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39节

  他能否在政治上站稳脚跟,取决于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孩子。

  今早的布拉赫纳宫的朝堂上人站得很满。

  尼基福鲁斯注意到那些阿列克塞的亲信已经不见了,有些被关进了阿尼马斯监狱,有些趁乱逃了,有些换了阵营。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面孔,和一些曾经被阿列克塞打压过、如今重新回到朝堂上的老臣。

  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有的人沉默地望着地面,有的人将目光投向他,又很快移开。

  这没什么奇怪的。尼基福鲁斯毕竟是堂堂正正“打进”新罗马的,必然成了达官显贵们的热聊话题,更是后者们争先恐后想要拉拢的“香饽饽”。

  但同样的,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和阿列克塞刚掌权时是一样的:小心翼翼、警惕观察。

  尼基福鲁斯站在他该站的位置,没有往前多迈半步,没有朝那张空着的御座多看两眼。

  他现在的穿着、姿态和别的臣子一样——如此反常的表现,让位于一旁的、同样名声赫赫的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也感到惊讶。

  一个身居权力巅峰之人,却能抵抗住那诱人的“恶魔果实”?实属罕见。

  ……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小皇帝阿莱克修斯被两名宦官一左一右搀扶着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紫袍,袍子明显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指尖。

  皇冠端正地戴在头上,但似乎没有完全固定好。

  他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幼鸟,脚还没站稳就被推到了台前。

  就在他被人扶上御座坐下的那一刻,头顶的皇冠滑了一下,沿着他的额头往下歪,落到了他的鼻梁上。

  他伸手扶住,又把皇冠推回头顶,动作有些笨拙、滑稽。

  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木雕小马,这是他特别喜欢的玩具之一。

  朝堂上的议论声低了一瞬。

  尼基福鲁斯没有转头看别人,但他的余光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交换的眼神。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低下头,有人干咳了一声。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那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大概不知道这场朝会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把皇冠弄掉的那一幕已经在无数双眼睛里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

  早朝开始后,几位大臣按顺序上前禀报。

  新罗马的都機长(市长)汇报了城市最近的治安情况:一切井然有序,各个行政机构都在正常运转。

  小皇帝坐在御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尊小木马被他搁在扶手上,他低头看着它,用手指拨弄着那截尾巴,完全没听对方的汇报。

  都機长念完,等着御座方面的回应,但小皇帝抬起头,只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那尊木马。

  都機长等了几秒,最后把目光转向尼基福鲁斯的方向,后者微微点了下头,他这才收起羊皮纸,退回了原位。

  第二位汇报的是外交方面的官员,他提及匈牙利边境最近有异动,斥候回报多瑙河以北有军队集结的迹象,询问该如何回应。

  小皇帝听到“匈牙利”、“军队集结”等敏感信息时完全没有抬头,只是将视线偏向大殿侧面的窗户,脑海中在幻想着等会该向哪支车队下注。

  尼基福鲁斯望着御座上那个少年的侧脸,心中正在一点点确认一个他不愿意确认的判断。

  他想起数百年前的罗马皇帝君士坦斯二世,后者在年幼时继承皇位,从先辈手中接手的是一个危如累卵的帝国,面临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强敌。

  但君士坦斯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凡,在年纪轻轻时便表现出了惊人的治国天赋,成功遏制了萨拉森人、斯拉夫人、阿瓦尔人等强敌的入侵。

  尼基福鲁斯也想起巴西尔二世,年少时被权臣架空,在大皇宫当了许多年的“花花公子”,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的紫室身份,最终亲手把权力夺了回来。

  那些少年帝王登基时也有过恐惧和不安,但他们知道自己坐上了什么样的位置,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但眼前这个孩子?小阿莱克修斯正坐在御座上,手里握着一尊玩具木马,连大臣在说什么都不愿意听,连自己有没有回应都不在乎。

  他甚至不知道帝国已经换了主人,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被关进修道院,不知道阿列克塞被投入大牢,不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拉下皇位。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从小皇帝身上移开,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于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如果这个孩子还在意皇位,哪怕只是表现出一点点的危机感、一点点的自觉,他还可以考虑辅佐他,让他成为一个名义上的皇帝。

  但这个孩子已经放弃了,他还没有失去皇位,但他已经放弃了自己。

  那就不值得再留了。

  早朝还在继续,小皇帝终于显得不耐烦了。

  他闷闷不乐地拍了两下扶手,声音在空旷的内殿中很清晰:“我、我要看跑马赛!今天有比赛……我要去看!”他的口吃在喊出这句话时显得格外明显。

  一位年纪较大的大臣上前一步,恳切地请求陛下耐心开完早会再去,说有几个重要事项还未议完。

  小皇帝皱起眉头,把木马往扶手上一拍:“不看,我要去看赛马比赛!”殿中安静了片刻。

  尼基福鲁斯望着那个孩子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个此前没有预料到的机会:这个孩子只是想离开这里,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他需要一份足够重要的诏书,而这份诏书需要一个皇帝的签名和印章。

  尼基福鲁斯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陛下若能将这份诏书签下,那早朝便能现在结束,不会耽误您去看赛马。”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一名侍从托着一只银盘走上前来,盘中放着一卷羊皮纸,纸面上字迹工整。

  他将诏书递向御座的方向。

  小皇帝的目光移到那卷羊皮纸上,并没有详细查阅里面的内容,也没有问这是什么。

  他只是伸手接过诏书,在别人手指的位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接过印玺,在纸面上按了下去。

  “好了?”他抬头询问。

  “好了,陛下。”侍从低声道。

  “太好了!”小皇帝兴奋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侍从们连忙跟上去,那矮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侧门的光线里。

  朝堂上剩下的人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微微皱眉,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尼基福鲁斯手中的那卷羊皮纸。

  尼基福鲁斯嘴角止不住上扬,他很清楚那份诏书中写了什么内容——赦免阿列克塞时期被逮捕的所有政治犯。

  一份看似仁慈的诏书,实际上是在给那些可能成为他盟友的人解开枷锁。

第二百四十八章 缓称王

  结束了令人失望的觐见后,尼基福鲁斯便收到了来自玛丽o科穆宁公主的邀请。

  他先是将赦免政治犯的诏书交给了朋友巴西尔o卡马特洛斯,由他以皇帝的名义对外公布,自己则前往玛丽公主的府邸。

  抵达目的地后,府邸门口的仆人认出了他,随后快步跑进去通报。

  片刻后,他被引进前厅。

  尼基福鲁斯发现这座府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奢华,许多地方甚至刚开始装修。

  直到后来他从仆人口中听闻了缘由:“摄政王曾派人抄了公主全家,府邸中许多来不及搬走的值钱玩意都被没收了。”

  很快,尼基福鲁斯在推开一扇房门后,便看见了正端坐于椅子上、手中还握着一只酒杯的玛丽·科穆宁公主。

  此时的她经过精细装扮后,不论是气质还是颜值,都比在圣索菲亚大教堂那会好上不少。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雷尼尔,一个极为年轻的拉丁驸马,他的目光从尼基福鲁斯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

  “你做到了。”玛丽一眼便认出了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正是帝国当下众多权贵口中的“热门话题”。

  上一次两者离得最近还是去年,那时候尼基福鲁斯受邀来到了玛丽与雷尼尔的婚礼现场。

  ……

  “不只是我做到的。”尼基福鲁斯并不骄傲自满,他的话极为谦虚,完全不像一个权贵们口中的“权臣”、下一个“阿列克塞”。

  “如果没有你在圣索菲亚大教堂拖住阿列克塞,我不会有时间集结兵力。”

  “你很谦虚。”玛丽微笑回应,对这个男人多了一些正面评价,“我在大教堂闹出的那些动静,归根结底只是想活下去。”

  “但你做的事,是从根源上下手,并且成功了。”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的推让,也没有过分的高捧;尼基福鲁斯感觉到他的话里有重量,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雷尼尔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但眼神明显变得警惕。

  玛丽看了丈夫一眼,随后问:“朝会怎么样?”

  “该看的都看到了。”

  “我那个弟弟很糟糕吧?”玛丽苦笑着,“我不是很喜欢他,也许我们不是同一个生母?也许我单纯不喜欢一个懦弱、逃避的人。”

  “也许?”尼基福鲁斯没有多说什么。这个男人感受到一丝尴尬,随后转移了话题,提及了帝国当下的局势。

  “我的叔父还在海对岸,接下来我会请求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率领海军协助他渡海,然后进入新罗马。”

  “行,我完全不反对。”玛丽点着头,随后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开口道:“玛丽亚那边怎么处理?那个拉丁女人真是恨透了我。”

  “玛丽亚的情况过于复杂,她虽然是拉丁人但毕竟也是正儿八经的前皇后、当今陛下的生母、太后。”尼基福鲁斯如是说道:

  “需要众多权贵及皇室成员共同商讨处理。”

  “但愿她早点去死吧。”玛丽面露厌恶。她正要开口说别的,丈夫雷尼尔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听说你在埃及的时候,一巴掌打死了耶路撒冷国王。”他的罗马语依然蹩脚,并且带着浓重的口音,“可我觉得那只是个谣言。你敢不敢用剑证明给我看?”

  尼基福鲁斯看着他,饶有兴趣道:“怎么大家都在传播这种谣言?他们还说了什么?你又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很多。”雷尼尔高傲地抬着头,“他们说你是披着基督徒外衣的穆斯林,说你那一巴掌把阿马尔里克打成了废人,说他到死都在头疼。”

  “但我妻子跟我说过,你是她见过的最能打的人。”

  他顿了顿。“可我想亲眼看看。”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玛丽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她看了看尼基福鲁斯,然后说:“只能用木剑。”她朝旁边的一名侍从做了个手势,那人快步走出去了。

  比试在院子里进行。

  两人站在院子两端,手里各握一柄木剑。

  一开始,尼基福鲁斯没有急着出手。他端着木剑,剑尖微微向下,没有进攻的姿态。

  雷尼尔先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一剑劈过来,角度不算刁钻,但力道很足。

  尼基福鲁斯侧身让了一下,木剑刚好擦过他身侧的空处。

  雷尼尔见没有一击取胜,便紧接着第二剑横削过来。

  这一次尼基福鲁斯没有退,他反手用剑身挡了一下,两柄木剑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手腕顺势一转,将雷尼尔的剑带偏了一寸。

  雷尼尔的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但很快重新站稳,第三剑紧跟着刺过来。

  尼基福鲁斯没有还手,只是移动脚步。他在这几轮攻势中没有被击中过一次,但他看得出来,雷尼尔出手的节奏已经开始变慢了。

  从一开始的猛攻,到第三轮时,他的呼吸明显变重。

  又过了几个回合,这个来自蒙特费拉的男孩的脚步开始显出踉跄。

  尼基福鲁斯在他第四次朝前倾身的时候,侧身让了一步,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收住重心的一瞬间,剑尖从下往上挑了一下,那木剑直直地停在雷尼尔的咽喉前方,没有再往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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