铁钳,而新罗马就像是铁钳中间那颗即将被夹碎的核桃。
第二百四十三章 里应外合(一)
九月初的新罗马一切看似如常。
狄奥多西城墙上的一名卫兵靠着垛口,将长矛斜倚在石墙上,他已经连续数日被拽到岗哨上站岗,眼皮沉重得像挂了两块铅,身体极为疲惫。
他不时机械式地抬眼望向前方:商队、朝圣者、农夫,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变。
远处的田野里麦茬还立着,一支商队的驴车正沿着大路慢悠悠地朝城门方向走来。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昨天一样,和过去无数个秋天早晨一样。
可那些从前方逃回来的溃兵口中传出的消息,又让他不敢完全放松。
溃兵说色雷斯平原上的那场仗,那些戴着面具、嗷嗷叫着冲锋的蛮族骑兵,是如何把他们打得丢盔弃甲的;还说统帅在战斗还没结束时就已经跑得看不见人影了。
他打了个哈欠,想睡又不敢睡。
“打起精神!”一道坚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五十人队长大步走近,下颚满是胡渣,眼窝深陷,显然也没睡好。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外的平原,低声说道:“布拉赫纳宫下死命令了,让我们随时汇报异常情况。听说前线败了,逼得摄政王加派了城墙的防御力量。”
卫兵挺了挺腰,勉强让自己站直了一些:“最近几座关卡的斥候都没回来,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了。”
“我想,恐怕叛军攻城就快了。”
队长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向远方。
他也说不准叛军什么时候会到。
前线消息一天一个样,有人说叛军被挡住了,有人说叛军已经过了塞林布里亚,有人说新罗马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他不知道该信哪一个。
就在两人沉默的间隙里,塔楼顶端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喊叫。那声音尖锐而急促:“敌人,是敌人!”
两人同时回头,顺着哨兵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平坦地形的边缘,一道烟尘正在蔓延、逼近。
仔细一看,那是无数马蹄踏碎大地后扬起的尘土。
号角声随即从塔楼到塔楼依次响起,一声接一声。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奔跑,弩炮被推上射击位,箭矢被成捆地搬上墙头,有人喊着口令,有人喊着上帝。
但那片烟尘来得太快了。
安希亚洛斯军的骑兵如潮水般从烟尘中涌出,为首的是那些骑术精湛到近乎人马合一的库曼人。
他们在距离城墙尚有数箭之地时便勒马停住,整齐地停在护城河的射程之外。
随后,更多的步兵从后方涌来。旗帜在晨风中展开,甲胄和枪尖反射着初升的太阳,耀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没有人发起进攻。战士们就这样矗立在这广袤的、没有任何树木、掩体的平原上,与那道可怖的城墙与其上面的守军四目相对。
城墙上的守军握紧了长矛与复合弓,而城外的那些骑兵识趣地停留在射程之外,似乎知道现在还不是攻城的时候。
每个人都隐约意识到真正能决定这座城市命运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罗伯特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摘下那顶有着一道明显刀痕的头盔,将它夹在肋下,眯起眼睛望着前方。
他的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段墙体,从城墙基础到顶端垛口,从护城河的宽度到塔楼的分布密度。
一百九十二座塔楼,每一座之间相隔极短。
这意味着无论他选择攻击哪一段城墙,都会同时面对至少三座塔楼的交叉火力。他估算了一下投石机的射程,又估算了一下云梯的长度,然后放弃了那个念头。
狄奥多西城墙设有三层墙体、宽阔的护城河、加上塔楼和城墙之间的纵深防御……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法兰克地区目睹过的那些诸侯城堡、要塞,在现在这道城墙的面前如同玩具般可笑。
狄奥多西城墙几乎是任何传统攻城手段都无法突破的屏障。
“我攻不下来。”他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证实的事实。
他将头盔重新戴上,调转马头,缓缓往回走。
奥尔汗策马靠了过来,这位突厥人的目光在那三段墙体和宽阔的护城河上来回扫视,像一只鹰在寻找猎物的破绽。
他对城墙的理解与拉丁人不同。
他的祖先在草原上游荡了千年,对付城墙的办法从来不是硬攻,而是绕过。
他寻找任何一处可能存在的薄弱环节:一段被荒草遮掩的缺口,一片年久失修的墙体,一道封得不够严实的侧门。他沿着防线走了许久,从海边走到金角湾,又从金角湾走回海边。
结果,他什么都没找到。
“三面临海,正面又被城墙保护……总之,我看不出任何破绽。”奥尔汗难得地开口。他转头望向罗伯特,两人交换了同样写有无力感的眼神。
“这座城的工事太完整了,我想不出任何的攻城办法。”
“再强大的防线也有漏洞。”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狄奥多尔·布拉纳策马走近,年轻的脸上挂着一种极为自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