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66节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后,那位“废人”很快反应过来,他试图在老部下的面前维系一丝尊严,但如今的他就连站起来都不可能了。

  不得已,在长叹一口气后,已经被酷吏挖掉双眼的他只能顺着声音“看”过来,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悲凉:

  “让你‘见笑’了,昔日名扬帝国的我却落得这般下场。”

  言毕,这位前海军大都督尝试寻找并抓紧尼基福鲁斯的手,但他的手筋已经被挑断,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济于事。

  察觉到自己的“无能”后,这位受尽折磨的老将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无奈与自嘲,又像是对命运不公的最后反击。

  片刻后,他收起笑声,对自己的这位老部下吐露最后的肺腑之言:

  “安德罗尼卡是个胆小之人,他害怕与我对视,便令人刺瞎了我的眼睛;他害怕我越狱,便挑断了我的手筋与脚筋;他派人用烙铁烫坏我的肌肤,然后在伤口上泼上冰水,又一层一层地撕烂我的血肉……到如今,我只剩一副残躯。”

  说着,安德洛尼柯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的创口溢出,滴在了那处正不断蠕动着蛆虫的伤口上。

  尽管就连大口呼吸都如此艰难,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向尼基福鲁斯送去了自身用命换来的警醒:

  “千万不要做安德罗尼卡的忠犬!凡是试图向他效忠、试图苟延残喘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若不听劝,我的今天便是你的明天……所以,别等了!在那最坏的结果降临前,先咬断他的喉咙!”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

  尼基福鲁斯眼眶湿润,热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尽管安德洛尼柯的双眼已被刺瞎,但这位老将军还是通过细微的哽咽声察觉到了尼基福鲁斯的情绪变化。

  他苦笑着,随后颤抖地伸出手,抚摸这位已经在帝国平步青云的晚辈的脸颊,然后哀求道:“我是基督徒,我不能自杀。”

  “给我一个痛快吧,让我有尊严地死掉。”

  看着昔日英雄落得如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尼基福鲁斯的内心遭受着难以言表的巨痛。

  他清楚安德罗尼卡·科穆宁通过各种手段疯狂折磨这位海军大都督,但就是不让他死掉。

  在这般极致的痛苦下,继续活下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过是炼狱酷刑罢了。

  尼基福鲁斯咬着牙,随即强行收回了眼神中的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决断。

  “大都督,一路走好。”

  尼基福鲁斯低声说道,随后搂着安德罗尼柯的脑袋,然后反方向用力一扭,只见后者脸上痛苦的狰狞扭曲渐渐平复,最终归于一种解脱后的宁静与安详。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帝国名将,终于在自己最得意、最信任的老部下手中,获得了最后的尊严与解脱。

  ……

  随着囚门从外被推开,提灯的安德罗尼库斯·杜卡斯走了进来;他看着草堆上已经气绝身亡的海军大都督,以及尼基福鲁斯那脸颊上尚可看见的泪痕,这位典狱长的情绪变得复杂。

  “接下来你会怎么做?”过了一会,尼基福鲁斯平复完心情,低声问道。

  “我知道该怎么做,”安德罗尼库斯·杜卡斯叹了口气,随后道:

  “明日我会向布拉赫纳宫方面如此汇报——前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因重伤不治身亡。”

  不久后,尼基福鲁斯带着美索不达米提斯走出了阿尼马斯监狱。

  站在雨幕中的美索不达米提斯,久久无法平静,脑海中始终回荡着先前那惨不忍睹的画面。

  尼基福鲁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位少年的反应,心中已然清楚:

  今夜,算是给这个年少轻狂的孩子上了一课。

  倘若那致命的言论被摄政王的密探所捕获,那么这位少年的下场,只怕不会比安德洛尼柯好上多少。

第二百八十二章 战事再起

  时间来到了1183年的春天。

  帝国内部“白色恐怖”的气氛固然已让整座城市陷入了人人自危的处境;然而,比起帝都内的血雨腥风,帝国广袤的海姆斯半岛却再生战事。

  ……

  布拉赫纳宫的内殿里。

  高高在上的御座上,年幼的小皇帝阿莱克修斯(二世)犹如一个木偶般端坐着,眼中满是茫然与恐惧。

  而在他身侧,实际把控朝政、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后者正冷漠地俯视着台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寂静无声,只有一位满头大汗的边境军情官伏在台下,用带着颤音的急促声线汇报着前线的最新战况:

  “急报,匈牙利新王贝拉已率数万大军越过边境,沿着摩拉瓦河一路南下,深入我尼什-布兰尼切沃军区。敌军势如破竹,沿途要塞相继失守,重镇尼什已落入匈牙利人之手。”

  此言一出,内殿一片哗然。

  尼什不仅是边境重镇,更是“圣”君士坦丁(一世)的出生之地,战略意义极为重要。

  军情官不敢停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随后继续道:“统领西方军团的阿列克谢·布拉纳元帅因兵力单薄,无法正面抗衡贝拉的主力,不得不率残部撤至图拉真之门一带死守。”

  “阿列克谢元帅请求朝廷火速派出援军,否则他难以遏制住前线颓势的现状,更难以保证后方洛维奇地区的金矿,不被敌人的铁骑所践踏。”

  “什么?!”听到“洛维奇金矿”四个字,掌管帝国财政的几位大臣顿时如坐针毡,当场站了出来。

  这些年来,帝国内乱不断、边疆领土接连丢失,加上基层被敲骨吸髓式的盘剥,国库收入每况愈下。

  而地方与中央的官吏也找不到更多且更好的税收开源之法。

  而洛维奇金矿是帝国如今少有的财政支柱与铸币命脉,一旦落入匈牙利人手中,布拉赫纳宫方面宛若被抓住了命根子般,将不得不因为巨大的现实压力而向贝拉议和。

  “死战,绝不能退半步!”

  “必须发兵,定要让这些‘西徐亚人’的后代付出惨痛代价!”群臣们纷纷叫嚣起来,一些人或是有着强烈的爱国情怀,但大部分人不过是为了在朝堂上向那位疑心病极重的摄政王,表露忠心。

  众所周知,贝拉曾作为人质在新罗马生活多年,并一度拥有“凯撒”头衔,实质身份与皇位继承人无异。

  但后来,曼努埃尔皇帝终于喜得一子,拥有了合法的、属于自己血脉的皇位继承人后,便果断剥夺了贝拉的一切头衔。

  因此,此次贝拉向罗马帝国大举进攻,一方面固然有扩大自身势力的目的,另一方面也有向当年那不幸遭遇复仇的意图。

  ……

  位于御座一侧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静静地看着下方喧闹的群臣。

  尽管这位摄政王表面上维持着威严与镇定,但那藏在紫袍袖中的双手,早已不自觉地死死握紧,心底更是涌起了一丝慌乱与怒火。

  靠着铁血清洗与政治阴谋登上权力巅峰的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千古不变的道理:

  朝堂上靠算计别人稳固的权力,玩得再转也是虚的。

  对广大的罗马人而言,若统治者是个屡战屡败、丧权辱国的无能之辈,

  倘若安德罗尼卡只会内斗与屠戮,却在面对外敌入侵时连国土都守不住,那么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权威将瞬间瓦解,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敌对派必然会蜂拥而起,将他撕成碎片。

  “一群废物!”安德罗尼卡在心中咒骂着败退的阿列克谢·布拉纳,但他终究没有对这位亲信下杀手。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派出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精锐,去阻击来势汹汹的贝拉。

  可满朝文武,谁能担此重任?

  安德罗尼卡那双阴鸷的鹰眼在内殿里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站立在人群前列的两道身影上: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与拉帕达斯。

  不久前,正是这两人雷霆出击,火速平定了实力雄厚的约翰·瓦塔泽斯之乱,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军事水准。

  更重要的是,拉帕达斯是个纯粹的武将,而尼基福鲁斯是自己的亲侄子兼帝国二把手,两人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想到这里,安德罗尼卡当机立断,拍案而起:

  “安静!”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安德罗尼卡居高临下地宣旨:“传吾号令,由上等司砚官尼基福鲁斯与拉帕达斯将军共同统领此前东征的精锐军团,即刻拔营西进,赶赴图拉真之门支援阿列克谢·布拉纳,务必将敌人赶出国门!”

  ……

  “臣定不负摄政王重托!”性格爽直的拉帕达斯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出列,轰然单膝下跪应命。

  然而,站在一旁的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却没有立即附和。

  作为深谙权谋的政治家,尼基福鲁斯绝非叔父手中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安德罗尼卡眼神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更深刻地意识到:

  在关乎帝国存亡的军事危机面前,这位不可一世的野心家,不得不极度依赖他侄子的军事才能。

  外患,即是内利。

  尼基福鲁斯决定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人之危,向叔父索要他筹谋已久的筹码。

  在安德罗尼卡疑惑的目光中,这位被要求出征的“帝国二把手”缓缓出列,躬身施礼,语气极其沉稳道:

  “殿下,贝拉非寻常蛮族,此人在帝都生活多年,非常通晓罗马人的兵法与其他习性。臣与拉帕达斯将军虽愿为帝国肝脑涂地,但敌军来势汹汹,仅凭我二人,实难保证万无一失。”

  “在这偌大的朝廷内,微臣若想求一员能征善战的奇才随军奇袭,却发现人选寥寥。”

  安德罗尼卡眉头微皱,问道:“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确有一人,”尼基福鲁斯抬起头,如是说道,“臣想推荐的,乃是臣的妹夫,更是臣极为认可的军中挚友,君士坦丁·安格洛斯。”

  听到这个名字,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微一变。

  安德罗尼卡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他自然记得此人,安格洛斯家族在帝国可谓是势力庞大。

  而在先前的朝廷大清洗中,君士坦丁·安格洛斯的亲戚被捕入狱,此人竟私自进入地牢帮亲戚传递书信,暴露后被当场拿下,至今仍关押在死牢之中。

  未等这位摄政王开口驳回,尼基福鲁斯便抢先说道:

  “君士坦丁在军事战术上极具天赋,平日里对殿下也是忠心耿耿,先前他不过是一时糊涂犯了傻事。如今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臣恳请殿下能够网开一面,赐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准他随臣出征。”

  说到这里,尼基福鲁斯深深鞠躬,立下担保:“在出征路上,臣必对他严加管束,杜绝他日后再犯任何糊涂,若他有半点异心,臣愿提头来见。”

  ……

  内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面色冷漠地俯视着半跪在地上的侄子。

  他生性多疑,原本绝不愿放过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一系家族的任何成员,哪怕只是旁亲。

  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夺取最高权力之人,都必须被弄死——这就是他能存活至今的“生存理念”。

  然而,看着眼前言辞恳切、甚至主动立下担保的侄子,安德罗尼卡的心态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在他看来,尼基福鲁斯主动开口求情,恰恰说明这个侄子重视亲情与妹夫,无形中露出了可以被自己拿捏的“软肋”。

  更何况,眼下前线告急,战况岌岌可危。

  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拒绝了侄子的简单请求,而导致战事进一步恶化,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因此,在权衡利弊之后,这位心思缜密的摄政王最终收敛了怒意,摆了摆手,故作大度地说道:

  “罢了,既然你如此保举他,且眼下正是帝国用人之际,吾便听取你的建议,网开一面。传吾旨意,赦免君士坦丁·安格洛斯一切罪行,准其戴罪立功,随军远征。”

第二百八十三章 故地重游

  阿尼马斯监狱那扇沉重且锈迹斑斑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道高大却有些佝偻的身影,步履蹒跚地从幽暗阴森的死狱深处走了出来。

  这人正是君士坦丁·安格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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