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执行?或者说,谁敢当这个亲手将前任太后送上断头台的刽子手?
晨曦初露的内殿里,一片死寂。
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端坐在高处,那双恶毒的、似乎能审视人心的鹰眼缓缓扫过台下一众垂头丧气的朝臣。
这些往日里高谈阔论的达官显贵,此刻无一例外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这并不奇怪。在罗马帝国漫长而血腥的记载中,废黜太后、将其扔进修道院的戏码屡见不鲜;然而,公开判处并处决一位帝国太后,却是数百年来闻所未闻的奇闻。
这绝对会被那些史官们一字一句记录下来,奉上“弑后”的万劫不复恶名,供后世之人指指点点、唾骂万分。
不仅如此,安德罗尼卡更需要确保死刑被绝无纰漏地执行,绝不能给玛丽亚留下任何假死逃生或被人暗中救走的余地。
因此,监督死刑之人,必须是他绝对信得过的至亲、重臣。
这位摄政王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最终锁定了三个最合适的人选:
其一,是他那性格温和、充满正义感的长子曼纽尔·科穆宁。安德罗尼卡急切地想通过这种血腥残忍的政治洗礼,迫使这个过于“软弱”的儿子迅速成长起来,继承自己的铁血衣钵。
其二,是被他晋升为元老院议长的“显贵”、他的妻弟乔治。
第三人选,则是他那才干卓越、却同样恪守道德底线的侄子,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曼纽尔·科穆宁,”安德罗尼卡打破了沉寂,他将那双期盼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长子,“这等正国法、清君侧的重任,便交由你来监刑,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众大臣无不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那位平日里富有正义感,与父亲性格截然不同的长子,曼纽尔·科穆宁。
……
果不其然,当听到父亲的话后,站在前排的曼纽尔·科穆宁只觉天旋地转。
即便那封通敌卖国的亲笔信已经证实了玛丽亚的罪行,但在曼纽尔那恪守正义与基督教道德的心中,亲手去当那个杀死太后的刽子手,无异于是对自己内心世界与个人品德的背叛。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曼纽尔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表达了自己的最终决定:
“殿下,臣难当此重任,请您另选贤能。”
他宁可当众触怒权倾朝野的父亲,也绝不愿接下这足以让双手沾满鲜血、名誉扫地千古的罪事。
安德罗尼卡虽然料到长子可能会拒绝,但当这声拒绝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口时,一股怒火依然直冲脑门。
他强压着怒意,将目光移向了妻弟乔治。
然而,这位元老院议长一接触到摄政王的视线,便立刻深深地低下了头,连出列的勇气都没有,以沉默回应了摄政王:我也拒绝。
偌大的朝堂,竟无一人敢接这盆“脏水”?
“好啊,真是吾的好儿子,好妻弟啊!”安德罗尼卡火冒三丈,只觉自己的权威在众臣面前受到了挑战与羞辱。
愤怒使得他的面容极度扭曲,他开始习惯性地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将自己胡须的发丝一圈圈死死地缠绕在手指上。
然而,看着台下死寂一片的大臣们,这位野心勃勃的摄政王很快意识到:在公开的朝堂上逼迫至亲接下这桩见不得光的丑事,不过是徒劳无功。
这等脏水,只能在不见光的地方推行下去。
他强行平息着凶暴的怒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众臣如蒙大赦,纷纷鱼贯退下。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位残暴的摄政王绝非妥协,他只是在思考新的阴谋。
……
仅仅一日之后,布拉赫纳宫深处的一间偏室内,共有四人,分别为:摄政王安德罗尼卡,长子曼纽尔,妻弟乔治,以及同样被召入宫的侄子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只是在今天的这间偏室里,安德罗尼卡显然是来算账的。
“混账,一群自私透顶的废物!”
咆哮声在狭小的房间内震耳欲聋。安德罗尼卡箭步冲上前,重重地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长子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曼纽尔·科穆宁被打得一个趔趄。
“前些日子在朝堂上,你为了几个反贼公然与我唱反调,我忍了!可昨日,你竟然为了一个该死的拉丁女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甩我的脸面?”安德罗尼卡指着曼纽尔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吾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吾如此器重你、为你铺路,你就是这么回报你的父亲的?”
“殿下息怒,曼纽尔的为人您是清楚的,他只是一时愚钝。”一旁的乔治见状,连忙试图上前劝解。
然而,处于极度暴怒中的安德罗尼卡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转过身来同样给了乔治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没我帮忙,你能坐上元老院议长的位置?”
这位摄政王气急败坏,整个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平日里你们俩在公众面前自视清高,扮演圣贤,却把所有的‘脏水’往我身上泼!”
被打得头昏眼花的乔治与曼纽尔耷拉着头,再不敢多说一句。
一旁的尼基福鲁斯默默看着这一幕,越看越不是滋味。
他深知叔父此人极其残暴且老谋深算,此时若盲目跟着辩解,除了多挨一记耳光外毫无意义。
尼基福鲁斯叹了口气,随后主动上前一步,顺着安德罗尼卡的怒火劝慰道:
“摄政王殿下近日为平定国贼、调度战事焦头烂额,两位堂兄心中自是万分理解。”言毕,他又语气温和地对安德罗尼卡说道:“叔父息怒,两人并非有意忤逆您的旨意。”
“只是玛丽亚太后的身份非比寻常,在罗马漫长历史中,被权贵公开处决的太后屈指可数,他们不过是一时被名声所累罢了。”
“听到了吗?还是我侄子懂事!”安德罗尼卡顺水推舟地大叫起来,但他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曼纽尔。
他眼中的怒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演得愈发歇斯底里:“你们这两个自视清高的蠢货啊!”
“真以为狐狸的伪装能欺骗老练的猎手吗?我背负骂名杀人行凶,到底是为了谁?那些暗中蛰伏的反贼、那些狡猾的野心家,是你们这两个软蛋能对付得了的吗?”
“我替你们铲除朝堂上的巨人,只给你们留下听话的侏儒,还不是为了你们将来能坐稳江山?”
说到激动处,安德罗尼卡一步跨上前,粗暴地揪住曼纽尔的耳朵,厉声逼问:
“说啊,这份判决,你签,还是不签?”
曼纽尔被打得鼻青脸肿,眼中含着热泪,却依然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不签!”
“混账东西!”
安德罗尼卡彻底“失控”,抬起重靴狠狠一脚踹在曼纽尔的胸口,后者闷哼一声倒在地板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安德罗尼卡已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最后问你一遍,签不签?”
“打死都不签!”曼纽尔斩钉截铁。
“好,不错,吾记得上一个这么清高的人,已经选择自我流放到某个小岛上逃离世俗了。”安德罗尼卡都气笑了,随后扬起手,似乎还要重重打下去。
然而,在手掌落下的瞬间,他的余光却悄悄地向一旁站立的尼基福鲁斯瞥了一眼。
随即,这位摄政王一把甩开长子的头发,破口大骂道:
“四十年前,吾就该在荒郊野外把你扔去喂狼,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废物?滚吧!就凭你这副窝囊样,将来如何胜任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
看到这里,一直冷眼旁观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终于完全读懂了叔父的毒计。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苦肉计”与“道德拉扯”。
安德罗尼卡是在用当面毒打、废黜继承权来威逼长子,同时也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逼迫重情重义的侄子主动站出来收拾残局。
即使自己选择沉默,他的这位叔父不久后也会再找理由让他去背负这等骂名。
面对这左右为难、近乎阳谋的绝境,尼基福鲁斯闭上双眼,并在心中轻叹了一声。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得坚定,随后单膝跪在了安德罗尼卡的面前:
“叔父,请不要再折磨两位堂兄了。既然他们不愿背负这滔天的骂名,那就让我来担此大任吧。”
听到这个梦寐以求的回答,安德罗尼卡那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心中早已欣喜若狂。
但他面上的怒容反而愈发深沉,甚至“体贴”地添油加醋起来:“我亲爱的侄子,你贵为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清名远播、道德高尚,岂能让那拉丁妖妇的污血,玷污了你清白的名声?”
倒在地上的曼纽尔听到堂弟竟然要替自己接下这摊脏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挣扎着爬跪过来,哭喊道:
“我亲爱的堂弟,你不能背上这等骂名。父亲,还是让我来吧!”
“败坏名声?”安德罗尼卡冷笑一声,满脸不屑,“自诩清高的你不妨走出布拉赫纳宫,去听听市民们的心声吧!那个祸国殃民的拉丁妖后,人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罗马人只会拍手称快,何来败坏名声之说?”
曼纽尔泪流满面,对父亲苦口婆心道:“可我的堂弟此前因为阿马尔里克的事情,已经在西方世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倘若今日他再背上‘弑杀拉丁太后’的罪名,那他在西方人眼中,将彻底沦为与监狱里的流氓、小偷无异的众矢之的!”
听着堂兄发自肺腑的关切与劝阻,尼基福鲁斯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他并非不知这样的决定将意味着什么……但帝国局势摆在眼前,处死玛丽亚也许会让他的名声受损,但为了罗马人的集体利益着想,这点“恶名”又如何?
“堂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尼基福鲁斯站起身,按在曼纽尔的肩膀上,“可我心意已决,你不必阻拦。为了罗马之大局,太后这等私通外邦、割让国土者必须被严惩。”
尼基福鲁斯转身面向叔父,尝试引用了经书中的典故为自己即将到来的“罪恶”背书:
“正如《约书亚记》所载,当年亚干私藏当灭之物,致使以色列全军在艾城惨败。今日之太后,便是帝国体内那当灭的‘罪恶’;为了罗马的未来,必须有人站出来执行这‘正义’的惩罚。”
言毕,尼基福鲁斯不再犹豫,径直走到密室的桌案前,提起那支仿佛充满罪恶的羽毛笔;在羊皮卷上停顿片刻后,这位上等司砚官最终还是亲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旁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看着那行签名,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阴险而满意的笑意。
他的苦肉计大获成功。
如此一来,他不仅解决了无人敢应的难题,更重要的是,还将这盆“脏水”泼到了他那年轻有为、智勇双全的侄子身上,成功将对方拉下了水,“牢牢”绑上了属于自己的权力战车上。
第二百七十六章 玛丽亚之死
深夜,至尊者之宫内。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坐在案桌前,那双疲惫的眼神正注视着眼前那份死刑书。
今夜,他彻夜未眠。
布拉赫纳宫密室里那一幕幕丑陋的戏码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的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为了达成政治目的,那种近乎癫狂的算计与残暴,让他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寒意。
那是一个为了巩固权力可以毫不犹豫地踩碎亲生儿子尊严、将至亲当成工具打压的政治怪兽。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今日可以用“苦肉计”和暴行逼迫曼纽尔·科穆宁,迫使尼基福鲁斯接下这弑杀太后的恶名;那么明日,当这位摄政王,或者说已经登上那御座的他,又会为了权力而迫害多少人呢?
尼基福鲁斯想到这些,便不自觉地苦笑着。
他能幻想到处死玛丽亚后,会有多少达官显贵、文人墨客痛骂他为“狗腿子”、“刽子手”。
可实际上呢?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叔父身边摇尾乞怜的“忠犬”,过往的一切退让与服从,不过是在强权阴影下的保身之策。
在帝国的权谋漩涡中,太信任一个疯子,下场往往比敌人还要凄惨。
他还能信任叔父多久?还能容忍这种无底线的勒索与摆布多少次?
这一切,总有个“度”。
……
几日后,礼拜一。
新罗马的清晨本该沉浸在颂圣的钟声里,但对帝国乃至整个西方世界而言,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身为这场死刑的监督官,尼基福鲁斯并非嗜血残忍的刽子手。他深知玛丽亚太后非死不可,但他能做的,仅仅是让这场行刑足够干净、迅速,最大程度地减少那个可怜女人临终前的折磨。
为了确保执行过程万无一失,尼基福鲁斯并未带上自己的贴身侍卫克里托普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