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男婴,是尼基福鲁斯的第三个子嗣,也是次子。他原本是想为其取名为“约翰”或者“小尼基福鲁斯”,但考虑到当前复杂的帝国局势,以及他那位叔父多疑的性格。
因此,他决定为次子取名为“安德罗尼科斯·科穆宁”,以获取他那位叔父的好感。
……
帝都最近局势复杂,使这位皇族成员也不免思考起自身与罗马人的共同未来。
在今早的朝会上,宦官便当着小皇帝与众多权贵的面,宣读了尼基福鲁斯被加升官职的诏书,不论是“上等司砚官”还是“都機长”(君堡市长)都是极为重要的实权职务;可如今却被一人独享,更何况此人还依旧担任着安希亚洛斯都督的职务。
兵权、行政权与司法权,他都拥有。
考虑到他的那位叔父基本不来帝都,因此在这偌大的新罗马,真正的统治者不是小皇帝。
而是他,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尽管诏书上写的是“此乃陛下恩旨,望卿恪尽职守,勿负圣恩。”但明眼人都清楚,这哪是小皇帝的委任啊!分明是他那心思缜密的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安排!
字面意思冠冕堂皇,但内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四个字:
任人唯亲
此外,在尼基福鲁斯等诸多权贵升官的同时,一些“小人物”也有幸分了杯羹:
原侍卫长斯特芬诺斯被正式任命为邮传大臣。
原本都督军区书记官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被召入帝都,担任皇帝秘书。
此外,安德罗尼卡让自己的三个子嗣获得了极高的头衔,同时任命妻弟为元老院议长。
至此,布拉赫纳宫已经遍布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支持者,他们将全心全意按照他的意愿治理帝国。
第二百五十四章 伪善的面孔(推荐章节)
牧首狄奥多罗斯乘船渡过马尔马拉海时,正值午后。
海面上风平浪静,海鸥在船帆上方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啄食水面上漂浮的碎屑。
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痕,船上的水手们正奋力地划动着船桨。
他站在船头,目光落在前方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上,对沿途的景色没有多少兴致。
原因极为简单:帝国之世俗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狄奥多罗斯虽是远离世俗纷争的教会人员,但他同样有一颗爱国之心,不愿罗马在这变化莫测的国际形势中还在内乱。
他前些日子找过最新上任的都機长兼上等司砚官尼基福鲁斯,可后者却摇头表示自己“低人一等”;接着他又寻找了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但后者给出同样的拒绝理由。
尼基福鲁斯虽然身兼要职,掌管的终究是执行层面的实务,朝堂上需要拍板的大事,最终决定权其实另有他人。
狄奥多罗斯随后又去见了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得到的答复也几乎一样。康托斯特凡诺斯的原话是:“我管海上的事,城里的事您去找该找的人。”他没有说该找谁,但语气中已经有了答案。
两位手握实权的将领都不愿出面,牧首只能自己来,渡海去见那个至今仍驻扎在尼科米底亚的帝国真正掌权者。
当船在尼科米底亚码头靠岸时,这位老牧首正准备提起衣摆走下跳板,却发现码头上已经有一队士兵等在那里了。
队伍前方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官袍的官吏,朝他礼貌弯腰,并道明了来意:“下官等奉摄政王之令,前来护送牧首您前往总督府。”
目睹这一幕,狄奥多罗斯自觉头皮发麻——他从未向外人透露过自己的行踪,今日之穿着服饰与普通修士别无二异。可现在这种情况,只能说明那个心思缜密的“老狐狸”早就知道他要来了,至于通过什么方式知道的,也许是密探?也许是亲信告知?
他走下跳板时,目光扫过那队士兵的面孔,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跟着那位官吏沿街道向城中心走去。
总督府的庭院比牧首预想中要宽敞一些,石砖地面打扫得很干净。
但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是正厅门内的布置。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穿着一身看似朴素的长袍,腰间系着的不过是一条染色的皮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也修过,整个人完全看不出已经六十来岁。
他的两侧各站着一位中级教士,两人手中捧着翻开的经书,正轮流朗读着诗篇中的段落。
在他们身后,几名仆人高举着圣像,金箔边的圣母画像在午后的光线中反射出暗淡的光。
整个场景像是一幅经过精心编排的圣像画,每一个人的位置都经过了精确测量。
狄奥多罗斯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跨进去,而是就地打量着这精心设计的一幕。
安德罗尼卡看见他,大步迎了上来。他在距离牧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半跪在石砖地上。
他抬起头,目光向上看着狄奥多罗斯,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愿上帝保佑罗马人。可怜我最近时间里日夜操劳,奔波不休。世俗事物已然让我心无余力,若有机会,年过六旬的我必将剃发入寺,做一个虔诚供奉上帝的修士。”
“但如今罗马命运未知,我实在无力脱身。”
狄奥多罗斯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会当今帝国的“大人物”,沉默了一阵。
识人无数的他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贪婪和算计,以及一个已经无法用任何方式填补的欲望。
“收起你那虚伪的措辞吧,”他一语点破真相,完全不给对方任何委婉解释的余地:
“在此之前,我只听说过你。可如今我已亲眼见到了你,并且从你那眼神中看出了与言语完全不同的东西。”这位老牧首没好气地说道,随后他更是引用了经书中的诗篇:“正如我们所听见的,我们也看见了。”
“我本以为你是值得我尊敬之人,可现在来看,我很失望。如果没什么事,我现在就回去了。”
安德罗尼卡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仍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疲惫,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杀意。
他早就听闻牧首是一位心怀正义、惩恶扬善且敢于直面权威之人,其言语更是直击人心……上一个这般蔑视他的人,已被剜去双眼,悲惨死去。
安德罗尼卡在心中嘀咕着:“看这深不可测的亚美尼亚人!”随后他强压恼怒,继续维系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向牧首“大吐苦水”道:“在这人人自私、无视集体利益的时代,只有我恪守高尚品行,坚持为罗马人的集体利益付出一切。”
“你在很早之前就失去了巴西琉斯该具备的品行与职责。”狄奥多罗斯不耐烦地说道。
庭院里安静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彼此就这样僵持了一会。
“我会通过各种政绩向牧首大人证明我对上帝的虔诚,”最先开口的是安德罗尼卡,他说:“以及对罗马人集体利益的维护。”言毕,他侧过头朝身后示意了一下,两名侍从走上前来,站在狄奥多罗斯两侧,“那就送尊敬的牧首回船上。”
狄奥多罗斯冷哼一声,随后转身离开。
安德罗尼卡站在原地,望着牧首的背影从庭院入口消失,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回空无一人的厅堂。
他在厅堂中央站了一会儿,面露杀意,脑海中想起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一个自诩清高的牧首留着何用?等日后有机会再更迭牧首人选。
……
几周后,安德罗尼卡从尼科米底亚出发,秘密渡海通过了博斯普鲁斯海峡。
他再次看见圣索菲亚大教堂穹顶上的十字架时,他愉快低声吟诵着圣人的诗句:“我的心啊,你要仍归回安息,因为耶和华用厚恩待你。因为祂救了我的灵魂脱离死亡,救了我的眼免了流泪,救了我的脚免了跌倒。”
他没有选择直接进入帝都,而是前往了城郊的一处重要据点。
……
同一天,布拉赫纳宫内的气氛与往常有些不同。
太后玛丽亚被允许带着小皇帝离开宫城,前往菲洛帕提翁的曼加纳宫,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获得离开禁宫的机会。
自从她被从修道院转移回宫内之后,她的行动受到严格的限制,即便只是想见见孩子,也需要经过三位朝廷要员的亲笔签字,分别是尼基福鲁斯、安德罗尼卡和康托斯特凡诺斯。
三人的签字缺一不可。
玛丽亚自从被关进修道院以来,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直到前些日子获得第一次外出机会,她才简单了解到了帝国最近的变化。
直到此刻,她仍天真地以为安德罗尼卡只是下一个阿列克塞。她幻想像对待阿列克塞那样对待这个六旬老人,说不定真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此刻马车正在驶向城外,她以为自己正在走向那片自由。
她仔细化了妆,穿上了一条很久没有穿过的长裙,头发盘起来,插上了珍藏许久的银簪。
尽管在前往曼加纳宫的途中她与儿子没有乘坐一辆马车,但这也扑不灭她那兴奋的内心。
她甚至幻想着带着儿子偷偷逃到娘家安条克公国,或者前去匈牙利王国接受政治庇护。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盘旋了一路,直到马车在菲洛帕提翁的入口处停稳。
她先下了车,抬手按住头发,目光向远处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站在前方不远处的石阶上,姿态随意,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散步途中停下来歇脚。
他的目光落在玛丽亚脸上,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玛丽亚站在原地吓得直发抖,她听说过那场震惊基督世界的拉丁大屠杀,正是由眼前这个老人一手策划的。
这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鬼、刽子手,此刻却站在她的面前;尽管没有明显表露敌意,但那副温和的面孔下到底藏着多么可怖的阴谋诡计?
就在这时,另一辆马车上也下来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这正是当今皇帝小阿莱克修斯·科穆宁。
这是小皇帝第一次亲眼看见安德罗尼卡;可尽管是第一次,目睹这个老头后却总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于是吓得躲进母亲的怀里。
玛丽亚紧抱孩子,虽然浑身发抖,但眼神却死盯着安德罗尼卡,就好像在说:“别过来,别伤害我的孩子!”
安德罗尼卡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他朝着那个孩子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诚恳说道:“陛下啊,请原谅我最近日子里的一切行动,我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罗马。”
“若一些行为或政策让您不满,请多多谅解。”说这话时,他还伸出手在自己胸口用力捶了两下,像是真的在忏悔,但明眼人能看出这不过是演戏罢了。
玛丽亚站在那里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她之前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所有关于逃跑的各种打算,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了。
安德罗尼卡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她看到,为了让她知道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的视线。
安德罗尼卡看了玛丽亚一眼,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太后请恕罪啊,我不过是为了罗马。”随后,他从旁边侍从手中接过一张复合弓,翻身上了马,没有再多说什么,策马朝着背后的猎园驰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地面上逐渐变远。
玛丽亚站在原地望着马背上的背影,下意识地抱紧孩子。
这对母子的未来,从此刻开始变得更加危险。
第二百五十五章 当心枕边人
白天,安德罗尼卡在菲洛帕提翁的猎苑里骑了一整个上午的马。
他手持复合弓,策马穿过一片稀疏的橡树林,在一处草地边缘停下。
草地对面,一只灰色野兔正低头啃食草根,耳朵偶尔竖起晃动一下,完全没有注意到远处马背上的猎人。
安德罗尼卡搭箭拉弦,瞄准了片刻,松手,箭矢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野兔的后颈,将它钉在草地上。
身后的亲信纷纷拍手称快。“射术如此精湛,这个年龄段在帝国可谓无出其右。”说话的人是斯特芬诺斯,此刻他正站在马侧后方。
安德罗尼卡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将弓递给旁边的侍从。
他翻身下马,接过手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又从另一名侍从手中接过一杯掺了药草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
太阳开始偏西时,他返回了猎苑中的歇脚处。几座石砌的小楼散落在林间空地上,规模不大,但足够容纳他和随行的亲信们。
傍晚时分,营帐之间升起了几堆篝火,烤肉的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嘶嘶的声响,晚风顺便带着香气,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安德罗尼卡坐在主帐中,吃着烤兔,喝着美酒;他白天打猎时精神极好,但入夜之后话就少了很多。
酒足饭饱后,他起身走进亲信们事先安排好的楼阁。
那是一座两层石楼,比周围的营帐高出不少,站在二楼的窗户前能望见整片猎苑。
他正准备解下外袍歇息时,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楼下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光着上身,从肩膀到小臂都裸露在外,头发更是乱糟糟的,脖颈歪向一边,正仰着脑袋望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火的窗户。
他看见安德罗尼卡站在窗边,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歪斜的笑容,像是在跟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