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剧烈腹痛,随后呕血,高热,最后四肢逐渐失去知觉。
接下来整整一天一夜,所有人轮流施救。
教士诵读经书,不停祈祷;御医不断更换药方,两者合力却也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次日黎明。
雷尼尔首先停止了呼吸。
没过几分钟,玛丽·科穆宁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
濒临死亡之际,她望着窗外逐渐升起的晨光。
恍惚之间,这位长公主仿佛再次回到了小时候因能力不足被父皇训斥、被冷漠对待的日子,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她便发誓一定要变强、绝不允许自己屈居人下。
她的一生被争强好胜所驱动。
直到濒死的这一刻,她仍在悔恨中回顾过往,不甘于无法挽回的遗憾。
一滴眼泪缓缓滑落。
片刻之后,玛丽·科穆宁彻底停止了呼吸。
曼努埃尔·科穆宁皇帝唯一成年的合法女儿,就这样突然逝世。
……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新罗马。
上至达官显贵、教会人士,下至普罗大众皆感叹不已。
不少市民仍然记得,玛丽曾跟随父亲巡视首都,也曾在饥荒之年开仓赈济穷人。
她拥有的权力并不多,但从始至终一直对庶民心怀仁慈。
而如今,这位紫室公主竟与丈夫同时暴毙。
太巧了,实在太巧了。
忠于长公主的权贵们试图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但连续数日检查之后,他们依旧只能得出同一个结论。
暴病而亡。
至于究竟是什么疾病,没有人能够解释。
……
不久后,布拉赫纳宫方面便为这位长公主以及丈夫举行了隆重的送葬仪式。
帝国的各级代表人士纷纷排好了长队,目送着玛丽与雷尼尔的灵柩缓缓进入潘塔克拉托修道院,
令人诧异的是,当今的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身披黑色长袍,竟亲自走在灵柩之后。
他的神情悲伤而沉重。
礼拜结束后,他站在众人面前,更是好声安慰道:“愿主怜悯她的灵魂。”言毕,他在胸前缓缓划下十字。
人们纷纷低头,跟着在胸前划下十字,嘴里念叨着:“阿门。”
没有人发现,站在人群最后方的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灵柩。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安德罗尼卡身上。
别人看到的是悲伤。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场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表演。
……
随着玛丽夫妇之死,下一个倒霉蛋又会是谁呢?
想到这,安德洛尼柯的目光缓缓看向了那位位于人群前列,身披紫袍头戴皇冠、同样前来参加送葬仪式的少年。
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
第二百六十章 近亲婚姻(推荐章节)
玛丽夫妇的葬礼才过去没多久,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便急不可耐地开展了追逐权力的下一步行动。
即使海姆斯即将面临匈牙利人的入侵,即使小亚细亚爆发叛乱,即使“波斯人”大举入侵致使罗马土地大片沦陷……
但那又怎样?
对于正站在权力风暴中心的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而言,权力才是他最魂牵梦绕的东西。
……
布拉赫纳宫的偏殿内,松脂香炉散发着闻起来令人倍感舒适的青烟。
亚利修斯·科穆宁局促地坐在椅上,手指不安地摩挲着华贵长袍的下摆。
作为那位已故的曼努埃尔·科穆宁皇帝的私生子,他体内的科穆宁血脉非但没有给他带来尊崇,反而像是一道枷锁。
在注重正统与婚生身份的罗马宫廷里,他作为一名私生子,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但那些追逐最高权力的野心家们却不会因此放过他。
亚利修斯随时都可能在下一轮的权力清洗中被清除。
……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焦虑。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负手而入,这位帝国当下最负盛名的摄政王并未表现出一副朝会上的凌厉,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慈父般的温和微笑。
“我那已故堂兄的孩子啊,”安德罗尼卡走到亚利修斯的身侧,亲切地说道:“你流淌着高贵的科穆宁血脉,却被一道无形的枷锁所束缚。那些只会看重传统礼仪的老臣视你为耻辱,但在我眼里,你血管里流淌的,才是科穆宁家族最纯正的勇气。”
亚利修斯慌忙起身行礼,眼中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慌乱:“摄政王殿下请别这般夸我,我只是一个不合法的私生子罢了。”
“不必如此拘谨。”安德罗尼卡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后,这位摄政王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卷用金丝封口的羊皮纸,漫不经心地铺在桌案上,“看看这个。”
亚利修斯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便一脸震惊地看向眼前这位仍然保持微笑的摄政王。
那是一份伪造的“先帝遗诏”草稿,字迹与曼努埃尔先帝如出一辙,上面的墨迹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而为之的陈旧感。
遗诏的核心内容赫然写着:一旦皇储阿莱克修斯发生意外,或帝国遭遇重大危机,强立吾子亚利修斯·科穆宁为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这是属于你的正统,亚利修斯。”安德罗尼卡倾过身,接下来的言语直戳对方的心灵,“只要我能彻底掌控大局,这份遗诏就会变成圣索菲亚大教堂里宣读的真理。你将不再是私生子,而是巴西琉斯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面对这无限的权力诱惑,亚利修斯并非全然无知,他看着遗诏旁附加的那份婚姻契约,脸色又变得犹豫起来:“但,这上面要求的近亲婚姻,严重违背了教义。若是签署,我将成为全罗马唾弃的罪人。”
“罪人?”安德罗尼卡冷笑了一声,他上前一步,那眼神中透露着绝对的权威。他接下来的语气极为强硬,似乎不容置疑:
“你以为自己现在是什么?一个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一旦约翰·瓦塔泽斯攻入帝都,又或者小皇帝长大成人,要对你痛下杀手?届时你该怎么办?”
“剜目?阉割?还是流放?”
他逼近亚利修斯,声音压得极低,犹如魔鬼的耳语:“听着,你没有退路。要么跟着我,在这份契约上签字,用这场婚姻将你的命运与我彻底绑定,共享这罗马的天下;要么,你就继续当你的丧家之犬,等待着哪天死在某个无人的地窖里。”
对权力的欲望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在亚利修斯的脑海中疯狂交织,这位原本不得志的私生子看着那份象征权力的伪诏,又看着眼前步步紧逼、咄咄逼人的摄政王。
最终,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颤抖着伸出右手,在违背教义的婚姻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先帝曼努埃尔·科穆宁的另一位私生子,便沦为了安德罗尼卡权谋网中的一具傀儡。
……
如果说征服亚利修斯只需利用其心中的贪婪与恐惧,那么要撬动帝国绵延数百年的宗教法理,安德罗尼卡将付出更多的努力,以及人脉。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巨大穹顶下,金碧辉煌的马赛克壁画在烛光中闪烁。牧首狄奥多修斯身着纯白祭披,手持黄金权杖,面容肃穆地注视着缓步走来的朝廷使团。
安德罗尼卡并未亲自前来,但他派遣的官员却带来了那份已经签有亚利修斯与伊琳妮名字的近亲婚姻请愿书,要求教会予以认可并公开举行对私生子的大婚。
“荒谬!无耻!”狄奥多修斯的怒喝在空旷的大教堂内激起阵阵回音。
这位年迈的牧首没有丝毫迟疑,在一众教士的注视下,猛地夺过那份请愿书,然后将其撕得粉碎。
“此举乃是魔鬼的行径,是对上帝诫命的公然亵渎!”狄奥多修斯高声斥责,权杖重重地击打在圣坛的石阶上,“回去告诉安德罗尼卡,只要我狄奥多修斯还坐在牧首的宝座上,教宗的法理便绝不容许政治的污垢来践踏!这场乱伦的婚姻,绝不可能合法化!”
很快,大教堂内的抗争便传回了布拉赫纳宫的御前会议。
群臣屏气凝神,以为摄政王会如往常般暴怒,甚至调动瓦兰吉卫队血洗教堂。
然而,坐在小皇帝御座旁的安德罗尼卡却缓缓站起身,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流露出一抹刻意为之的悲痛与伪善。
“牧首冕下圣洁,自然不染尘埃。”安德罗尼卡向小皇帝微微躬身,随即面向群臣,声音哽咽,“可他坐在圣坛之上,哪里看得到帝国边境的累累白骨?达尔马提亚已经改悬匈牙利王旗,‘波斯人’的铁骑已经逼近尼西亚,而约翰·瓦塔泽斯更是举兵叛乱,意图分裂罗马!”
他猛地拍击着御座的扶手,痛陈道:“在此帝国存亡之秋,我们需要稳定,需要用最强有力的皇室联姻来宣告科穆宁家族的统一,以此构筑帝国的统一战线!”
“我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持科穆宁皇室的血脉,为了罗马人的公共利益着想,更是为了新罗马不被异教徒和叛匪践踏,才被迫背负这违背戒律的罪孽啊!”
这一番慷慨陈词,瞬间将个人的篡权图谋包装成了“国家危难之际的政治刚需”。
在安德罗尼卡严厉目光的暗示下,朝堂中早已被收买或震慑的亲信纷纷出列。
“摄政王殿下所言极是!帝国危在旦夕,教会怎能因循守旧?”
“牧首此举,莫非是要置帝国安危于不顾?”
“若因教会的不妥协导致前方将士寒心、边防崩溃,牧首便是新罗马的罪人!”
这般巨大的政治压力与舆论转嫁瞬间形成,这窒息的氛围如惊涛骇浪般拍向了圣索菲亚大教堂。
一时间,“牧首若不配合,便是帝国之敌”的诛心之论充斥了整个新罗马。
牧首狄奥多修斯也许可以誓死不从,但在绝对的强权与孤立面前,他所做的一切已是螳臂挡车。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牧首府邸的大门被推开。
一阵沉重的靴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走入正厅的是一手策划拉丁大屠杀的权臣,如今的邮传大臣,斯特芬诺斯。
狄奥多修斯牧首静静地坐在烛火旁,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你深夜前来,是要为摄政王拿走我的头颅吗?”老牧首淡淡地问。
“冕下说笑了,摄政王殿下对您始终怀有敬意。”斯特芬诺斯似笑非笑地走上前,将一卷厚重的名录扔在牧首面前的桌案上,“请原谅,我也是奉命行事。”
“这是最后交涉,也是殿下的最后通牒。”
狄奥多修斯目光扫过那份名录,上面的名字触目惊心:不仅有朝中的大半权贵、军区都督,更有商人与市民代表,甚至还包含了教会内部多位握有实权的主教。
他们无一例外,全部在这份支持安德罗尼卡政治联姻的名录上签了字。
“冕下,您看看周围吧。”斯特芬诺斯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威胁,“教内的野心家们正盯着您的宝座,朝中的大臣们正等待着您成为叛国者。”
“实话说,您已是孤立无援。”
他直视狄奥多罗斯的双眼:“为了‘维护教会内部的安宁’,为了您侍奉了一辈子的上帝之殿不至于被‘暴徒’血洗,您该辞职了。”斯特芬诺斯的威胁警告极为干脆、可怖,让狄奥多罗斯也感到一丝胆寒,同时也明白了这个“无鼻之人”为什么能成为安德罗尼卡的心腹了。
烛火摇曳,照亮了这位老牧首脸上深刻的皱纹。
他看着这份写满姓名的名录,随即闭上了双眼,陷入了极度痛苦的精神挣扎中。
他知道,自己若是选择殉道,安德罗尼卡会毫不犹豫地给他冠上“叛国”的罪名将他秘密处决,随后换上一个更加听话的傀儡。
在如此黑暗的政治窒息下,布拉赫纳宫的一众达官显贵已经无法被一场殉道所唤醒,盲目的坚持只会让整个教会彻底沦为这场血腥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悲哀啊,罗马……”狄奥多修斯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认命后的悲凉。
他颤抖着手,摘下了象征牧首至高权力的冠冕与法衣,整齐地叠放在桌上。
“我不会批准那场魔鬼的婚姻,但我选择离去。”
次日一早,这位坚守信仰的牧首正式递交辞呈,在几名老仆的搀扶下,悄然离开了他守护多年的新罗马,前往忒瑞宾托斯岛进行自我流放。
他用这种交出权力的消极方式,向那个端坐在布拉赫纳宫的摄政王宣告了自己最后的“不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