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43节

  当第一批火把涌入拉丁人聚居区时,行动已经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轨迹。

  身着甲胄的帝国士兵穿行于主要街道,动作极为迅速且利落,那长矛和弓箭始终指向明确的方向:仓库、商铺、地窖。

  木门被撬开,锁链被砍断,货架上的铁器、布匹、香料和金银器皿被成箱成箱地搬出来,装进等候在路口的马车上,整个过程几乎不涉及多余的动作。

  领头的百夫长手里捏着一份抄录好的清单,上面标注着每间仓库的位置和存放内容,他们沿着街道依次推进,一个街区清空后便转向下一个,速度极快,几乎没有受到阻力。

  在那些更窄的巷子里,另一种形态的行动正在同时发生。

  市民们冲进路边房屋的方式显然缺乏组织性,但他们的人数足够多,力量足够集中,足以在短时间内撞开绝大多数门板。

  一些拉丁人被拖出家门时还在试图解释自己并未做错什么事,但那些声音很快被周围更高的叫喊声盖过。

  那些试图反抗的拉丁人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几名热那亚人用桌椅和木箱堵住了一栋楼的入口,手持从仓库里拿来的木棍或者小刀守在门后。

  冲进去的市民在前几次尝试中被挡了回来,有人被划伤了手臂,有人被门板砸中了肩膀,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但那处聚集的市民人数越来越多,有人从侧面的窗户爬了进去,从内部打开了被堵住的门。

  随后涌入的人群在那栋楼里待了将近一刻钟,出来时衣着比进去时整齐得多:有人肩上多了一件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厚斗篷,有人腰间多了一条皮带,有人手指上戴着一只显然是从别人家中掠夺而来的、带着血渍的金戒指。

  很快,楼内不再传出声音。

  士兵们遇到类似的抵抗时处理方式不同。

  在另一条街上,几名比萨人试图用弓阻拦一队正在搬运货物的士兵。

  领头的百夫长即刻下令发起反击,并让士兵们从两侧绕过了那处障碍。

  片刻后,那几名比萨人试图逃离,却发现自己已是瓮中之鳖,一支弓手小队也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封锁了整条街道。

  抵抗者在接下来的短时间内被逐一射倒在地。

  ……

  海面上的情况比陆地更加安静,也更加彻底。

  金角湾的出海口,几艘军舰横在航道中央,船帆半降;缆绳在船身之间连接,形成一道低矮的屏障,足以拦住任何试图强行通过的民船。

  一艘试图突围的小船在靠近封锁线时被发现了。

  船上的人试图解释什么,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支支火箭。

  船帆迅速点燃,火焰从帆布下缘向上蔓延,在短短几息之间将整面帆布吞没成一面火墙,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船上一张张惊慌的面孔。

  有人试图扑灭火焰,有人跳入海中,但那些跳入水中的人被水面上的船桨击中,或者被从上方射来的箭矢贯穿。

  一旦遇到试图强冲封锁线的船只,倘若火箭不能对其造成威胁,那么水兵们便会操控那些笨重的器械,释放出那可怖的罗马之火。

  顷刻间,船只便完全燃烧起来;落水者不仅无法扑灭身上之火,还会遭到船上弓箭手的射杀。

  一时间,水域漂浮着无数具碳化的尸体,在波浪中缓慢漂移。

  后面一艘船见状没有试图逃出封锁线,而是老实地在军舰前合适的位置停住了,向那些罗马水兵表明没有恶意,接受全盘拷问。

  当罗马水兵登船后,迅速检查了船舱、底舱,然后将船上所有财物搬运一空,而那些船上的拉丁人却被强令原路返回。

  有数艘小船据传最终冲破了封锁,消失在黑海方向的夜色中。

  但就是这几艘船只的逃离,足以让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大发雷霆,对封锁不力者破口大骂。因为这场行动中出现的微小污点,便足以被政敌们夸大其词,使那位敏感多疑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质疑起帝国海军的实力,

  ……

  加拉太区靠海的一段城墙上,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站在垛口后面,望着金角湾的火光。

  他身后站着几名权贵。

  有人不忍目睹这骇人一幕,便别过脸去望着别处;有人死盯着海面上拼命求生之人,心中却升起无限的畅快。

  安德罗尼卡站在垛口后面,望着金角湾的火光,说道:“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啊!”

  君士坦丁·杜卡斯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向前凑了半步,附和道:“拉丁蛮族多行不义,连上帝也难以容忍。今日之事,不过是上帝的旨意借罗马人之手完成罢了。”

  “是啊是啊!”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他。

  ……

  天亮之后,城内的惨状开始逐渐暴露在日光下。

  几间被烧毁的房屋还在冒着余烟,空气中弥漫着焦木和布料燃烧后的气味,混杂着清晨的雾气,悬浮在街面上方。

  街道两侧的墙上,有些地方还留着被拖拽时蹭出来的深色痕迹,不敢想象那人在生前经历了多残酷的折磨。

  海面上的漂浮物已经被清理了大部分,岸边只剩下几块被水泡得发白的碎木板和一段断裂的缆绳。

  尼基福鲁斯骑马穿过城区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

  他沿着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北侧走了一段,绕开了拉丁租界区的主街,沿着一条更窄的侧街继续前行。

  路边躺着几具用破布盖住的、残缺不全的尸体,其中一具的布只盖住了上半身,露出布外的腿上遍布着被长矛捅穿的、已经流干血液的洞。

  其脚踝旁边有一小片还没有完全干涸的血迹。

  一队巡逻兵从另一条街上走过来,押着几名双手被反绑的拉丁人向城外的方向走去。

  尼基福鲁斯勒住马,看着他们从面前经过。

  他的目光移向远方那片还在冒烟的屋顶,没有再往更远处延伸,也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处。

  他看着这满地狼藉,沉默不语,随后继续向前行去。

  身后的街道正在慢慢恢复安静,新的一天正在开始,街上有了早起准备出来的行人,店铺的老板开始陆续卸下门板。

  街道上残留的痕迹正在逐渐变少,被行人的脚步踩过,被清晨的日光晒干,被风从墙缝中吹走。

  伤亡数字在数日后被统计出来。

  死亡人数最多的区域是靠近金角湾的拉丁聚居区,海面上被摧毁的逃亡船只也造成了大量死亡。

  拉丁人社区几乎被彻底摧毁,尤其是在帝都享受巨大贸易特权的威尼斯人,更是损失了大量人力和难以估量的财物。

  幸存者大多失去了全部财产。当封锁解除后,有人试图前往城外的港口搭船离开,前往东方的十字军国度;有人穿过城门向西行进,回到他们的西方故乡。

  还有人留在了城里,沦为破产者或乞丐的他们挤进了原本不属于他们的街区,在狭窄的小巷和破旧的屋檐下重新寻找落脚之处。

  首都的拉丁人数量减少到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

  这场血腥屠戮过后,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对罗马帝国的统治才真正开始。

第二百五十三章 任人唯亲

  1182年初,新罗马的街道上仍然残留着拉丁大屠杀的痕迹。

  金角湾沿岸的几处码头还在修复中,被烧毁的船骸被拖到岸边,堆成一座黑乎乎的小山。

  城墙根下,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衣衫褴褛的拉丁幸存者蹲在避风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与路人对视。

  他们是从那场劫掠中活下来的人,家里的商铺没了,积蓄没了,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老人,要么是等死的病人。

  布拉赫纳宫方向倒是恢复了往常的运作。

  朝会照常进行,官员们进进出出,文书的传递按部就班,连宫门外的卫兵换岗时间也一分不差。

  但那些常年在宫中行走的人都能感觉到,表面上的平静底下,实则暗流涌动。

  值得注意的是,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没有进入主城区。

  拉丁大屠杀过后,他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市民和士兵都称呼他为“罗马拯救者”,酒馆里有人在传唱他的名字,那些罗马商人则高声夸赞这位新摄政王的“英明决定”。

  但他没有像前任摄政王阿列克塞那样迫不及待地住进布拉赫纳宫,甚至没有踏足主城区,而是留在了金角湾对岸的加拉太区,偶尔还会回到尼科米底亚。

  留在加拉太的理由明面上是“便于调遣本都驻军”,但真正的原因许多人心里清楚:他需要保持距离。

  如果他急着住进布拉赫纳宫,就会像阿列克塞一样被绑在那张椅子上,被朝臣包围,被各方势力拉扯,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他选择留在对岸,既能通过亲信随时掌握主城区的一举一动,又能在必要时迅速撤离,退回本都军队的保护中。

  尼基福鲁斯则住在至尊者之宫,每天处理安希亚洛斯军与其它行政上的事务,偶尔参加朝会,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既不主动发言,也不回避提问。

  他因自身的能力与取得的战绩得到权贵们的一致关注与拉拢,但正因如此他更需要低调行事,避免被他那多疑的叔父所猜忌。

  他知道安德罗尼卡一直在监视这座城市的一举一动,知道每天都有密探会把每个人的行程、表情、甚至晚宴上说了什么话都整理成报告送到叔父的面前。

  ……

  感到不安的还有另一个人。

  玛丽公主坐在府邸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这是她安排在布拉赫纳宫的亲信写来的。

  她读完信后显然面色难看。

  雷尼尔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腿上摊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认真读。他注意到妻子那副复杂的表情,疑惑道:“怎么了?”

  玛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正在被仆人们搬上马车的几只大木箱。木箱里装着银器和挂毯,有值钱的也有不值钱的,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常规的换季搬运,但实际上是她正在分批转移府邸中的贵重物品。

  她已经这样连续做了好几天,每天搬走一点,不引人注意。

  “今天朝会上出了新安排。”她说,仍然背对着雷尼尔,“安德罗尼卡以小皇帝的名义发布了新的官职委任。”

  雷尼尔皱了一下眉:“又换人了?他上个月不是刚换过一批吗?”

  “不是换人,是布局。”玛丽转过身来,一脸失望地看着这个在政治上一窍不通的丈夫,“据我所知,原尼西亚总督约翰·杜卡斯被调回帝都,职务遭到罢免,随后被软禁在府邸内。”

  “我猜测这人自诩清高,不肯同流合污吧?”雷尼尔打趣地说道,这样的言论得到了玛丽的点头肯定,后者随后继续补充道:

  “约翰·卡马特洛斯被免去了上等司砚官和都機长的职务,改任尼西亚都督,但安德罗尼卡要求他留在帝都不许赴任。”

  “约翰·卡马特洛斯察觉到了危险,以年老多病为由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雷尼尔沉默了一下:“就连卡马特洛斯家族的话语人也要被清算吗?可惜了,我记得此人和先帝曼努埃尔皇帝私交极好。”

  “在权力斗争面前,中间派也是人人喊打的对象。”玛丽如是警告道,接着道出了其他已知信息:“首席司砚官和都機长这两个职位,现在落在了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身上。”

  “此人在保留安希亚洛斯都督职务的同时,还获得了这两个头衔。”她顿了一下,随后补充,“从此皇帝诏书的草拟、签发大多需要经过尼基福鲁斯之手。再加上安德罗尼卡几乎不来新罗马,这意味着我的这位皇族堂兄已经成了帝都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

  雷尼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那他不是被架到了最前面?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所以尼基福鲁斯才安全。”玛丽说,“安德罗尼卡要的就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一方面此人能力出众,另一方面他还是那个‘老狐狸’的侄子,深得后者信任与重用。”

  “尼基福鲁斯出事,安德罗尼卡就可以打着‘为侄子报仇’的名义清剿反对者。如果尼基福鲁斯坐稳了,安德罗尼卡也能通过他控制朝政。”

  “无论哪种结果,那个‘老狐狸’都不亏。”

  雷尼尔点着头,终于理解了妻子的做法:“怪不得你最近一直在转移财产。”

  “是啊,”玛丽指了指窗外那辆正在装货的马车,“安德罗尼卡比阿列克塞更危险,他能在一夜之间屠尽拉丁人,就不会在乎杀几个罗马权贵。”

  雷尼尔没有反驳。他看着窗外那辆正在驶出庭院大门的马车,车轮在石板路上碾过,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后悔当初向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求援了吗?”

  “后悔极了,”玛丽警惕性地望着窗外,确认一切平静后才大胆开口:“非常后悔!我原本想的是里应外合下铲除阿列克塞及其党羽,随后由我主持摄政大局……可没想到局势走向了另一种极端,而我却想不出任何能扭转乾坤的办法。”

  她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般,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早点留好后手准备吧,免得到时候被那个野心家以‘莫须有’的罪行一锅端了。”

  ……

  同样的任命消息也在同一时间传到了至尊者之宫。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此刻正端坐于书房内,看着妻子安娜·布拉纳怀抱着出生不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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