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67节

  他熟读兵书,且曾经与尼基福鲁斯一同逃亡海外;但前些日子,他犯了傻事被捕入狱,在此期间虽未招致严刑拷打,但那终日不见太阳的地牢,以及隔壁牢房偶尔响起的惨叫声,还是让他精神萎靡,日益消瘦。

  骤然暴露在外界刺眼的晨光下,君士坦丁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双眼。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透过指缝,看清了站在前方石阶下的那道身影。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正静静地伫立在晨雾中看着他。

  君士坦丁见状,顿时明白了自己被释放的原因——若不是眼前这位大舅哥兼挚友在朝堂之上赌上了自身的政治前途与名誉担保,他这辈子恐怕都要烂在牢里了。

  千言万语涌上喉头,却在这一刻显得苍白无力。

  只见尼基福鲁斯伸出了右手。

  君士坦丁看着那只手,立即反应过来,随后同样伸出右手,与这位挚友紧紧握在一起。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涕泗横流,也没有慷慨激昂。

  四目相对之间,君士坦丁·安格洛斯的眼神里充满了更多复杂的情绪:

  什么是真兄弟?这就是真兄弟。

  这两个男人都不需要什么煽情的对话,仅凭彼此的一个眼神,便流露着不言而喻的默契与厚重。

  “这次就别犯傻了,”尼基福鲁斯拍着这位重见天日的挚友的肩膀,“在战场上好好表现自己,战后我好在摄政王面前交差。”

  ……

  两日后,金门之下。

  伴随着振奋人心的号角声在巍峨的狄奥多西城墙上空回荡,这座专供皇室与重臣凯旋出征的特殊城门缓缓轰开。

  尼基福鲁斯、拉帕达斯以及重获新生的君士坦丁,三骑并立,走在大军的最前列。

  紧随而至的便是一些重要军官或侍从,他们手持军旗或画有圣人的旗帜,浩浩荡荡地穿城而出。

  大军一路疾行,跨过广袤的色雷斯平原,数日后顺利抵达了军事枢纽阿德里安堡。

  先前随尼基福鲁斯与拉帕达斯东征平定约翰·瓦塔泽斯叛乱的精锐之师,早已在此整装待发。

  几路兵马顺利汇合,军势大振,滚滚铁流如潮水般向着西北方向的默西亚地区开拔。

  ……

  当大军正式踏入默西亚地区时,当地的一切事物似乎都如往常一样。

  对尼基福鲁斯而言,在这阴差阳错之间,他又回到了这片曾经改变了他命运的土地。

  尽管在名义上,尼基福鲁斯依然兼任着安希亚洛斯治所都督,但由于他兼任的朝廷要职实在太多,又必须留守帝都掌控中枢,这块边境之地不得不交给麾下的亲信代理。

  如今重返故地,沿途的风光依然保留着他当年在此治理时的深重痕迹:

  宽阔平整的拓宽官道、规整划一的灌溉水渠、坚固高大的哨卡岗楼,乃至村落间井然有序的驿站……无一不记载着他当年施行仁政、发展民生与严打权贵的功绩。

  沿途的村庄与城镇中,不少曾经受过那位安希亚洛斯都督恩惠的农夫、退役老兵,在看到那面熟悉的帝国旗帜,尤其是从来往官兵中发现熟面孔时,便即刻明白了这支大军的来历与身份。

  随后,无数人自发地跪倒在官道两侧,高呼着“都督大人”,甚至拿出家中的干粮犒劳大军。

  位于队伍之中的君士坦丁与拉帕达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震撼不已。

  他们立刻明白:那位上等司砚官之所以能在帝国积累起极高的名声与威望,绝非凭空捏造,而是扎扎实实踩在这片土地的民心之上的。

  ……

  大军行至默西亚腹地时,前方突然尘土飞扬。

  几十位保加利亚人骑着快马,在出示各种文件证明自己“友军身份”后,便顺利来到了中军的位置。

  这群陌生之人随后纷纷下马,为首的两名长相英俊的青年尽管身着罗马官员的服饰,但从长相上便能看出异族身份。

  他们正是来自当地赫赫有名的阿森家族。

  而这对兄弟便是彼得与伊凡·阿森。

  “参见都督大人,”兄弟二人上前,单膝下跪,无比崇拜地注视着马背上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原来,阿森家族长格奥尔基如今已年老体弱,卧病在床,家族的所有政务与军事事务全盘交由这对最优秀的儿子打理。

  彼得与伊凡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将朝廷安排给家族的政务通通治理得井井有条。

  当他们听闻昔日最为敬仰的老上司重返默西亚,并统领大军迎击匈牙利人时,这对兄弟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带着所有可用家臣,马不停蹄地赶来投效。

  “许久不见,”尼基福鲁斯看见这对青年已长大成人,感慨时光荏苒的同时,亦翻身下马,亲手将他们扶起。

  “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你们面露稚嫩;但如今,你们兄弟已能独当一面,成为格奥尔基的骄傲。”

  彼得·阿森闻言,面露喜色,随后用流利的罗马语回应:“当年若非都督大人提携与庇佑,我们阿森家族绝无今日。如今匈牙利人犯境,大人亲征,我们兄弟二人岂能坐视不理?愿随大人出征,一同驱逐外敌。”

  一旁的伊凡·阿森性格豪爽猛烈,更是高呼:“能随大人征战,是我们兄弟的荣幸。”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对眼神炽热的兄弟,颇为欣慰。

  阿森兄弟前来投效,一方面确实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与积累声望;另一方面,更是因为他们早已听闻尼基福鲁斯如今在布拉赫纳宫权倾朝野、平步青云。

  这对野心勃勃的兄弟自然不想放过这个紧抱“大腿”、为自身与家族博取更高利益与地位的绝佳机会。

  而对于尼基福鲁斯而言,这是双赢的“合作”:海姆斯半岛地势复杂,他迫切需要当地人作为向导,如此一来能大大加快行军速度。

  因此,这位上等司砚官爽快点头,道:“战意如此高昂?那好,吾就如你们所愿,去统领大军的前锋斥候吧,愿你们指挥的骑兵群能为全军开路,及时获取前方的最新情况。”

  “遵命,”阿森兄弟喜上眉梢,轰然领命。

  ……

  数日后,大军顺着山谷一路推进,终于抵达了洛维奇重镇。

  站在低矮的城墙下,看着远处山峦间隐约可见的金矿烟囱与铸币厂,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驻马停伫,心中不禁涌起了一阵岁月如梭的感叹。

  当年,他正是在这座城市前率领由多族组成的混合军队,击败了来势汹汹的库曼大军。

  后来,他也是在这座城市起兵,最先吹响了摧毁阿列克塞·科穆宁统治的号角。

  几经生死厮杀,最终攻入狄奥多西城墙,换来了如今的“帝国二把手”的地位。

  如今重返故地,城墙依旧斑驳坚固,山河未改,而自己却已是手握重兵、决定帝国命运的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

  “洛维奇金矿乃帝国命脉,万不可有失。”尼基福鲁斯不打算在这座令他充满回忆的城市待上许久。

  打仗心思极其缜密的他绝不会给敌人偷袭后方的机会。

  因此,他当机立断:从大军中抽调部队,由可靠的将领率领,一部分进驻洛维奇城,另一部分则全面接管附近的金矿与铸币厂,以此确保帝国的经济命脉平安无事。

  安顿好了后方的一切,后顾之忧被彻底消除。

  这支士气高昂、军事经验极其丰富的大军便在尼基福鲁斯与拉帕达斯的统领下,浩浩荡荡地前往了不远处的图拉真之门。

第二百八十四章 弹性进攻

  1183年春,图拉真之门附近已经林立起了一望无际的随军营帐,在战场上一路溃败的西方军团正驻扎于此,打了败仗的士兵们垂头丧气,与战友们商讨着接下来又会撤向何方。

  可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线上传来阵阵声响。众人眯着眼定睛一看,便发现那身影越来越多,最终出现的是一支整齐有序的行军队伍,且掌旗官们均高举着罗马帝国的旗帜。

  毫无疑问,朝廷派来的援军到了。

  ……

  统帅营帐内,作为西方军团统帅的阿列克谢·布拉纳则端坐于主位之上,此时的他面容憔悴,且发丝间还夹杂着不少新生的白发。

  在重新面见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这位许久不见的女婿时,也只是无奈苦笑,过了好一会才憋出句话来:“原谅我没料到你来的这般迅速,就连为你接风洗尘都办不到啊。”

  此时的营帐内除开两人外,君士坦丁·安格洛斯与拉帕达斯也位列其中——尤其是君士坦丁·安格洛斯与拉帕达斯两人,在第一时间便查阅起桌案上的最新战报。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脸色亦是愈发难看,显然没有料到前线战事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大元帅不必拘于小节,此番前来应以战局为重。”尼基福鲁斯礼貌回应,在公共场所也并未直接称呼阿列克谢为“叔父”。这位前来“救火”的上等司砚官虽然还不了解战争细节,但他已然从阿列克谢先前的言语中猜到了一二。

  阿列克谢长叹口气,随后向众人诉说起了前线最新的战况,以及他为遏制敌人推进所做出的一切努力:

  “匈牙利新王贝拉此番大举进攻,显然是有备而来;光是麾下持枪的重骑便数量惊人,更不用说他还带来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如此重兵推进,显然不是只为了夺取一两座城市。”

  “我统领西方军团有些时候,这点不假。”阿列克谢摇头苦笑,随后坦言:“但这支军团真是烂透了。军官皆是赖于充数之辈或关系户;而大多士兵都没有接受过像样的训练,之所以在军中,完全是军官们为了吃空饷而拉来充数的壮丁罢了!”

  “布拉赫纳宫方面想让您拿着‘杂牌’挡住匈牙利铁骑啊!”军事经验极为丰富的拉帕达斯最先开口,为这位西方军团的统帅打抱不平道:“但就凭手中的这些底牌,就能迟缓敌军如此之久,您已经足够厉害了。”

  “谢谢你们能理解,”阿列克谢的心情稍微平复,随后继续补充:“我非常清楚,若是拿着这样的军队在尼什与布兰尼切沃的平原上与匈牙利人正面决战,必然全军覆没。”

  这位大元帅顿了顿,环顾一圈后,随后小声开口,似乎自己也对接下来的话感到“羞愧不已”:

  “为了保留西方军团的有生力量,避免建制被打散,我不得已下令:大军沿途后撤,对尼什至图拉真之门之间的区域实施全面坚壁清野。焚毁粮仓,填满井泉,驱赶人口,不给敌人留下一粒粮食、一栋完整的房屋。”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面色复杂。

  从纯粹的军事角度来看,这是保存军团主力、拖垮敌军补给线的唯一选择;但在政治与道义上,这意味着将数以万计的百姓推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但这就是战争,一切以保证军人安全为优先级。

  ……

  次日清晨,大致了解到最新战况的尼基福鲁斯,决定带着君士坦丁·安格洛斯以及少许护卫,于图拉真之门附近巡视周边地形与布防。

  果不其然,阿列克谢昨日之话尽是属实。

  众人放眼望去,昔日繁华的村落如今尽数沦为焦黑的废墟,坍塌的木梁仍在冒着缕缕黑烟;道路两旁的农田被马蹄践踏、纵火焚烧,井口则被石块或泥土填满。

  成群结队的难民衣衫褴褛,面色枯槁,扶老携幼地在泥泞中踉跄前行,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骑着战马的君士坦丁·安格洛斯双手紧握缰绳,眼前的惨状让他回忆起多年前在伯罗奔尼撒行军时目睹的场景。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同样神色凝重。坚壁清野固然延缓了匈牙利人的攻势,但焦土策略也彻底改变了交战环境。

  此时若遵照布拉赫纳宫方面的旨意,强行率部出击与敌决战,不仅会撞上敌军锋芒,更无法发挥防守方的地利。

  针对当前局势,战术必须调整。

  ……

  返回统帅营帐后,身为全军统帅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将其他三人召集过来,重新制定方略。

  首先,尽管阿列克谢的焦土战术在人性与道德上备受争议,但从军事角度出发的确有了成果。

  “匈牙利人深入焦土地带,数万人马每日消耗巨大,其粮食全靠后方长途运输。”尼基福鲁斯环顾众人,开始认真分析起当前应该执行的战术安排:

  “尽管布拉赫纳宫方面要求我们火速反扑,但那群文僚们只是在纸上谈兵罢了!依我所见,我军在避敌锋芒的同时,也应从被动防御改为‘弹性进攻’。”

  “弹性进攻?”众人感到困惑。

  “正是,”尼基福鲁斯点着头,如是说道:“通过小规模、高频率的渗透与试探,寻找敌方防线的薄弱环节,然后集中优势兵力进行快速突击,摧毁目标后迅速撤离或转入防御,避免与敌人主力进行消耗战。”

  此言一出,几人恍然大悟。片刻后,君士坦丁·安格洛斯最先起身,沉声请命:“这般全新的战术安排,必然会以骑兵为破局之法;恰好我最擅长骑兵作战,因此恳请您能让我率领精骑深入焦土地带,袭扰敌后!”

  君士坦丁在死牢受辱多日,此时重获在战场上杀敌建功的机会,自然战意十足。

  他急需在战场上重新证明自己,洗刷此前家族受牵连的阴霾。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位妹夫兼挚友,微微点头:“骑兵将决定此战之胜败。我愿意拨给你八百精骑,带足数日干粮,并准备好火把与油料。”

  “你的任务不是与敌军主力硬碰,而是专门挑选夜间出击,袭击匈牙利人的辎重营地,焚其粮草,杀其马匹,打完即走,绝不恋战。”

  “我要让贝拉的大军在焦土之上日夜不安,粮草断绝。”

  “明白,”君士坦丁重重抱拳,随后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阿列克谢突然想到一个重要信息,随即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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