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40节

  雷尼尔咬着牙,面色涨得通红,随后转身朝屋里走回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厅堂的门廊里。

  ……

  玛丽望着丈夫的背影,只是失望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他太过年轻,心智也不成熟,还很幼稚;我为人强势,对他亦是如此,以至于外人常说我对他过于‘妻管严’。”

  “我们继续谈谈吧。”她将话题拨回正轨。

  两人回到厅堂里,却发现雷尼尔已经不在这里。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的傻弟弟你亲眼看见了,你觉得他还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多久?”

  “我不清楚。”尼基福鲁斯摇着头,又道:“但帝国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容忍被一个幼弱的君主统治——这点,想必你也很清楚。”

  玛丽点了一下头,随后发表了埋藏在心中的真实想法:“那我只有一个办法了。”

  “让他下台,让我成为帝国的巴塞丽莎(女皇)。”

  尼基福鲁斯面色凝重,并未立刻回答。

  他在想,如果玛丽真的坐上皇位,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会作何反应?

  他的这位叔父对皇位的渴望可谓是路人皆知,尤其是在年过六旬的情况下,岂能甘心继续屈居人下?更何况还是一个女人。

  也许他会在玛丽加冕那天渡海,也许会在她还没坐稳之前就发出讨伐檄文……但这些毕竟是猜想,尼基福鲁斯并未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坐在那里,让她继续往下说。

  “也许你很艰难?犹豫?”玛丽看懂了对方那复杂的眼神,于是提供了自己的筹码:“作为报酬,你将会取代约翰·瓦塔泽斯的位置,统领全国的陆军。”

  “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反对,但我需要时间考虑。”尼基福鲁斯知道玛丽把这件事告诉他,已经是一种信任。

  但这毕竟是一件大事,绝不能凭对方的三言两语和空头支票就能拍板决定的。

  ……

  几天后,尼基福鲁斯应邀来到驸马狄奥多尔·毛鲁佐莫斯的府邸。

  毛鲁佐莫斯是帝国最有资历的大臣之一。他在十几年前曾担任尼基福鲁斯的上司,那时尼基福鲁斯刚从瑟乌姆战役归来,虽在与匈牙利人的战争中崭露头角,但因为违抗皇令而面临危险处境。

  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为了保全他,决定将其派往亚该亚处理抗税运动——而那时候,毛鲁佐莫斯就成为了这个年轻小伙的领头上司。

  毛鲁佐莫斯坐在书房的窗边,见尼基福鲁斯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毛鲁佐莫斯等这位晚辈入座后,开门见山道:“你能抢在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之前拿下首都,说明你的判断力还在。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先稳住局面。”尼基福鲁斯没有犹豫,“阿列克塞的党羽还有很多,他们的同伙没有被清理干净。帝国内乱之际,外敌也在蠢蠢欲动,我听说匈牙利新王贝拉已经在多瑙河北岸集结兵力,随时可能南下。”

  “此外,我会协助我的叔父安德罗尼卡渡过马尔马拉海,进入新罗马。”

  毛鲁佐莫斯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那你自己呢?对那个位置是否垂涎三尺?”

  “这是一个好问题。”尼基福鲁斯沉默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在这个节骨眼上皇位只是烫手山芋,谁坐上去都会遭到反噬。所以倒不如就让那个小孩先坐着,继续当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并且,在先前的朝会上,我已经拿到了赦免诏书。阿列克塞时期关押的政治犯都会被放出来,届时那些人都会欠我一份人情,而我需要把这些人变成我的支持者。”

  毛鲁佐莫斯听完,目光只是长久地落在桌沿上,像是在估算什么。

  “不错,你比我预想的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有多少人是走一步算一步,毫无长久打算,结果很快就陷入了死胡同。”

  “你现在就想清楚了方向,那说明你确实准备好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尼基福鲁斯:“但你打算怎么安置小皇帝?你不能一直让他坐在那张椅子上,也不能随便把他赶下去。你靠什么处理这个问题?”

  尼基福鲁斯没有回答,用沉默掩盖心中的不确定。

  过了好一阵子,毛鲁佐莫斯先开口了:“我没有什么建议可以给你,但有一点,你自己的位置要先站稳。”

  “那些支持你的人,你要让他们感觉到你会赢;那些还没有表态的人,你要让他们觉得站在你这边比站在对面更有好处;那些反对你的人,也许只是某一方面的利益受到威胁?这类人不一定是你的心腹大患。”

  “总之,你能有这番觉悟,说明成熟了不少。”

第二百四十九章 权力的游戏(推荐章节)

  尼基福鲁斯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后,毛鲁佐莫斯仍然坐在窗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凌乱的羊皮卷上。

  风从窗口处吹来,把桌案上那几页文书边缘吹得微微卷起。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侧门传来。一个年轻人从门后走出来,笔直地站在门框边上。

  他的面容与毛鲁佐莫斯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轮廓、间距、甚至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都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父亲。”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质疑,“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如此退缩?您是皇亲国戚,您的妻子是先帝的女儿,按辈分您是小皇帝的姑父。”

  “论身份论地位,您完全有资格站出来做些什么……可您不仅退居政治二线,还劝告手握重兵的尼基福鲁斯也退出对最高权力的角逐。”

  毛鲁佐莫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的枯树,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你站在门口听了多久?”

  “从你们说起‘位置’的时候。”

  毛鲁佐莫斯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从文书上移开,再次转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一些枯叶被风又吹散了一些。

  “我们的家族来自伯罗奔尼撒。”他望着儿子的双眼,坦诚说道:“那里除了葡萄酒和蚕丝,没有别的像样的东西。按常理,我们这样的小家族一辈子都只能待在那个地方,远离新罗马,远离权力中心。”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但上帝保佑,我们这般毫无根基的家族却得到了皇室青睐,能与皇族缔结婚姻。这是极为了不起的福运,几代人才有一次的运气。”

  “所以,我怎敢还有非分之想?不是所有小家族都能拥有安格洛斯那般的运气,后者能一步登天,那是他们的命,但我们祖上没有那样的积累,就做不了那样的事。”

  年轻的儿子站在门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毛鲁佐莫斯看着他的表情,声音比先前低了一点。

  “先帝驾崩后,我这等驸马就成了众矢之的。任何势力都想拉拢我,又或者任何势力都可能会想办法铲除我。我斗不过,也不想得罪任何人,所以选择退隐二线,保全自己。”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儿子,“尤其是你,作为先帝的外孙,极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到时候,一个不慎,带给家族的就是灭顶之灾。”

  年轻人站在门边,沉默了一阵,像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父亲。”

  毛鲁佐莫斯没有再说下去。他重新把目光移回窗外,想起了一些更远的事情。

  他想起亚历山大大帝去世后的马其顿帝国。那位伟大且年轻的征服者在巴比伦病逝时,身边没有一个能镇住全局的继承人。

  他的将领们各自拥兵,谁都不服谁,最后把那个从希腊到印度的庞大帝国撕成了几块。

  那个帝国不是被外敌击败的,是被自己人拆掉的。

  如今罗马帝国的处境,和他想到的那些往事有多少不同?先帝曼努埃尔·科穆宁驾崩,留下的儿子不过是一个口吃、顽劣、连早朝都坐不住的孩童。

  母亲是拉丁人,无法服众;摄政王被拉下马关进大牢;各地将军拥兵自重,名义上打着“勤王”的旗号,实际上都在盘算自己能分到多少。

  即使是最有忠诚之名的约翰·瓦塔泽斯,如果他拿到了至高权柄,还会对如今那个无能的小皇帝保持忠诚么?他也许会,但他的儿子呢?一个手里握着权柄的人,把权力交给下一代的时候,很少有人能甘心只当一个臣子。

  毛鲁佐莫斯甚至想到了更糟糕的可能。如果局势持续恶化,帝国就此瓦解,或被外敌趁机击垮,也并非不可能。

  到那时候,罗马就不再是罗马了。

  他想起了自己书房里那幅旧地图上的疆域,那些边界线曾经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如今那些线正在变短,而他不知道还能缩到什么程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你想清楚就好。如今这个局面,谁先动谁先死。能不动就不动,能保住手上有的东西就算赢。”

  年轻人没有再说什么。

  ……

  尼基福鲁斯离开驸马府邸后,策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只有安希亚洛斯士兵还隔一阵子从某条巷口出现。

  他穿过梅塞大道,在至尊者之宫的门口下了马。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斗篷,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极不起眼。

  他的脸被檐下的阴影遮了一半,但当尼基福鲁斯走近时,那人从阴影中探出半步,火光落在他的脸上,露出了那张没有鼻子的面孔。

  “大人,还记得小人么?”那人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热情,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尼基福鲁斯停住了脚步。他端详了一下那张脸,然后点了一下头。“斯特芬诺斯?我当然记得你。”

  他确实还记得。

  当年金矿刚刚开始出产时,是这个人守在那里,在叛军围困中死撑着没有放弃。

  后来他被皇帝看中,成为了文官;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无鼻者”在文书的岗位上一步步往上爬,从抄写公文到掌管一部分宫中档案,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尼基福鲁斯在南下途中就听人提起过他,说他在阿列克塞的清洗中居然没有受牵连……无论是运气还是本事,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还记得当年你守卫金矿的那些日子。后来我听巴西尔说,你在新罗马的官位越做越大,如今已经负责处理宫中文书、升至侍卫长了。”尼基福鲁斯说着,把马缰递给迎上来的侍从,示意斯特芬诺斯跟他走。

  “如今帝国局势不稳,但变化总意味着更好的机遇。你继续努力,未来升至邮传或者财政大臣,甚至获封权贵头衔也不是不可能。”

  斯特芬诺斯跟在尼基福鲁斯身后,穿过门廊,走进前厅。他的目光一直在左右移动,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直到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偏厅后,他才稍微直起了腰,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不少。

  “大人,我深得安德罗尼卡大人的赏识,已是他的亲信之一。最近听闻您要协助他渡海进入新罗马,我正想借着这个机会回到安德罗尼卡身边,顺便将这里最近发生的事情一并告知。”

  尼基福鲁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斯特芬诺斯一眼,然后示意他坐下来。“那就先把你知道的说清楚。他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带什么话?打听什么内容?”

  接下来,斯特芬诺斯把他在比提尼亚听到的那些话详细说了一遍。

  安德罗尼卡对新罗马近些日子来的风吹草动已经掌握了不少信息,但他缺乏更具体的人名和关系判断,比如哪些人是靠得住的,哪些人是靠不住的。

  他需要有人在帝都内部替他搞清楚这些。

  尼基福鲁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中把这些信息重新排列了一下,确认了哪些是需要告诉给叔父的,哪些是需要暂时保留的。

  “他问起我的时候,你就照实说我已经攻下了首都,把阿列克塞关进了大牢,摄政集团的其他主要人物也已经被控制住了。至于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你不需要说得太具体,就说我正在稳固治安,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羊皮纸,将要写的内容都写了上去。

  写完后,尼基福鲁斯将这封信递给斯特芬诺斯,随后补充道:“记得带上我的堂姐伊琳娜,护送她回到她父亲那里。”

  斯特芬诺斯接过信,道:“明白。”

  ……

  比提尼亚,尼科米底亚总督府。

  大厅里的烛火烧得很旺,将墙壁上的圣像和人物浮雕照得明明暗暗。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手边搁着一只高脚酒杯,杯中暗红色的酒液在烛火中泛着光。他的右臂半揽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手指绕着垂下来的一缕秀发。

  安德罗尼卡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虽然白了,但面色依旧红润,粗略来看完全看不出衰老的痕迹。

  这间总督府的摆设并不算奢贵,但每一件都能看出是精心挑选的。

  桌上的酒壶是银质的,杯沿刻着细密的花纹。

  墙上挂着一幅旧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从本都到马尔马拉海的进军路线。

  他偶尔会抬头看那幅地图,目光在那条路线上停留片刻,然后又收回来。

  他手中那杯酒是特殊调制的。

  据仆人说,酒液里掺了药材,饮下后可以强身健体、精神抖擞,甚至连那方面也能经久不衰。

  他不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但他确实觉得喝完后身体比平时暖和。

  他知道自己年龄大了,但骨子里依旧不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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