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带出监狱的路上,她想过无数种被赦免的理由,也在思考究竟是谁这么有能耐能在安德罗尼卡的眼皮子底下,将她释放。
但现在看来,竟是这个男人。
她那双原本因失去丈夫倚靠而充满冷漠、无望与对命运不公的仇恨的眼睛,在此刻都化为了惊讶,甚至还有一丝感触。
当年,两人几乎已经走到了步入婚姻殿堂的最后一步。可因为残酷的朝堂政治,尼基福鲁斯不得不割舍这段感情。
那场突如其来的背叛,将年轻的欧佛洛绪涅彻底推进了深渊。
被伤心与愤怒冲昏头脑的她,从那一刻起便固执地认定:尼基福鲁斯不过是一个披着羊皮、为了权势可以随时抛弃爱情的虚伪渣男。
即便后来他的至亲向她解释过这个男人的不得已,她也选择绝不原谅,同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不断报复这个男人。
但这么久以来,即使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已经权势滔天、掌握绝大多数人生死大权,也从未对她痛下杀手,甚至在她面前从未表露过任何怒火。
这个男人只是用无限的原谅与温柔,去包容她的一切极端行为。
……
欧佛洛绪涅沉默不语,只是在卫兵们的吆喝下缓慢离开了监狱。
而尼基福鲁斯亦是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让开了道路,随后目睹这个女人带着三个女儿离开了监狱。
看着母女俩远去的背影,一旁站着的典狱长安德罗尼库斯凑了过来,半开玩笑地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你冒着风险把旧情人这么无微不至地安置好,等会儿回了家,你怎么搞定家中那位?”
尼基福鲁斯收回视线,脸上露出一抹自嘲而苦涩的笑容:“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他转过身,将随时跟在身边的忠诚亲信克里托普洛斯叫到了面前:
“你派出一队信得过的卫兵,亲自护送欧佛洛绪涅她们母女。”
“大人,将她们安置在哪里?”克里托普洛斯询问道。
“就安置在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的府邸吧。”尼基福鲁斯轻声叹息,“自打巴西尔离开帝都后,那座府邸就被布拉赫纳宫查封闲置了。”
“既然如今没人住,那便由我出面担保,让她们母女重回娘家落脚,好歹是个避风港。”
第二百七十四章 被迫弑母
圣狄奥米德斯修道院狭小的卧室里,前任帝国太后玛丽亚正斜靠在木椅上,失神地翻看着手上的一本泛黄的经书。
自打去年“叛军”攻入帝都,推翻阿列克塞·科穆宁为首的摄政集团以来,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拉丁太后便被囚禁在这座远离喧嚣的修道院中。
一年多来,她被允许走出这间狭小房间的次数屈指可数,周遭除了冷漠的卫兵,就只有几个被严密监控的侍女。
曾经,她是地位崇高的罗马皇后,是一呼百应、独揽大权的摄政太后;可如今,她不过是一只被锁在铁笼里等待宰割的金丝雀。
“难道我的余生,就要在这无休止的祷告与绝望中烂掉吗?”玛丽亚低声自语,眼角泛起一丝苦涩而怨恨的泪花。
随着她最大的政治依仗与情人阿列克塞·科穆宁的倒台,她在帝国朝堂上的势力已被清洗殆尽。
而那场轰动基督世界的“拉丁大屠杀”,更让她这个西方出身的、依旧平安无事的拉丁女人,成为了普罗大众眼中必须吊死的“乱国妖后”。
玛丽亚比谁都清楚,当今的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绝不会留她活路,那个残暴无情的老狐狸迟早会寻个借口把她弄死。
她唯一能指望的最后一丝翻盘希望,只有远在西方、她妹夫所统治的国度:匈牙利。
“你真的靠得住吗?”玛丽亚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匈牙利国王贝拉的名字,手心更是捏出了冷汗。
就在她心烦意乱之际,只听“砰”的一声沉重闷响,木门从外被推开。
侍奉她的一名女仆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未等玛丽亚出声呵斥,女仆已是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地跪倒在地。
“太后,不好了!”女仆气喘吁吁,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浑身发抖地将饭菜放在桌案上,说道:“我在前来的路上,看见了许多张布拉赫纳宫方面发布的羊皮告示;更有不少官吏于各大广场之上,向市民们高声宣读通告。”
玛丽亚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升起一股强烈的凶险预感:“告示上写了什么?与我有关吗?”
“是啊,”女仆带着哭腔说道,“布拉赫纳宫方面公开罗列了您几十条罪状,摄政王更是正式指控您犯下了叛国罪。”
“现在全城的市民都疯了,他们在街上高呼着您的名字,叫嚣着要把您吊死。”
听闻此言,玛丽亚只觉浑身无力,随后瘫软在地。
她在修道院内能隐约听见外面世界传来的阵阵怒吼声,犹如死神的脚步正在一步步逼近。
……
“叛国罪?他竟然指控我叛国?”玛丽亚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太了解安德罗尼卡了。这个老贼不过是想利用市民刚经历过的那股疯狂的民粹情绪,给自己罗织一个‘莫须有’的罪行,好顺理成章地除掉自己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难道是自己之前暗中向匈牙利国王送去求救信的事情败露了?
“不,绝不可能!”玛丽亚在心里疯狂地否定着这个念头,“那封信早已送出去多时,若是罗马人发现了,早就破门而入将我碎尸万段了,怎会拖到今日?”
然而,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与靴子踩踏石板的声音,玛丽亚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一旦被摄政王的人押走,等待她的绝对是公开的羞辱与死亡。
她猛地站起身,冲上前一把紧紧抓住了女仆的手臂,眼中流露出可怜而哀求的目光:“救救我!我不能死在这里,只要你能帮我逃过这一劫,等我重掌大权,赏赐你用之不尽的金银珠宝。”
女仆被吓得脸色发白,但在重赏与太后的哀求下,终于是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玛丽亚见状,立刻铺开羊皮纸,以最快的速度奋笔疾书。
这是一封写给她妹夫、匈牙利国王贝拉的绝命信。在死亡的威胁下,玛丽亚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甚至在信中开出了极度疯狂而卖国的条件:
“妹夫明鉴,安德罗尼卡欲置我于死地!我恳请你能加大战争力度,逼迫布拉赫纳宫放我一条生路……若日后我能再次执掌朝政,将布拉尼切沃与贝尔格莱德周边的大片领土割让于你亦无不可。
“若匈牙利大军能攻破君士坦丁堡,我愿拥立您为新一任帝国摄政王。”
写完这封自丧权辱国的求救信后,玛丽亚将信小心翼翼地封好塞进了女仆的怀里。
然而,这位曾经尊贵的太后根本不会想到,就在女仆怀揣着这封信件、胆颤惊心地刚刚推开修道院后门的一刹那,几只大手便从暗处猛地伸出,死死按住了女仆的嘴,将其拖进了阴暗的巷弄中。
早已在此埋伏多时的密探,冷笑着从女仆怀里搜出了那封完整的信件。
……
不久后,修道院那扇沉重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一队身披重甲的禁军士兵鱼贯而入。
为首的军官只是冰冷地展开布拉赫纳宫的逮捕令,不顾玛丽亚的尖叫与挣扎,粗暴地将这位前太后拖出了修道院。
在那位摄政王的“贴心要求”下,这个女人被直接关押进了阿尼马斯监狱最深处一间几乎毫无光照、散发着恶臭的狭小地牢里。
在这里,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后沦为了狱卒与守卫们任意唾骂、嘲弄的笑料。没有锦衣玉食,只有黑面包与散发着怪味的水;没有侍女服侍,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与潮湿。
在连续数日不见阳光、饥饿、寒冷与极度恐惧的几重折磨下,玛丽亚的精神还是彻底崩溃了。
幽暗的牢房里,她开始产生可怕的幻觉:她总觉得有一个身穿黑袍、手持重斧的刽子手正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的右侧,那柄闪烁着寒光的利刃,随时都会从右侧精确地挥下,斩断她的脖颈。
地牢里充斥着这个可怜女人的惨叫声与哭泣声;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守卫们肆无忌惮的嘲笑。
……
与此同时,布拉赫纳宫的内殿上,气氛极为凝重。
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端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数十位德高望重的帝国法官与审判官们。
这些法官将在此决定前太后玛丽亚的最终生死。
起初,法官们争论不休,分歧巨大。
一部分较为温和的法官认为,玛丽亚虽然身为前摄政集团的核心,但在她掌权期间,并没有大肆屠杀朝廷权贵,其罪行顶多是任人唯亲、中饱私囊与聚敛钱财,罪不至死。
而另一部分迎合摄政王的法官则拍桌咆哮,声称这个拉丁妖后一度使得朝廷乌烟瘴气,因此必须将其公开吊死以平民愤。
“诸位可否对接下来的内容洗耳倾听?再做决定也不迟。”眼见两派人马僵持不下,坐在上首的安德罗尼卡冷笑了一声。他轻轻拍了拍手,示意亲信走上前来,当众拆开了一封信件:
正是从那个女仆身上搜出来的、玛丽亚亲笔书写的求救信。
亲信高声朗读着信中的内容。当读到“割让布拉尼切沃与贝尔格莱德”、“拥立匈牙利国王为新摄政”时,整个大殿内一片死寂,连那些原本试图为玛丽亚开脱的法官们,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割让帝国国土,勾结异国势力,这是彻头彻尾、无可辩驳的叛国行为。
安德罗尼卡缓缓站起身,那双可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法官们,冷冷地开口逼问:
“诸位法官,依据罗马自古以来的至高法律,凡出卖国土、违背罗马公共利益者,当处以何种刑罚?”
大殿内鸦雀无声。许久,即使是资历最深的法官也明白此事只剩下一个结果:
“死刑。”
有了法官们签署的书面判决,安德罗尼卡对玛丽亚的进攻再无任何法律上的障碍。随后,他更是将这份判决公布给城中的市民进行公决。
早就对拉丁人恨之入骨的市民们爆发出了狂热的呼声,压倒性地要求立刻处决这个“带来厄运的拉丁妖妇”!
死刑的锁链,已经彻底扣紧。
……
次日清晨,阳光穿过布拉赫纳宫高耸的拱窗,洒在内殿的大理石地面上。
御座上孤零零地坐着年仅十三岁的小皇帝阿莱克修斯(二世),他穿着宽大的紫袍,双腿刚刚能踩到地面,整个人依旧如雏鸟般胆颤地缩在御座上。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身披华丽的摄政王大氅,手持那份由法官签署、市民代表盖印的死刑法令,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到了小皇帝的面前。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他们都已猜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陛下。”安德罗尼卡一开始还“毕恭毕敬”,在公众面前维系忠臣的模样,“这是罗马人的集体决定,并非臣一人之谏。请在这份法令上签署您的尊名。”
小皇帝低头看去,当他看到法令上方赫然写着自己亲生母亲“玛丽亚”的名字,以及下方那个鲜红的“死刑”字样时,整个人都为之颤抖。
“不,这怎么可能?”小皇帝眼眶瞬间红了,带上了哭腔,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能杀母后……求求您饶了她吧。”
安德罗尼卡闻言,瞬间变了脸色,眼中那虚伪的温柔更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强势与咄咄逼人。
“不能杀?”他冷笑道,随后躬下身子,将那张刻满阴险、狡诈与恶毒的老脸凑到了小皇帝面前,声音提高了几分,使得内殿中的一众大臣都能听见:
“陛下可要看清楚了,玛丽亚是罗马的叛徒,一个试图将帝国领土割让给匈牙利人的罪犯!您贵为罗马人的巴西琉斯,难道要包庇一个出卖领土、出卖罗马人集体利益的社会公敌吗?难道您要为了一个罪恶的妇人,背叛千千万万效忠于您的罗马子民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如拳头般狠狠砸在小皇帝幼小的心灵上。
小阿莱克修斯(二世)吓得浑身发抖,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在朝堂之上再也顶不住压力,失声痛哭道:“可她……她是我的母亲啊!求求您不要杀她!”
他扭头看向台下的文武百官,试图寻找一丝帮他说话的声音。然而,满朝文武皆垂头避开他的目光,整座大殿一片死寂,无人敢在摄政王的怒火下唱反调。
绝望,无边无际的绝望彻底吞噬了小皇帝。
安德罗尼卡冷笑着,不再给小皇帝任何挣扎的机会。他一把抓起桌案上蘸满了墨水的羽毛笔,强行塞进了小皇帝那发抖的手中,随后用自己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死死按住了小皇帝的手背。
“签吧,签吧!您作为受人尊敬的巴西琉斯,这是必须履行的职责。”
在摄政王那不可抗拒的强权夹持下,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下了歪歪扭扭的签署痕迹。
小皇帝瘫软在御座上,双手捂着脸,发出绝望而无助的恸哭声——无能为力的他,被迫在母亲的死刑书上签了字。
达成目的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则缓缓转过身,高高举起那份法令生效的羊皮卷,面向满朝大臣,冷冷道:
“看清楚,卖国贼就该这个下场。”
第二百七十五章 苦肉计
小皇帝的亲笔签名让宣判玛丽亚太后死刑的法令在法理上尘埃落定。
然而,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