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罗尼卡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翻身下马,穿过码头向船只走去。
人群在他身后合拢,跟着他的队伍缓缓移动,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尼基福鲁斯跟随在队伍的末尾,一同登上了前往新罗马的船只。
第二百五十一章 拉丁屠夫(一)(推荐章节)
几艘从迦克墩方向驶来的船只缓缓驶入金角湾。
午后的阳光将海面染成一片晃动的金色。
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機长(市长)比任何人都提前收到了消息,早就调集了上百名士兵在码头两侧列队。
士兵们用长矛和大盾强行从人群中分开了一条通道,强行让出一条可以通行的狭窄过道。
围观的人群站在盾墙后面,目光越过士兵的肩膀望向海面。
然而人群中很快出现了低声的议论。
第一艘船确实朝主城区码头靠了过来,船头已经调整了方向,船身正在缓慢减速,但紧随其后的第二艘船没有跟随。
它沿着加拉太方向继续前行,船帆略微调整角度,朝着金角湾北岸的加拉太区驶去,最终在一座小型港口边停靠下来。
码头上的人群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询问身边人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回答。
尼基福鲁斯就站在第二艘船的甲板上,伸手挡在眼前,眯着眼望向挤满人群的金角湾。
他稍微抬头,便能看见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在正午的光线中泛着金光,赛马场的轮廓也在远处隐约可辨。
他放下手,转向船头方向。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站在靠近船舷的位置,双手扶着栏杆,正望着主城区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叔父,何不直接前往主城区?”尼基福鲁斯走上前几步,在他身侧停下,“我等皆以为你会前往布拉赫纳宫面见小皇帝。”
安德罗尼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望着远处那片建筑群的轮廓,沉默片刻。其身后站着斯特芬诺斯和阿列克谢·布拉纳,两人都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随后,他转过身来,看了侄子一眼,“不着急,”他语气清淡,听不出有情绪起伏,“入城的时间还早着,先让我们在加拉太区安顿下来吧。”
尼基福鲁斯不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站在船舷边,望着船只靠岸。
很快,第一艘船已经靠上了主城区的码头,船上的人正在陆续下船。
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站在栈桥上,回头望向加拉太方向,目光中带着同样不解的神情,但隔着大半片海湾,他只是皱了皱眉,转身走进了人群。
尼基福鲁斯走下了船,发现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已经走在前面了,在几名本都士兵的护卫下穿过码头,朝加拉太区内部走去。
……
当晚,尼基福鲁斯位于至尊者之宫,正准备歇息时,一名仆从便快步走进了前厅,行礼后低声说:“大人,本都都督派人传话,邀请您前往加拉太区最靠近拦海铁锁的海墙上,说是有要事商议。”仆从说完后便退到了门边,垂手站着等待回复。
尼基福鲁斯若有所思,随后面色凝重地前往了加拉太区。
……
不久后,当尼基福鲁斯沿着城梯登上海墙时,便看见他的那位叔父已经倚靠在城墙上,手中还拿着一杯盛着酒的高脚杯。
斯特芬诺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姿态恭敬。
不远处的金角湾依旧灯火通明,商贩与水手的叫喊声依旧此起彼伏。
当安德罗尼卡看见侄子时,便微笑示意对方过来。
尼基福鲁斯迎面走来,随后接过斯特芬诺斯递来的酒杯,但没有喝,只是好奇询问:“叔父深夜相召,应该不只是为了喝酒。”
安德罗尼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口饮尽杯中酒。
“我带着大军远道而来,在开战之前,便向士卒许下了重赏的承诺。可现在,虽然色雷斯之地尽数拿下,但那些都是罗马人自己的土地,我不能让士兵随便去抢。”
他停了一下,“你我都是带兵打仗之人,皆明白军纪的重要性。可如果不能兑现那些在官兵面前信心满满的承诺,后果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尼基福鲁斯沉默片刻,他清楚在这个时代,维持军纪的重要法宝往往是杀戮与战利品。
不管是那些从本都跟着安德罗尼卡一路打到比提尼亚的士兵,还是尼基福鲁斯从穷山僻壤之地招募而来的蛮族战士,这些士卒打仗均不是为了信仰,而是为了丰厚的世俗奖赏。
若统帅总是为战士们开着“空头支票”或者“画大饼”,迟早会激起兵变。
斯特芬诺斯这时向前走了一步,微微欠身,陈述了一件他已经反复推演过的事:“还有新罗马的市民,他们对异端的仇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集中。”
“这股力量极为强大,若能利用得当,将会是非常可靠的‘盾与矛’。”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从斯特芬诺斯脸上移开,又回到叔父那副总是让人猜不透的表情上。
安德罗尼卡没有卖关子,话锋一转,直接问道:“财政的情况怎么样?你比我更早进城。”
尼基福鲁斯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点了一下头。
“我进城之后,第一时间重新审计了国库和皇室内帑的账目,但事实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帝都的国库已经空空如也。”
“曼努埃尔时代的大量开支,阿列克塞延续了下来。有些本可以裁撤的款项,他为了稳住那些支持他的人,没有动过……现在所剩的财富甚至连军费都凑不齐。”
他顿了顿,“我自己的安希亚洛斯军也有这个问题。我在战前答应过士兵战利品和军职奖赏,可现在整个城里能拿出来的东西,远远不够填上那道口子。”
“虽说现在还能依靠个人权威压得住,再拖下去,就难说了。”
安德罗尼卡冷哼一声:“所以阿列克塞那个混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如果把阿列克塞及其党羽的家产全部充公,也还是不够?”
尼基福鲁斯没有否认:“可以填补一部分空缺,但是远远不够。”
安德罗尼卡沉默着,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斯特芬诺斯咳嗽一声,“两位大人,”他的声音很轻,“我有一策可以暂时填补这个空缺,只是可能会比较激烈。”
这位“无鼻者”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下,确认没有反对后,才接着说了下去:
“农民与市民又因连年重税而苦不堪言,这般情况下万不可继续加税;权贵与教会虽富甲一方,但在权力根基未稳之际若对其挥舞屠刀,必将招致反噬。”
“剩下还能拿出来的,只有那些寄居在我们城里的‘异邦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立刻补充,像是在等眼前两人自己推算出接下来的内容。
安德罗尼卡和尼基福鲁斯都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斯特芬诺斯看了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金角湾,随后说出了心中所想:
“让军队和市民有组织、有准备、有目的地去屠戮拉丁人的社区,以及加拉太的犹太人社区。”
“这样一来,朝廷可以在短时间内聚集大量财富,而且军队的欲望也得到满足;同时也能向市民表明,新政权是心系本国人的。”
此言一出,尼基福鲁斯最先震惊这位“无鼻者”的恶毒计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随后偷偷看了一眼叔父。
安德罗尼卡此刻正把玩着手中的高脚杯,听完斯特芬诺斯的话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
“继续说下去,”他饶有兴趣地开口道:“我能猜到你那阴狠毒辣的计划了。”
尼基福鲁斯看着叔父的表情,他清楚安德罗尼卡在想什么。
在叔父眼中,那些生活在帝都的拉丁人不过是铺平通往最高权力的炮灰和垫脚石。
即使这场官方性质的屠杀会导致成千上万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即使罗马将在西方世界留下难以洗清的骂名……那又如何?他所求的只有一样东西。
为了权力,一切都是可以付出、可以牺牲的。
斯特芬诺斯继续说道:“众所周知,拉丁人聚集在金角湾一带,其中威尼斯人与热那亚人的租界区最为庞大,再加上加拉太的犹太人社区,我预估受波及的人数少说也有上万。”
“他们的商铺、仓库、住宅、教堂……都将是被洗劫的目标。”斯特芬诺斯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计划。他刚准备补充计划的细节,便恰好被尼基福鲁斯开口打断:
“叔父,我仍有忧虑。”
这位科穆宁皇族如是说道:“您有没有想过,一旦计划实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热那亚人、威尼斯人、比萨人等等势力,他们在帝都经营了几代人的生意,如果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其母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伪’教宗也不会。”
“帝国新政府如果因为一次抢夺背上整个西方世界的骂名,接下来不仅要应对国内的权力动荡,还要面对来自拉丁各国的封锁,甚至是武装讨伐。”
“你的担忧我清楚,”安德罗尼卡摆了摆手,他清楚这位侄子是一位坚定的爱国主义者,刚刚所言的可能困境并非杞人忧天。
但,安德罗尼卡无所谓了。
“计划可以再完善,但方向不需要再讨论了。”他看向尼基福鲁斯,好声安慰:“我知道你心系庶民,从不滥杀无辜之人;但权力会放大人最黑暗的一面,不择手段往往是常态化。”
“我可以答应你两件事。第一,在行动开始时,你可以带兵保护各国使节和教士。如果因为意外导致使节或教士伤亡,确实会引来不必要的外交麻烦。第二,我们将确定屠戮范围与人群,但刀剑无眼,穷困潦倒之人能否躲避灾祸完全看上帝之意了。”
尼基福鲁斯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一下头。
安德罗尼卡见侄子同意,便欣慰一笑,随后补充道:
“行动开始之前,我需要你与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沟通,因为海军对这次行动的成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明白,”尼基福鲁斯站起身,“那我先告退了。”言毕,他转身走下城梯,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之中。
……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仍倚靠在海墙之上,闻着从海面吹来的阵阵海风,听着斯特芬诺斯补充的后续几处细节,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半杯没有喝完的酒,轻微晃动了一下。
再过不了多久,一场血腥风暴即将席卷新罗马。
第二百五十二章 拉丁屠夫(二)
当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得知这项极为血腥、大胆且卑鄙的计划,这位海军大都督并未反对,他知道这也是当下唯一能同时解决军费、民愤与稳固权力的办法。
他对那群寄生于罗马躯体上的拉丁人也无半分好感,如今能用这些异族之人的不义之财喂饱罗马舰队的水手们,进一步稳固自己对海军的控制……总之,这笔交易怎么看都是赚麻了。
……
1181年12月1日夜里,君士坦丁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火把照亮了那些面孔,人群的密度在几个小时内不断增加,从四面八方汇入广场的人流没有停下过,后来的人挤不进去,就站在外围的街道上等着。
有人举着木棍,有人握着镰刀,有人扛着不知从哪家店铺卸下来的门板,还有人两手空空,但腰带上别着一把短刀。
火把燃烧的油脂滴落在地面上,在石板之间留下细小的焦痕。
广场中央有人带头喊了一声“罗马!”。
那声音如同星星之火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罗马!罗马!罗马!”
那些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了好一阵子,逐渐被风带走。
在人群的边缘,几个正教士站在石阶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些高举的火把,显然早已知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拉丁人聚居的街区大致上依旧毫无动静。
但也有人提前知晓了风声,察觉到了异常。
于是有人急忙收拾东西,带着至亲逃之夭夭;遇到过往挚友询问时,也只是含糊不清地掩饰自己的真实行为。
更多的人没有得到任何警告。
他们和平常一样关了店门,在屋中与至亲或朋友讨论今日之收入,或聊起这些日子来“希腊人”频繁集会的异常活动。
待窗户外面传来嘈杂声时,有人以为是街坊在吵架,有人以为是节日游行,还有人掀开窗帘一角向外张望了一眼,却看见街对面邻家的门板正在被人从外面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