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停。”他望着地图,斩钉截铁道:“约翰·瓦塔泽斯在小亚细亚的军事履历远比我们丰富,没有任何人,比他更熟悉那里的一山一河。”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的军区。
“如今兵变不过数日,各军区尚未完成整编,各地都督仍在观望,边防诸军也尚未完全归附。”
“我们若今日东进,他便少一日整军;我们若迟三日,他便多三日准备。”
他抬起头,坦言:“等到东方诸军完成集结,我们面对的便不再是一场兵变,而是一支真正的东方军团。”
众将默默点头。
没有人怀疑这位帝国宿将的判断。
然而,一直沉默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忽然开口:“我持有不同看法。”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纷纷望向这位年轻副将。
尼基福鲁斯走到地图前,首先向拉帕达斯赞许道:“您的判断没有错,约翰·瓦塔泽斯实力强劲,而您也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接下来,他话锋一转,坦言:“但我认为我们真正需要争夺的,并非费拉德尔菲亚。”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此话怎讲?”拉帕达斯问道。
尼基福鲁斯先是指向地图上的菲拉德尔菲亚,然后缓缓向东移动,指向了对罗马人而言熟悉却也陌生的一座城市:以哥念,亦是突厥人口中的“科尼亚”。
这座城,正是罗姆苏丹国的都城。
“约翰举兵之后,朝廷固然是他的敌人。可我也相信阿尔斯兰苏丹绝不会放过这大举扩张的好机会。
他望向众人,“这些年来,东方军团一直将‘波斯人’阻挡在外,使后者难以扩张。”
“如今东方兵变,小亚各军区陷入群龙无首或内战的状态,边境防御已经出现空隙。”
“那位阿拉丁王宫内的苏丹的确趁这段帝国内乱的时间大肆扩张,并夺走了大片土地……但他的野心真的止步于此吗?”
几名边疆出身的军官神色微变。
他们都与突厥人交手多年,自然知道那些对手最擅长趁乱而动。
尼基福鲁斯继续说道:“约翰如今其实只有两条路。”
“若选择与我军决战,那么‘波斯人’便会趁虚深入小亚西部。”
“若回师迎击外敌,他便无法继续扩大战果。”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作出选择。”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图之上。
拉帕达斯也缓缓皱起眉头。
“但我相信约翰·瓦塔泽斯大概率会选择迎击外敌。”尼基福鲁斯如是解释道:“他没有称帝,并且公开维护当今陛下的合法身份,说到底他只是反抗当今的布拉赫纳宫政府,而非罗马与皇帝本身。”
“所以,我建议我军暂时留在士麦那休整,让约翰与‘波斯人’彼此消耗。而我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再等合适的机会出击。”
第二百五十九章 玛丽之死
时间回溯到1182年初,冬末的寒风掠过金角湾,拍打在布拉赫纳宫那精美的大理石墙壁上。
在这座皇宫的深处,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正独自坐在长案之后。
案上没有奏章,也没有军报,有的只是一卷展开的皇族族谱。
他久久没有翻动,只是静静注视着那一行行熟悉的名字。
最上方,是早已去世的约翰·科穆宁皇帝及其皇后。
再往下,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曼努埃尔·科穆宁,这位自诩的“人间基督”,于几年前病逝。
安德罗尼卡缓缓伸出手,停留在那个名字之上,眼神渐渐变得充满杀意,整个人甚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曾经跟这位堂兄关系要好,私下场合甚至是无话不谈;可到了后来,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曼努埃尔·科穆宁渐渐变了味,他开始多疑、敏感,并且像条毒蛇般,尝试杀死任何试图或可能窥视皇权之人。,他开始多疑、敏感,并且像条毒蛇般,尝试杀死任何试图、或可能窥视皇权之人。
而同样身为皇族成员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自然成为了曼努埃尔首当其冲的目标。
于是,这位“人间基督”便亲手将昔日无话不谈的亲兄弟扔去了大牢。
而这一关,就是八年之久。
而安德罗尼卡在经历八年囚禁后,紧接而至的便是像老鼠般的东躲西藏,他曾辗转于加利奇大公国、安条克公国、耶路撒冷王国,也得到过亚美尼亚亲王、格鲁吉亚皇帝与罗姆苏丹的庇护。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九年之久,直到他自己都两鬓斑白,直到曼努埃尔也已病入膏肓,直到他的侄子尼基福鲁斯带他回到帝都。
经过这近二十年的时间后,他已是六旬老人,但埋藏在心中的怒火从未随年龄的增长而消散。
哪怕曼努埃尔死了,可那个人留下的影子,却仍然笼罩着整个帝国。
……
安德罗尼卡继续向下望去。
长公主玛丽·科穆宁。
玛丽亚皇太后
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
私生子亚历克塞·科穆宁。
四个名字静静排列在那里。
这不仅仅指的是四个人,更是悬在安德罗尼卡头顶的四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只要他们还活着,便会不断有人以”忠于皇室”的名义聚集起来。
而自己通往最高权力的道路,将依旧充满了坎坷与荆棘。
一想到这些,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竟诡异地傻笑起来,然后将那卷皇室族谱抛在空中。
“你夺走了我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他喃喃自语,随后望向窗外的阴云,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我也要夺走你留下的一切。”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缓缓敲响了房门,并低声留言:“大人,他到了。”
安德罗尼卡从痛苦的回忆中清醒过来,随后重新换上了那副冰冷的面孔,平淡回应:“让他进来。”
不久,一名身着宫廷服饰的宦官低着头走入书房。
他名叫普特律革奥尼提斯,多年来一直侍奉玛丽公主夫妇,是后者最信任的近侍之一。
他能够自由出入府邸别苑,负责饮食起居,也因此极少受到怀疑。
安德罗尼卡没有多言,只是从桌角处捡起一袋早已准备好的钱袋,随后径直放在桌案上。
袋口微微散开,露出里面闪耀的金币。
这位宦官的眼神开始犹豫。
“这些,只是开始。”安德罗尼卡看着对方的举动,便明白了此人心有贪念,只需再提高筹码便可收买,“财富、地位、身份,事成之后,这些都不是问题。”
普特律革奥尼提斯慢慢跪了下去,“请您吩咐。”
安德罗尼卡欣慰点头,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银瓶,放到桌上。
瓶中装着淡黄色的药粉。
这位野心家如是说道:“每天一点,不要让他们死得太快。过段日子,他们只会像得了一场重病,御医也查不出缘由。”
……
此后的数周里,一切如常。
玛丽依旧住在远离布拉赫奈宫的府邸别苑。
自从去年安德罗尼卡入主新罗马后,她便不再抱有窥视那最高权力的幻想。
从此,她每日只是陪伴丈夫雷尼埃,在庭院散步、诵读经书,或前往附近教堂祈祷。
她曾无数次回想过去。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傻傻地向那个“老狐狸”送去求援信,如果自己针对阿列克塞的刺杀计划能够再周密一点……
今天的一切,是否都会不同?
但这一切无法挽回,她现在也失去了改变一切的勇气。
贴身宦官普特律革奥尼提斯依旧像往常一样侍奉在二人身边。
清晨准备餐食、傍晚斟酒,到了夜晚再熄灭烛火。
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从这一天开始,他都会趁无人注意,将极少量药粉溶入酒水之中。
少到连颜色都不会改变。
时间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没有人知道,一场迟来的死亡,正在悄然逼近。
……
时间来到数月之后,也就是拉帕达斯与尼基福鲁斯率领的东征军刚在士麦那登陆,全军休整的同一天。
新罗马的一处府邸别苑内。
玛丽·科穆宁正与丈夫雷尼尔于花园中散步,紧随其后的便是些许侍从,以及那位被收买的宦官普特律革奥尼提斯。
“你的‘风寒’好些了吗?”雷尼尔对眼前这位面色苍白的妻子温柔问道。尽管这位来自蒙特费拉的拉丁驸马自身最近的身体也感到不适。
“还好,还好。”玛丽虽然应声点头,但她显然有些喘不上气,呼吸的频率也在加快。
就在这时,这位长公主忽然停下脚步。
她脸色骤然苍白,身体猛地一晃。
雷尼尔连忙伸手扶住妻子,“玛丽?”
长公主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下一刻,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染红了洁白的大理石地面。
几乎与此同时,扶着她的雷尼尔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周围侍从顿时惊慌失措,“快,快去请御医!”
整座别苑顿时乱作一团。
而站在人群最后方的普特律革奥尼提斯,只是缓缓低下了头,完全没人注意到他。
……
御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赶到了长公主的府邸。
银制器皿、草药、圣油,甚至就连“驱邪”用的十字架也一并出现在了现场。
几名年长御医轮流为玛丽诊脉,又仔细检查雷尼尔的症状。
然而,他们越是检查,神情便越发凝重。
两人的病情几乎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