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匈牙利军中尚有不少库曼骑兵。这些游牧民来去风驰,骑术上近乎人马合一,箭术更是极为精湛;因此,我惶恐君士坦丁遭遇库曼人时,将极为难缠啊!”
“竟有此事?”聊到这一巨大隐患后,尼基福鲁斯陷入了沉思,随后反问岳父:“这些库曼人可是来自多瑙河以北,或默西亚一带?”
“战俘透露大多如此,”阿列克谢如实回答。
尼基福鲁斯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当年他担任安希亚洛斯治所都督,治理这块边境之地多年。
尽管身为科穆宁皇族,但他从未对异族之人充满傲慢或偏见;对辖区内的库曼人、弗拉赫人以及保加利亚人近乎一视同仁。
不仅公平征税、开埠通商,更是为对方提供了参加罗马军,获得“铁饭碗”的机会。
他严明军纪,更重要的是在洛维奇之战中确实把库曼人打得心服口服。
所以这位安希亚洛斯都督在各异族部落中积攒了极高的声望。
如今,库曼人受雇于匈牙利国王,不过是为了赏金与掠夺。如今面对一片焦土,不仅毫无油水可捞,还要为贝拉拼命,内部必然人心动摇。
尼基福鲁斯当即想到了破局之法。
他叫来了阿森兄弟,并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柄佩戴多年的宝剑,递给了这对兄弟中最年长成熟的彼得·阿森。
当年在洛维奇城起兵反抗阿列克塞·科穆宁摄政时,他就是高举此剑与将士们起誓为盟的。
尼基福鲁斯了解到阿森兄弟已经掌握了库曼语言与部落规矩,因此要求他们今夜潜入敌营外围,设法联络库曼人的酋长。
“若对方不肯见面呢?”兄弟俩共同抛出了这样的问题。
“不必多言虚词,”尼基福鲁斯信誓旦旦道,“只需将这柄佩剑展示给他们看,这些库曼人就会明白一个事实:安希亚洛斯都督又回来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游说库曼人
夜幕如墨水般泼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从图拉真之门延伸至尼什山道的官道两旁,依旧可以轻易闻到草木灰烬的气味。
君士坦丁·安格洛斯骑在战马之上,率领着八百轻骑,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快速穿行于主干道两侧的山麓小道间。
一路上,这位骑兵长官一直在刻意避开贝拉的大军。
然而,当骑兵群穿过那些紧邻官道主干线的城镇与村落时,眼前的景象让这群久经沙场的战士也感到了窒息。
除了极少数坐落于深山老林、偏僻角落的村庄尚存一丝生气外,凡是在主路附近的集镇,无一例外全沦为了惨绝人寰的地狱。
人的性命与尊严,在这片土地上被践踏得不如蝼蚁。
原本肥沃的连片麦田被彻底铲平、放火焚烧,漫天腾起刺鼻的浓烟;水沟与河滩的两岸,散落堆塌着大量残缺不全、被野狗撕咬过的尸首;不少坍塌的木制房屋依然冒着熊熊大火。
在一些半坍塌的断壁残垣深处,尚有一两个不愿离开故土的活人。有的村民抱着至亲焦黑的尸体,嚎啕大哭;有的则表情完全麻木,机械地用流血的手掌刨着泥土,整理着家园的废墟。
更为讽刺的是,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杰作”,并非来自匈牙利侵略者的肆虐,而是出自西方军团为求自保而实施的坚壁清野。
大半村落早已成为了绝对的无人区。精神高度紧绷的罗马骑兵们手持长矛,侧马穿梭在农田小道间,试图寻找可能的幸存者。哪怕那些苟延残喘的子民恨透了他们这群放火烧村的“刽子手”,但也好过满眼死寂。
然而,除了在黑夜中盘旋鸣叫、啃食腐肉的乌鸦外,这里再也没有其他活物了。
“难不成西方军团连老鼠也不放过吗?”
队伍前列,一名在当地土生土长的老兵握紧了缰绳,看着自家的土地被自家军队毁掉,声音有些哽咽。
身为骑兵长官的君士坦丁·安格洛斯的右手始终握在佩剑的柄头之上。
他才从阿尼马斯监狱挣脱出来不久,本以为重返战场是为了杀敌报国,通过战功来抵消布拉赫纳宫方面的怀疑。
然而,眼前血淋淋的焦土,却给他的心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收敛心神,注意警戒,”君士坦丁低声喝斥,牙关紧咬,“按既定计划。”
几个小时后,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马折返回来,压低声音禀报:“前方平原谷口发现匈牙利人的一处辎重营地,守备极其薄弱。”
君士坦丁终于得到了机会,于是当即按剑决断:“全员衔枚,调转马头。”
……
夜色之下,罗马人突然杀来。
守备营地的匈牙利人根本没料到对手胆敢深入焦土地带袭击,此时的他们还在围着篝火打盹,发现情况不对时已被呼啸而至的马蹄声包围。
“敌袭!”
惊慌失措的匈牙利人仓皇拔出武器,可还没组织起像样的阵型,罗马骑兵的利刃便已呼啸而至。刀剑劈砍骨肉的闷响与惨叫声交织在一处。
在极短的时间里,这群负责押运粮草的匈牙利人便失去了抵抗力。
君士坦丁冲在最前,先是斩杀一人,随后冷眼扫视了一圈狼藉的营地,绝不贪功恋战,厉声下令:“泼油,放火!”
数十支浸透了油脂的火把被掷入运粮车队列中,熊熊烈火顷刻间腾起,将车上的粮食与其他补给一并吞没。
那些还没来得及卸下的马匹在火光中惊恐尖叫,乱冲乱撞。
“所有人,随我撤,”君士坦丁见火势已成,果断调转马头,率领骑兵鱼贯退出谷口。
然而,队伍刚离开营地不到半里,后方原野上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后方尘土飞扬,一支骑兵在月光的照耀下,跑得飞快。
“是库曼人!”几名来自安希亚洛斯军的老兵失声惊呼。他们从敌人那皮毛相间的粗糙战袍、披头散发的野蛮装束以及极少的甲胄上,一眼认出了这群游牧民。
“快撤,”君士坦丁大吼。
可是库曼骑兵的骑术实在太过精湛,战马速度极快。
眨眼之间,双方距离已不足二百米。
随后,一轮密集的弓弦声响彻夜空,库曼人在马背上施展出了凶狠的骑射,数轮箭雨破空袭来。
“举盾,”罗马骑兵纷纷举起手臂上的小圆盾,矢石打在盾上叮当作响。
敌人的距离越拉越近,如果继续顺着前方平原逃跑,整支队伍的后背都将暴露给这群游牧民。
君士坦丁·安格洛斯自知无法安然甩脱,便干脆心一狠,猛地一拉缰绳,高举长剑大吼:“反冲!”
士兵们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一个极其硬朗的调头,紧随长官之后,如同一把尖刀反向扎入敌人的前队。
追击的库曼人万万没想到这支“罗马溃兵”还能打出如此果敢的反冲锋,顿时阵脚大乱。
君士坦丁一马当先,借着一股狠劲将两名对手斩于马下。
阵型被生生切开一道口子,罗马骑兵顺势掩杀,硬生生打乱了库曼人的追击节奏。
君士坦丁见好就收,一击即退,借着敌人阵脚混乱的空档,率部迅速撤离了战场。
……
时间回溯至数日之前。
阿森兄弟带着尼基福鲁斯的重托,秘密离开了图拉真之门。
为了避开匈牙利人的队伍,兄弟二人带着十余名随从,甚至不惜伪装成了逃难的平民。
当队伍行进至多瑙河支流的一片平原地带时,果不其然,一队游弋的库曼骑兵包围了他们。
面对亮出弯刀、杀气腾腾的游牧民,兄弟中的伊凡·阿森泰然自若,果断拔出了那柄精致的宝剑,用库曼语大声高呼:“住手,我是安希亚洛斯都督派来的使者!”
看到那柄华贵的罗马佩剑以及听到母语后,库曼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当即将这群人押往后方的大营。
……
游牧民的营地往往充满了极其原始而野蛮的气息。
还未走近营地,空气中便已弥漫着刺鼻的马粪、羊粪与牛油燃烧的膻臭味。
库曼人衣着粗糙,围坐在篝火旁用脏兮兮的马刀割着生熟不均的羊肉,吃相难看。
看到阿森兄弟这群穿着得体的“文明人”被押送进来,不少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战士不怀好意地咧嘴大笑,甚至当着他们的面朝地上生锈的弯刀吐着口水,用眼神发出赤裸裸的挑衅。
阿森兄弟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大营中央的巨大皮帐。
主位之上,坐着一位面颊上留着狰狞刀疤、脑袋两侧剃光、头顶盘着一条粗壮辫子的中年汉子。
他正是这支库曼骑兵的最高首领,大酋长巴勒。
巴勒此时端着一碗马奶酒,眼中闪烁着如狼一般的警惕与狡黠。
“我们奉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的命令而来。”彼得·阿森上前一步,开门见山。
听闻“尼基福鲁斯”这个名字,巴勒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硬,“确定?”
“我向上帝发誓。”
皮帐内顿时陷入了沉寂,只有中央的木柴堆在滋滋作响。
巴勒陷入了长久的回忆。
多年前,尼基福鲁斯尚在安希亚洛斯治所担任都督时,巴勒不过是依附于北方大部落的一个小游牧首领。
在后来的洛维奇之战后,巴勒趁机摆脱了大部落的控制,带领残余部下逃回多瑙河以北。
在那段岁月里,巴勒惊讶地发现,这位罗马皇族出身的都督,与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截然不同。
尼基福鲁斯对待库曼人、弗拉赫人都一视同仁,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包容,并且加大了互相合作的力度。
那些年,巴勒向洛维奇输送良马、肥羊以及罗斯人上供给他们的鱼子酱与珍贵木材,从罗马人这边换回了极为匮乏的铁器、盐巴与丝绸。
在那段合作共赢的日子里,巴勒的部落赚得盆满钵满,实力大增。
以至于后来当那位皇族都督决定起兵南下时,巴勒甘愿率部为其鞍前马后。
再到后来,随着尼基福鲁斯入主帝都中枢,无暇顾及治所;并且安希亚洛斯军在布拉赫纳宫方面的要求下被迫减少蛮族战士的数量。
因此,巴勒为了进一步扩张部落,才不得不接受了匈牙利国王贝拉的高价雇佣。
作为一名统领着数千口部落性命的大酋长,他从不凭感情用事,考虑的永远是部落的整体生存与利益。
……
想完这些,巴勒重新抬头盯着彼得:“口说无凭。我为什么要信任你们?给我他回来的证据。”
彼得·阿森没有急于言语,而是双手捧剑,将那柄佩剑缓缓拔出剑鞘。
寒光乍现,附近的库曼护卫以为要刺杀,纷纷咆哮着拔刀而出,却被巴勒猛然挥手制止。
这位冷静的酋长盯着那柄剑。剑柄上那磨损的纹路以及雕刻的字迹图案,以及那上阵杀敌无数,却依旧锋利的剑刃……当年巴勒在洛维奇起兵杀马立誓时,尼基福鲁斯正是高举的这柄佩剑!
信物在此,那位叱咤风云的都督真的回来了。
巴勒坐在兽皮上,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无奈之下,他先是大口喝下一碗马奶酒,然后熟练地切着烤好的羊肉,通过进食缓解自己的焦虑。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道:
“倘若真的回来了,但我如今已受雇于贝拉麾下;现在才来找我是不是太迟了?”
彼得与伊凡·阿森对视一眼,立即想到了应对之策。
“巴勒酋长,都督大人知道你们为何而战。”最先开口的是彼得·阿森,他为这位敏锐的游牧首领说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但你看看眼前的战场吧,罗马人已经在从尼什到图拉真之门的土地上实施了全面坚壁清野。牛、羊,甚至是一粒麦子都找不到!”
“我冒昧询问,贝拉给了你们多少物质上的帮助?”彼得低声询问,眼神却死瞪着巴勒,“贝拉是把你们当‘叫花子’打发?还是更恶毒一点,直接‘空手套白狼’?”
“他说允许我们保留一半在罗马土地上掠夺的战利品。”贝勒显然是被说中了痛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物质上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