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哈哈大笑,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为了另一个势力眼中的“吉祥物”。
……
玛丽亚皇后被找到时,她正试图躲进威尼斯人的租界区。
她的计划很清楚:如果能得到威尼斯人的帮助,她极大概率能逃回安条克公国。
但这位拉丁皇后的运气太差了。她在前往租界区途中经过一条长巷时,很快被人认出来了。
更倒霉的是,那个认出她的人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水果摊摊主。
这个摊主极度仇恨拉丁人,发现玛丽亚后便大喊大叫,同时将烂苹果砸在玛丽亚的后背上。
这个女人慌得不行,加快步伐继续往前走。
但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砸了过来。
有人从路边抓起一把烂菜叶扔向她,有人向她吐口水,有人骂道:“滚回安条克去!”“拉丁妖妇!”
就在群众试图给这个女人更沉重的教训时,安希亚洛斯军的士兵恰好赶到。
他们推开人群,将玛丽亚护送至了安全地带。
根据安希亚洛斯都督的命令,玛丽亚将被送往圣迪奥米德修道院暂时关押起来。
至此,摄政集团的核心人物被一网打尽。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大局未定
阿尼马斯监狱的地牢里,月光将一处牢房内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反复个不停。
阿列克塞·科穆宁瘫坐在牢房角落里,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他穿着一件囚服,左眼眼眶还是青紫色的,嘴角结着一道暗红色的痂。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地面上,而是望着狭小窗口处投来的微弱月光。
不到一年前,他坐在布拉赫纳宫的御座旁边,身边服侍着一个听话的小皇帝,面前跪着满朝文武。
那时的他,掌管着整个帝国。
他皱一下眉,就会有某个不识相的权贵在第二天被革职查办;他笑一声,台下的人哪怕极不情愿,也得识趣地跟着笑。
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但那一切只持续了一年。
此刻的他已是阶下囚,生死未知。
……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止一个人。
阿列克塞没有抬头,他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牢房门口停住。
一束火把从铁栅栏外面照进来,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找对人。
“是他。”“就在这里。”外面有人低声说了几句,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
阿列克塞闭上了眼睛。他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门会被打开,几个人会走进来,然后刀会落下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他靠在墙上,背脊贴着墙壁,等着那阵声响传来……但惊讶的是,开门的声音没有出现,刀出鞘的声音也没有出现。
他等了一会儿,睁开眼,发现栅栏外面站着一个人,隔着几根铁栏望着他。
那人的目光落在阿列克塞的脸上,安静地看了几秒,没有嘲弄,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
阿列克塞认出了那张脸,随后坐直了一些,动作缓慢,带着浑身的酸痛。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还是亲眼目睹我被绞死?”他的声音沙哑,但还是带着一股残余的硬气。
他歪着头看着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眼神里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那种表情像是在说:我已经烂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尼基福鲁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列克塞的脸,那张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疲惫。
“比我预想中的还要顽强,不错。”
阿列克塞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哑的笑,但脸颊上的淤伤让他又感到阵阵疼痛。
“顽强?我不过是在等死。你以为我还能干什么?”他靠在墙上,肩膀往下滑了一点,“如果是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拿下了新罗马,我这会肯定已经死了。”
“也许?”尼基福鲁斯如是说道。他看着阿列克塞,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厌恶却也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
从老皇帝曼努埃尔·科穆宁时代起,他简直就是一条贴着地面爬行的哈巴狗,所有人都在骂他、鄙视他、踩他,但他始终活着,始终在往上爬。
他忍辱负重了那么多年,却只做了不到一年的掌权者。
他学会了忍辱负重与权谋诡计,但没学会怎么统治一个国家。
“杀你?”尼基福鲁斯苦笑摇头,开口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就因为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朝堂上打压我?还好,罪不至死。你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出卖罗马人的公共利益,光是这点我就没必要杀你。”
“换做我那记仇的叔父,你可能会被处死,脑袋被挂在城门上震慑来往行人。”
“但我不会。”他顿了一下,随后道:
“我会让你余生都待在牢里,继续苟活于世。”
阿列克塞张了张嘴,那句“要杀要剐随你的便”被他咽了回去。他望着这个对手转身离去的背影,没有了再开口的勇气。
……
离开阿尼马斯监狱后,尼基福鲁斯骑马穿过小半个城区,来到了位于城市西北角的圣迪奥米德修道院。
修道院被一圈灰石墙围住,进入庭院能看见一座单层的小教堂,教堂侧面是一排供修女居住的矮屋。
尼基福鲁斯在修道院门口下了马。
随后他推开门,在一间朝北的小室里见到了那个昔日的皇后玛丽亚。
她坐在一把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只陶杯和半块黑面包。
这个昔日的皇后如今已换上了一身修道院提供的灰色粗布袍,头发用一块素色头巾包着,没有了珍珠项链和锦缎长袍。
那些曾经让她看起来像一座“移动宫殿”的奢侈外壳都不见了。
她看见尼基福鲁斯走进来,没有起身。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他身后的那扇门上。
“能单独谈谈吗?”她用拉丁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方便外人知道。”
尼基福鲁斯看了一眼身后,几位亲信识趣地离开,顺便关上了门。
确定现场再无第三者后,他回过头朝玛丽亚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方桌的另一侧坐下。
“你会拉丁语,对吗?”玛丽亚继续用拉丁语说,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在赶时间。“请原谅我说了母语。罗马人不欢迎我,我担心接下来的内容会有外人听清。”
“若不是你的士兵及时赶到,我恐怕已经被市民打死在街头了。”
“我明白。”尼基福鲁斯点着头,随后用拉丁语回答:“皇后殿下您打算聊些什么?跟生命安全相关的事宜?放心吧,您在这座修道院里非常安全……只是未来会怎么样,我不确定。”
“仍不确定吗?”玛丽亚闻言,心头一紧,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收紧。
她看着尼基福鲁斯,目光里带着急迫。
“我还是恳求你能一直保全我的生命安全。”她说,“只要能保全我和小皇帝的生命,你将取代阿列克塞·科穆宁,成为新的摄政王,一个经过皇帝、皇后同意的摄政王,身份将无可撼动。”
尼基福鲁斯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墙壁上有关神学故事的马赛克壁画上注视了许久。
他在想这个女人在这个绝境下还在试图翻盘,靠几句承诺就试图把他绑上一辆她驾驶的马车。
如果他答应了,玛丽公主、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君士坦丁·杜卡斯、拉帕达斯,甚至他的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都会立刻站到他的对立面。
别看自己如今已经控制了新罗马,但这是建立在诸多权贵配合自己的基础条件之上。
其中很多人与自己有相当的交情,比如作为首相的驸马狄奥多尔?毛鲁佐莫斯和作为皇帝秘书的巴西尔?卡马特洛斯。
尼基福鲁斯之所以能迅速拿下新罗马,以及后续的维稳工作,靠的正是这些权贵的全力配合。
一旦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瓦解,自己将会立刻如同阿历克塞那般陷入风暴中心,孤立无援。
想到这里,尼基福鲁斯坚信这个女人心机太深,绝对不能答应。
他抬起头,看着玛丽亚那双期盼的眼睛,然后开口,用的仍是拉丁语。
“我不过是奉玛丽·科穆宁公主之令,奉命行事清除皇帝身边的奸佞。我对皇后您、还有皇帝陛下并无任何的不敬意图,之所以让您待在修道院也是为了您的生命安全。”
他顿了顿,看着玛丽亚的表情从期待慢慢变成疑惑,然后变成一种被推开后的冷淡与失望。
“至于如何处理?那要等待更多权贵的到来,然后由大家,尤其是皇族长辈们共同定夺。”
“总之,如此大事也不是我这种晚辈能决断的。”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玛丽亚愣在原地,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很快,修道院的小房间里又只剩下这个拉丁女人。
玛丽亚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她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随后低声用拉丁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接着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默默祈祷:“愿他早日发兵救援吧。”
……
原来,玛丽亚早在围城初期就派人去匈牙利了。
贝拉,作为曾经被曼努埃尔封为“凯撒”的匈牙利王子,被废黜后返回了自己的国家,如今已坐上匈牙利王位。
他失去了在罗马的一切,从皇位继承人变成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一旦贝拉同意出兵,那么罗马的局势将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届时,她玛丽亚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
罗马帝国的政治局势,仍是未知数。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木马与诏书
尼基福鲁斯在面见玛丽亚皇后之后,于次日清晨骑马穿过梅塞大道,前往布拉赫纳宫参加早朝。
这是新罗马被安希亚洛斯军攻入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
街道两侧仍有安希亚洛斯军的岗哨,士兵们靠墙站着,手里握着长矛,目光扫过街面。
沿路的行人也比前两日多了些,有人在路边驻足观望,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又住口。
尼基福鲁斯一路上没有说话,他脑中正在想即将面对的那个少年皇帝。
去年他前往新罗马参加公主婚礼时,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曾经对他说过关于皇储的评价——口吃、不学无术、智力堪忧。
当时他只是听着,没有全信。
他清楚历史上有太多少年被低估后来又证明自己的例子,尤其那些在权力夹缝中长大的孩子,往往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但现在不同了。
这一次他不是远远地看一眼,而是要站在那人面前,看小皇帝如何应对满朝文武、如何应答臣子的汇报,以及在帝国政局发生变动时,会是什么反应。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小皇帝的配合。
虽然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进入新罗马,名义上是铲除奸佞、还政于帝;但如果小皇帝不肯表态,不肯公开认可他的功绩,他就始终会被一部分人视作权臣,被一部分人视为另一个斯提里科、罗曼努斯或阿列克塞。
他如今站在御座前面,身后没有退路。那些把他送进这座城的人,每一个都在看着他下一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