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59节

  ……

  “眼下帝国边境战事愈发吃紧,匈牙利人如狼似虎,”尼基福鲁斯语气愈发坚定,字字掷地有声,“阿列克谢元帅正带领着西方军团的大军在前线苦苦厮杀。”

  “在这个节骨眼上,前线将领绝不能受到后方朝局的干扰。若约翰·杜卡斯·科穆宁因血亲之罪被诛,消息传至前线,难免动摇军心,届时若西方防线急转直下,局势将不可收拾。”

  这番话精准剖析了利害关系。相比于曼纽尔那苍白的道德劝诫,只有尼基福鲁斯这样赤裸裸的政治精算才能真正动摇安德罗尼卡的决定。

  然而,尼基福鲁斯也知道这位叔父残暴、多疑与敏感的性格,如果只是一味施压,只会适得其反。

  因此,他当即放缓语气,给这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递上了一座‘台阶’:

  “综上,为了帝国大局考虑,臣认为他罪不至死。然而……他毕竟与逆贼有着斩不断的血缘关系,若毫无责罚,恐难以震慑那些潜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野心家。”

  安德罗尼卡闻言,按在椅畔的手指轻轻叩动着,眼神中的暴怒逐渐被思考所取代。

  “因此,臣建议,”尼基福鲁斯欠身道,“念及约翰昔日为罗马立下的赫赫功劳,免去其死罪,革除一切官职爵位,令其赋闲在家、闭门思过即可。”

  言毕,尼基福鲁斯识趣地退后一步,垂首而立,与满朝屏息凝神的文武百官一道,等待着这位摄政王的最终裁决。

  ……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不得不重新审视着自己这个侄子。

  他很清楚,若强行下旨处决约翰·杜卡斯·科穆宁,固然能痛快淋漓地树立威严,但极有可能惹怒那位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阿列克谢·布拉纳元帅。

  不管他这个摄政王在政治上玩得多厉害,只要前线打得稀烂,甚至到了敌军兵临城下的危险地步,他依然不能服众,随时都可能被推翻。

  而尼基福鲁斯的折中提议,既帮他免去了后顾之忧,又保留了摄政王“杀伐果断却又明察秋毫”的至高权威。

  终于,安德罗尼卡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原本冰冷的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上等司砚官言之有理,吾亦认为,约翰确实不该遭受重罚。既然如此,吾便开恩赦免他的性命;念其年岁已高,便革去官职,赋闲在家,颐养天年吧!”

  “臣谢殿下开恩。”

  伏在地上的约翰·杜卡斯·科穆宁如蒙大赦,浑身颤抖着叩首,大汗淋漓。

  若不是今日长子曼纽尔与都機长尼基福鲁斯先后出面力保,此刻的他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或是被投入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中了。

  满朝文武暗自松了一口气,而不少敏锐的人,看向尼基福鲁斯的眼神中已多出了几分敬畏。

  ……

  与此同时,波涛汹涌的欧克辛斯海上,一艘船只正乘着海浪前行着。

  咸湿的带冰海风呼啸而过,拍打着船舷,发出阵阵闷响。

  当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缓缓睁开双眼时,耳边传来的只有波涛撞击木板的巨响与绳缆的嘎吱声。视线从模糊渐渐清晰,头顶是粗糙的木质船舱顶板,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与海水特有的咸气。

  “醒了?”身边传来一声粗粝的打招呼声。一个下颚留着胡须的水手正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黑面包和一竹筒淡水。

  见巴西尔坐起身来,水手将食物和水递了过去。

  “这里是哪里?”巴西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欧克辛斯海,”水手耐心解释道,“咱们正一路往东航行呢,再过上几天,就能看到那座藏在群山里的国度了。”

  “往东?”巴西尔彻底懵了,“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

  水手咬了一口硬面包,摇了摇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哪清楚?我只听说,君士坦丁堡那边已经对你下了最高等级的通缉令,布拉赫纳宫出动了大批兵力,正满大街找你。”

  “至于那些官老爷为什么通缉你?我只是个平平淡淡的水手,可不懂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

  巴西尔接过黑面包,尽管他平时不吃这玩意,但此时的他饿了一整天,也不管口感如何,便直接开吃。

  水手抹了抹嘴,继续说道:“我们船长收了一名权贵转赠的大袋子钱,对方只要求一件事:用最快的船,把你平安送往格鲁吉亚,抵达第比利斯寻求政治庇护。”

  “权贵?”巴西尔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中的记忆开始快速拼凑。

  突如其来的邀约、然后是眼前一黑,醒来便在这艘船上。

  他不需要再问那个“权贵”的名字了。在这个全城戒严、人人自危的骨眼上,能拥有如此情报网,又愿意冒着被摄政王扔进大牢风险,把他从帝都偷运出来的,放眼整个新罗马,只有一个人。

  他的挚友,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巴西尔握着淡水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眶有些发酸,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多年前,当尼基福鲁斯沦为阶下囚、被困于暗无天日的地下牢房时,正是他巴西尔·卡马特洛斯一手策划了周密的越狱计划,护送尼基福鲁斯逃离了帝都,一路流亡至高加索地区。

  而如今,风水轮流转。

  在大清洗的血雨腥风席卷帝都之际,竟是尼基福鲁斯用出这样的手段,在安德罗尼卡的眼皮子底下将他救出,并将他送上了前往第比利斯的航程。

  因果循环,宿命轮回,莫过于此。

  “尼基福鲁斯啊……”巴西尔低声自语,仰头灌了一大口淡水,然后自言自语道:“我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自己竟然要以同样的方式,再次踏上前往格鲁吉亚的流亡之路。”

  但是,他心里更清楚,自己虽然安全了,但留在“风暴中心”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将独自承受那位残暴多疑的摄政王的“死亡猜忌”。

  ……

  了解完事情来龙去脉的巴西尔·卡马特洛斯摇摇晃晃地走出闷热的船舱,来到了船头。

  汹涌的海风扑面而来,掀起他的衣角,站在起伏不定的甲板上,他向西眺望——那正是帝都的方向。按照水手们的话来讲,此时的新罗马正沉浸在无休止的杀戮与阴谋之中。

  一想到这可怕的事实,巴西尔唯一能做的,便是迎着凛冽的海风,在心中做着无声的祷告:

  “尼基福鲁斯,我的好兄弟,愿主保佑你平安顺利。”

第二百七十三章 坚贞与温柔

  新一轮的大清洗之后,帝国的权力重新洗牌。

  劲敌约翰·瓦塔泽斯败亡,势力最庞大的反对派领袖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走向毁灭;来自安条克的玛丽亚太后也已被彻底剥夺权柄,沦为锁在修道院中随时等待宰割的羔羊。

  至于坐在御座上的小皇帝阿莱克修斯(二世),不过是个势单力薄、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口吃低能儿,连高声说话的胆量都没有。

  至于那些往日里喜欢在朝堂上倚老卖老、动辄唱反调的前朝元老们,经历了这场彻头彻尾的血腥清洗后,也不得不夹紧尾巴做人。

  朝堂之上,再无反对之声;朝堂之下,达官显贵们为了自保,无底线地奉承、讨好着那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这种日益疯狂的捧高与谄媚,将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在帝国的话语权与影响力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他眼中的野心如野火般肆虐。这位将权术玩弄到极致的权谋家,距离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御座,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疯狂的一切,均被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看在眼里。

  这位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深知,此刻那位已被绝对权力迷晕了头脑的叔父,耳朵里早已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

  甚至连他自己,只要稍有不慎,也会被卷入这股残暴的漩涡中。

  可看着大量因连坐、株连而无辜入狱的官眷,他终究无法做到坐视不管。

  他带着整理好的奏折,冒着失宠乃至触怒叔父的风险,走进了那间私密书房。

  ……

  “求情?”

  安德罗尼卡端坐在高背椅上,连看都没看那封呈上来的奏折,只是斜睨着侄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既可以亲手逮捕叛党,今日却又跑来为这些‘嫌疑人’洗冤?你可知在这复杂的官场,最忌讳的就是心慈手软!”

  “切记,宁可错杀千人,不可漏网一个。此时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仁慈,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野心家就会趁机抓住反击的机会。”

  “所以说这件事情,免谈。”他断然拒绝,甚至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

  “我明白了,”尼基福鲁斯略感失望,然而就在他准备顺势退下时,安德罗尼卡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地翻开了手边那份由阿尼马斯监狱呈报上来的核决名单。

  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突然,这位摄政王停了下来。

  “有意思。”安德罗尼卡挑了挑眉,那张布满沧桑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欧佛洛绪涅·卡马特洛斯?呵呵,这个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尼基福鲁斯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凝固了一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安德罗尼卡抬起头,那双让人猜不透的眼睛直视着侄子,“这个女人曾经是你的意中人吧?后来因为家族的政治考量,才不得不分开。”

  “前段时间的大清洗中,她受到丈夫家族的株连,不幸被关在阿尼马斯监狱里。”

  安德罗尼卡在男女情场上向来是个老浪子,一眼便看穿了侄子今日反常举动背后的猫腻。

  “你今日这般破例跑来,甚至不惜顶撞我,一方面为了争当‘大善人’,另一方面是想用实际方式,去弥补这个女人吧?”这位“情场高手”戏谑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软肋的调侃。

  尼基福鲁斯微微低头:“我从未隐瞒过叔父什么事。”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太克制!”安德罗尼卡收起戏谑,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说教口吻,“作为罗马男人,私下里或公开拥有几个情妇,甚至是有一两段风流韵事,那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手段!”

  “你像叔父我,就连遗孀也不放过,不也一样活得美滋滋?”

  “你如今贵为帝国重臣、位高权重,可你依旧死守着一夫一妻,忍耐着身为男人的本性?如此刻苦压抑,与那些修道院里吃素念经的修士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安德罗尼卡眼中闪过卑鄙的算计。

  在他看来,一个不贪财、不贪权、不好色、几乎没有任何软肋的侄子,远比一个流连忘返于温柔乡的部下来得难以掌控。

  若是能顺水推舟,将几个美貌女子塞到尼基福鲁斯身边,不仅能软化侄子的戒备,更能理所当然地安插进属于自己的眼线。

  “这样吧,”安德罗尼卡大方地挥了挥手,饶有兴致地提议道,“我这府里还有不少从政治犯府邸中没收来的美貌女子,姿色皆是上品。明日我便挑几个最出众的赐予你,如何?”

  面对叔父看似慷慨、实则暗藏毒针的“厚赏”,尼基福鲁斯并非愚钝。

  他缓缓躬身,语气谦卑却也坚定地回绝道:“多谢叔父厚爱,只是我始终认为纵欲的代价是昂贵的,亦是残忍的。”

  言毕,尼基福鲁斯抬起头,目光迎上叔父试探的视线,随后引用了经书中的典故:

  “圣经《箴言》有云:‘人若怀里搋火,衣服岂能不烧呢?人若在火炭上走,脚岂能不烫呢?’(箴言6:27-28)臣天资愚钝,不敢以身试火,更不敢沉溺于欲望之中,以免辜负了殿下的栽培与帝国的重任。”

  这句经文引用得极其精妙,既用严谨的宗教法理为自己的清修背书,又隐晦地向眼前这位沉溺于权力与放纵的摄政王送去了警告:

  放任欲望者,终将被欲望的怒火反噬。

  安德罗尼卡闻言,眼神变得复杂,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随即拍了拍手,“好一个‘怀里搋火’!不过也要看看这团火面对的是谁!”

  “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守着你那清规戒律,我也就不勉强你了。”他摆摆手,念在侄子这么多年为他办成了不少大事,到底还是网开了一面,“看在你帮了我这么多忙的份上,这个面子我还是给你的。”

  安德罗尼卡抽出一张特赦令,随手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摄政王尊贵的印信。

  “拿着我的印章去阿尼马斯监狱吧。欧佛洛绪涅·卡马特洛斯,还有她的三个女儿,你可以一并带走。”

  “谢叔父恩典!”

  ……

  阿尼马斯监狱,这座耸立在布拉赫纳宫附近的特殊建筑,数百年来一直是令人敬畏的存在。

  当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持着摄政王印信赶到时,安德罗尼库斯·杜卡斯恰好也在这座监狱处理公事。

  得知挚友的来意后,安德罗尼库斯会心一笑,拍了拍挚友的肩膀:“放心吧,你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早在前些日子大清洗的晚上,你私底下特意对我再三叮嘱,让我一定要关照好这个女人和她的几个孩子。”

  他边领着尼基福鲁斯向内走,边解释道:“我可从来没敢为难她们。这几天,我给她们安排的是整个阿尼马斯条件最好的特殊牢房,不仅有干净的被褥,每日的丰盛衣食更是顿顿不少。”

  不多时,牢房的大门被缓缓打开。

  欧佛洛绪涅·卡马特洛斯带着她的三个女儿走了出来。正如安德罗尼库斯所言,由于得到了特殊的照顾,她们母女几人的衣着干净整洁,精神状态也相当良好,完全没有遭受折磨的痕迹。

  看到母女平安,尼基福鲁斯悬在嗓子眼多日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下来。

  然而,当欧佛洛绪涅抬起头,看到伫立在牢门外的尼基福鲁斯时,她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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