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36节

  他望着远处那道巨墙,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小事:“你们等着就是了。”

  罗伯特皱着眉,问:“你知道什么?都督大人到底有什么计划?”

  狄奥多尔只是耸了耸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该你们知道的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完便调转马头,朝军营方向驰去。

  ……

  城墙的另一面,新罗马城内正经历着一种表面平静下的暗涌。

  市民们似乎并不担忧城市被围,像是习惯了一样,一如既往地歌舞升平。

  唯有那些居住在海墙一侧、贫民窟里的庶民,由于担心战火会带走自己那微不足道、可怜稀少的家产,所以纷纷拖家带口地逃往城墙里的世界。

  但城门已经不再放人进来了,守军的长矛横在门口,像一道无情的闸门;任何胆敢强闯之人,都将受到严厉打击。

  而在街角的一家旅馆里,几个商人围坐在角落的木桌旁,手里握着酒杯,压低声音交谈着。

  一个醉醺醺的商人拍着桌子,面色红晕,不满道:“商品全堆在仓库里,陆路送不出去,码头也被封锁了……我天天在赔钱!这场仗再打下去,我就要彻底垮了!”

  他的同伴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密谋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

  “你想想,围城刚开始,物资还没耗尽。现在趁价格还没涨到天上去,先囤一批货。等战争结束,不管谁赢,物价一定会反弹。到时候我们高价卖出,一夜之间就能翻本,你仓库里的损失算什么?一只手就能赚回来。”

  那个醉醺醺的商人慢慢放下酒杯,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脸上浮起了一丝贪婪的光。“你说得对,囤货!必须囤货!”

  另一个商人始终沉默着,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城内总会有人能想到赚钱的法子。

  ……

  黄昏时分,安希亚洛斯军完成了对新罗马主城区陆路方向的全面封锁。

  城墙外的大路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行人或商队了。那些清晨还在进出城门的人,此刻要么被拦在了哨卡外面,要么被困在了城市里面。

  夜幕彻底降临后,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率领后续部队抵达了临时军营。

  广袤的平原上已经铺满了帐篷,火把高亮如繁星。

  营门外火把高举,传令斥候的声音由远及近:“都督大人到!”

  帐内的将领们闻声纷纷起身。

  帐帘被掀开,尼基福鲁斯大步走进营帐,身上的甲胄还沾着行军途中的尘土。

  他走到桌案前,解下佩剑放在桌上,然后摘下头盔,搁在剑旁。

  罗伯特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大人,您有更好的攻城办法吗?”

  “这道城墙太过强大,更挖有一条宽度约50步的护城河。正面攻城等于送死,就算把我们的全部兵力填进去也打不开一个缺口。我建议先围城半年,断水断粮。”

  “异想天开了。”尼基福鲁斯抬起手,打断了他:“我们仅从陆地上包围了城市,而守军仍可通过海运向城内运输补给……更别说城内还设有多座淡水池,真围城恐怕五六年都围不下来。”

  言毕,这位都督走到地图前,俯下身,低头看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城墙南段靠近马尔马拉海的那一侧,落在那几座与其他地方看起来并无二致的城门位置上。

  然后他直起身,环顾众人,说出了那句让在场大多数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话。

  “我并不需要攻城器械,就能拿下那道城墙。”

第二百四十四章 里应外合(二)

  围城开始后的头几天,安希亚洛斯军没有发动任何像样的攻势。

  偶尔一两块飞石从投石机上抛出,砸在坚固的城墙之上,在石面上磕出一道白痕。

  城墙上的守军最初还会紧张地跑向垛口,弯腰“猫着眼”查看外面的动静。

  再几天之后,他们开始默契地缩着脖子,等那声闷响落地,然后继续靠在墙边,或是低着头打盹。

  有人学会了在投石飞来时侧身躲避,不用抬头,只凭风声判断落点。

  这些飞石造成的实际损失几乎为零,没有砸塌一段城墙,没有伤到几个人,但它不定时出现,总能让人睡得不踏实。

  至于城内的世界?还算平静。

  巡逻卫兵在街道上穿行,努力维系着秩序。

  如果不去看城墙上那些新增的岗哨,这座城市和几个月前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

  布拉赫纳宫内,阿列克塞·科穆宁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是亲信们逐条呈报的军情。

  海军封锁有效。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仍在对岸按兵不动,没有试图渡海的迹象。

  尼基福鲁斯的蛮族军队对狄奥多西城墙似乎束手无策,连日来只进行了一些零星的远程骚扰,没有组织过任何一次像样的攻城尝试。

  城内秩序稳定,粮仓与淡水充足,支撑半年以上完全没有问题。

  每一份呈报都是好消息。亲信们说完最后一句话,抬起头等着阿列克塞的反应。

  但这位摄政王只是端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缓慢地摩挲着。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听着。

  “你觉得,那个‘混血儿’想干什么?”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亲信的脸上。

  亲信愣了一下,随后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会儿才回答:“围城,试图耗光我们的粮草?”这位亲信说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不太可能。”阿列克塞摇着头,他一针见血道:“他又不是没来过新罗马,知道这座城市在无数先辈的努力下已经变成了一座几乎不可能被攻克的堡垒,城内还设有大量的淡水与粮仓,海上船只还能为城市源源不断地送来补给……简而言之,最先补给短缺的只会是他,而不是我们。”

  “那属下也不清楚了。”亲信无奈地摇着头,在场的其他几人也低着头,没有人接话。

  阿列克塞望着他们,脸上尽显失望之色——这些人总是报喜不报忧,平时拍马屁准行,可关键时刻却是完全靠不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相信任何一句来自下属的话了。

  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当夜,皇后玛丽亚来到他的书房。

  她进来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面,目光直视着他。

  “海军还在我们手里。”她说,“安德罗尼卡过不来,这就是优势。”

  阿列克塞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僵持总比一直溃败强。”玛丽亚继续说,“只要时间拖得够久,总会有办法。我们可以派人去安条克,去耶路撒冷,甚至去找匈牙利的新王贝拉。贝拉曾经是曼努埃尔指定的继承人,小阿莱克修斯出生后他才被剥夺了‘凯撒’的头衔。”

  “他对帝国还有念想,因此绝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阿列克塞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玛丽亚说的是对的,知道这是眼下唯一可能走通的路。

  但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向拉丁人低头,向普罗大众最厌恶的异端求助?甚至是割地、送钱,或许以更多的特权?

  他阿列克塞·科穆宁可不傻,他是罗马人,尽管上台后一直在铲除异己,但归根结底是为了稳固自身权力;至于那些出卖罗马公共利益、被后人骂死的事情?他可不愿意背上这个千古骂名。

  但玛丽亚不同。这个女人本身就不是罗马人,因此完全可以不管罗马人的公共利益。在她眼中,安条克公国才是家,拉丁人才是她的同胞。

  “向拉丁人求援,”阿列克塞冷冷回应:“恐怕平定内乱后,新罗马的达官显贵就会连同市民一起将我从‘权力的王座’上拉下来。”

  “那也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玛丽亚苦笑摇头,语气极为平静:“饮鸩止渴总比立即渴死要强。”

  阿列克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处狄奥多西城墙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仿佛下足了很大的决心:“那只能这样做了。更多的贸易特权、一笔不菲的出兵费,都没问题。”

  “但是,”他话锋一转,警告道:“如果是割地、甚至是宗教方面的巨大让步?那我不要也罢。”

  ……

  接下来的几天里,围城进入了静坐状态。

  围城初期,城墙上的守军没人敢合眼。他们靠着墙垛,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军营。

  偶尔有人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一句话,也会迅速把视线移回去。

  火把彻夜不灭,巡逻的脚步声在墙顶的石板上来回响到天明。

  再后来,敌军依然没有攻城,只有零星投石袭来。守军已经学会了不抬头,他们只是缩着脖子,等那声闷响落地,然后继续靠在墙边。

  远处那些安希亚洛斯军的营帐依然一动不动,旗子在风中慢慢飘动,偶尔有骑兵沿着营帐外围跑一圈,扬起一阵尘土,然后归于平静。

  又过去几天,城墙上更多的守军放下了警惕,这类人围坐在一起,三五成群地讨论着战后的安排,或者指着城外的敌军,点评对方的军容。

  城墙上的人不知道的是,城外的大营里同样安静。

  安希亚洛斯军的士兵们没有听到集结的号角,也没有接到列阵的命令。

  每天只有巡逻队在营帐之间穿行,维持着一种井然有序的沉默。辎重车按时进出营地,粮草从后方的色雷斯源源不断地运来。

  尼基福鲁斯每天清晨都会骑马来到阵前,注视着金门方向的城墙。

  他的目光沿着城墙的轮廓缓慢移动,从塔楼顶端移到墙根与护城河相接的地方,从垛口的排列顺序看到石砖的缝隙。

  他每天出现在同一处地方,停留相同的时间,然后转身回营。

  ……

  城墙另一侧,金门附近,君士坦丁·杜卡斯开始行动。

  他以“加强金门防务”为理由,将原本驻守该段的部分士兵调往其他塔楼,又从自己的亲信和部属中挑选了一些人填补进来。

  到了第五天,金门段的守军里已经有七成是杜卡斯自己的人了。剩下的三成,杜卡斯对他们的安排很简单:今夜轮值,把他们支开。一些临时抽调去搬运箭矢,一些被派去检查护城河的木桩,一些被叫去给塔楼顶上的烽火台添柴。

  理由听起来都合情合理,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

  夜深人静的时候,君士坦丁·杜卡斯独自站在金门的城墙上,面朝城外。

  他的双手搭在垛口上,眺望着远处那片星火连天的营帐。

  他望着那些火光,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如果今晚的事情出了差错,如果他看错了那些亲信的眼神,如果城外的人没有看到他发出的信号,如果摄政王发现了他的阴谋……那么他的下场将极为悲惨。

  ……

  时间来到了第十天夜里,金门附近的守军完成了最后的换防。

  他站在城墙的阴影里,朝负责信号的副将投去了一个眼神。

  副将点着了火把,在城墙上有节奏地左右晃动。

  那束火光在黑夜里并不显眼,远处看过去太过渺小;只有知晓计划的人,才能辨认出其中的信号。

  城外的暗处,八百轻骑已经秘密集结完毕。

  狄奥多尔·布拉纳和安德罗尼库斯·杜卡斯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是这支先遣队的正副长官。

  士兵们用布条裹住了马蹄,剑鞘用细麻绳缠紧,箭壶里的箭矢也用布盖住,为的就是防止碰撞出声。

  城门内侧,杜卡斯的亲信已经在门轴上浇了油。他们用浸过油脂的布条裹住了转轴,又在门缝里涂了一层,确保开启时不会发出刺耳的响动。

  当城门被缓缓推开时,城门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呻吟,而这声音恰好被不远处马尔马拉海吹来的狂风所掩盖。

  很快,八百轻骑在里应外合下顺利进入了金门。

  主将狄奥多尔随即下达命令,让士兵们趁机快速控制了金门附近的其它防御工事,进一步扩大了占领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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