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名重装骑士在平原上汇聚成一道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阳光落在骑士们的矛尖与面甲上,折射出令人窒息的寒芒。
高耸的、各式各样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这群马扎尔人的后代效仿了曾在英格兰、南意大利、伊庇鲁斯等地都势不可挡的诺曼骑兵的军事战术,并结合了自身的优点。
如今,这一强大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举盾,挺枪!”
视角切换至罗马人这边,各个百夫长都在极力安抚着士兵们的神经,并强调起最后的战前准备。
就在这时,随着后方其他将领的一声令下,弓手射出了积蓄已久的齐射。
漫天黑雨呼啸砸落,然而装具精良的匈牙利骑士们仅仅是低头扣紧面甲,箭矢砸在重甲上火星四溅,只有少数缺乏保护的侍从坠马,但瞬间便被后续飞驰的马蹄踏成血泥。
下一秒,碰撞发生。
第一排重装骑兵以摧枯拉朽之势撞上了罗马军的右翼与中军。
整排入土三分的拒马瞬间崩碎,坚固的盾牌在长矛的穿刺下瞬间破裂;许多人更是直接被撞飞,鲜血与碎裂的内脏喷溅在这片贫瘠的平原上。
“顶住!”
战线瞬间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缺口,惨烈的肉搏战在突破口全面爆发。
很快,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便收到了前线愈发窒息的战报:
“左翼遭到敌方预备骑兵压制,无法支援中军。”
“步兵方阵请求火速支援!”
……
作为主帅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看着这些战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匈牙利骑兵那种沉重到极致的物理冲击力,几乎要将罗马人苦心构筑的防御撕成碎片。
但,这位统帅什么“大世面”没见过?
他当机立断,命令第二排的步兵上前支援,并要求弓弩手集中火力射击那些势不可挡的骑士。
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匈牙利主攻部队因为过于深入而暴露出的侧翼,并将这一可能改变战局的机会交给了拉帕达斯,“率领左翼的八百骑兵出击,尝试从侧面剖开对方的冲锋纵队。”
按照常理,重骑兵在完成冲击后速度会骤降,此时若遭遇侧翼包抄,极易陷入溃败。
然而,当拉帕达斯率领罗马骑兵如利刃般划过平原、准备刺入匈牙利重骑兵的侧腹时,令所有人惊骇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应该全力向前挤压的匈牙利右翼重骑兵,竟在没有任何混乱的情况下,如同一面精密转动的铁墙,横向折角,精准地迎头撞上了这支罗马人的包抄部队。
罗马人非但没能包抄成功,反而差点被敌人的两翼骑兵反向合围,不得不仓皇收缩撤回。
……
马背之上,贝拉目睹到罗马人的窘境时险些笑出了声。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情况,所以成功避免犯先辈们的错误。
十几年前的瑟乌姆之战,匈牙利军正是因为骑兵冲得太深、忽略了侧翼与后方的防护,才被罗马人抓住机会,一战击溃。
今天的贝拉,将这场惨痛的历史教训化作了最完美的防御战术。
前方由采邑骑士与贵族组成的重装骑士负责冲击,左翼库曼人与右翼匈牙利轻骑负责防备或包抄,再后方的预备部队随时填补空隙。
整个匈牙利军阵既拥有毁灭性的攻击力,又具备了几乎找不到破绽的防御弹性。
……
战场进入了惨烈的拉锯战,但天平正不可逆转地向匈牙利人倾斜。
尼基福鲁斯不信邪地进行了第二次战术尝试。他故意让右翼骑兵露出破绽,试图诱敌深入;但贝拉的预备队坚如磐石,任凭诱饵如何逼真,绝不离阵半步。
见确实没有迂回包抄的可能性,尼基福鲁斯便调遣精兵,试图强行突破匈牙利的左翼。
但,贝拉立即调派预备力量增援,将罗马人孤注一掷的进攻硬生生打回。
无论是虚假撤退、两翼包抄,还是集中突破,尼基福鲁斯拿出了“智谋库”里所有的战术储备,却无一例外地撞在了贝拉那面毫无死角的铁墙之上。
毫无疑问,他遇到了毕生以来最难缠的对手。
……
贝拉矗立在帅旗下,凝视着远处在风沙中顽强抵抗的罗马军阵。看着那些即使防线扭曲、浑身是血却依然死守不退的罗马士兵,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十几年前,他曾作为人质被送往君士坦丁堡。
在布拉赫纳宫,罗马皇帝曼努埃尔赐予他“凯撒”的尊贵头衔,似乎将他作为潜在的帝国继承人培养。
那是贝拉人生中最迷茫也最危险的岁月。他穿着罗马权贵的服饰,出入于奢华的宴会,却清醒地知道:
自己与真正的罗马权贵,始终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再怎么模仿罗马权贵的习俗、文化、甚至是进餐动作,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匈牙利人,更是曼努埃尔在没有婚生子嗣时的一枚政治棋子。
就在那段压抑的岁月里,他结识了同样处于风口浪尖的年轻权贵,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那时的尼基福鲁斯刚刚在瑟乌姆之战中一战成名,成为了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普罗大众的讨论对象。
两个年龄相仿、身份同样特殊且敏感的年轻人,便自然产生了共鸣。
他们讨论过亚历山大的战术,探讨过罗马法律的严密,甚至谈论过各自虚无缥缈的未来。
那时候,贝拉曾看着波光粼粼的金角湾,自嘲地问过,“你认为,我将来真的能戴上这顶罗马皇帝的冠冕吗?”
那时的尼基福鲁斯转过头,言语中尽是一种超越年龄的远见:
“如果你真的想成为罗马皇帝,首先得彻底变成一个罗马人。”
“所以回去吧,贝拉;在匈牙利,你才能真正拥有属于你自己的王国。”
战鼓的猛烈轰鸣将贝拉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将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彻底抹去。
曾经在金角湾探讨未来的挚友,如今却各自统领着大军,不死不休。
命运的荒谬与残酷,莫过于此。
贝拉清楚:
如今,我们是敌人。
……
局势已经恶化到了极点。
罗马人的防线已经被匈牙利重骑兵凿出了狰狞可怕的缺口;第二条战线的将士们都已经压了上去,可战局依旧不容乐观。
如果继续这样对耗下去,最多再有一个小时,罗马军的崩溃将不可避免。
尼基福鲁斯看着那几乎不可抵挡的“钢铁巨浪”,心中升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已经算尽了一切,做到了一个统帅所能做到的极限,但在贝拉那绝对的实力与毫无破绽的指挥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显得如此苍白。
难道,罗马军真的要在这里迎来看不见希望的覆灭?
……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千钧一发之际,两匹快马踏着飞扬的尘土,狂奔至尼基福鲁斯的帅旗之下。
马上的两人正是消失许久的阿森兄弟。
彼得·阿森来不及等马匹停稳,便重重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尼基福鲁斯的马前。
尼基福鲁斯此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甚至没有时间去质问他们这段时间的失踪,只是问:
“怎么样?”
彼得·阿森抬起头来,说出了一个足以改变战局的消息:
“库曼人已决定倒戈。”
第二百九十章 临阵倒戈
彼得·阿森话音刚落,只听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既有惊叫声、马嘶声,也有完全不同于方才的喊杀声。
那声音从左翼方向传来,起初只是一小片骚动,但转瞬之间便如野火燎原般向整个战场蔓延。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战场,尼基福鲁斯同样转过头。
他们惊讶发现:
原本稳步推进、胜利指日可待的匈牙利军,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众人再仔细一看,竟发现左翼那些行为野蛮的库曼人,此刻正成片成片地调转马头。
就在这时,许多在前线厮杀的匈牙利人也开始回头,一些浑身是血的骑士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勒住战马,左顾右盼;就连一些方才还杀红了眼的罗马人,在目睹敌军这般诡异的反应后也愣住了。
数千名库曼人近乎同时拔出武器,然后猛然转身,撞向了匈牙利军阵毫无防备的侧肋。
……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匈牙利军左翼由库曼人构成,外加少量的、美其名曰说是用来“协助”的匈牙利骑兵。
大酋长巴勒一直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则一直扫视着前方的战场,等待着那个他早已预料到的时刻。
匈牙利人的精锐已经全部投入了前方战场,他们陷入了苦战之中,暂时抽不出身来。
而贝拉国王的预备部队也已经动用了过半,那些原本列阵在后方的骑士正一队队地向前调动,填补前方的空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匈牙利主力与库曼人之间,已经出现了足够宽大的缝隙。
意味着库曼人此刻就算调转马头,也不会立刻撞上匈牙利人的后备力量。
意味着他们有了足够的时间窗口,足够让匈牙利人面临一场灾难。
于是,巴勒不再等待。
他猛地拔出弯刀,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身旁的一位匈牙利使者斩于马下。
周围的库曼勇士们纷纷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聚集在酋长身上。
只见巴勒将一名匈牙利使者的脑袋举在空中,然后声嘶力竭地喊道:“看啊,匈牙利人把我们当炮灰使,那这就是下场!”
“勇士们啊,唯有继续与罗马人合作,才是部落的未来……所以,为了生存,跟匈牙利人拼了!“
话音落下,数千名库曼骑兵同时调转马头,这些部落勇士完全服从酋长的话,并且也切身体会到那些匈牙利人对他们充满了苛刻与欺骗。
……
倒戈来得毫无征兆。
对于匈牙利人而言,这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刚刚还在浴血厮杀的“蛮盟军队”,在转瞬之间便成为了最致命的敌人。
他们从侧后方冲入匈牙利军阵,弯刀划出半圆形的弧光,狠狠劈向那些毫无防备的骑士后背。
那些采邑骑士们正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上,于人群中奋力挥舞着佩剑,以至于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常。
然后,弯刀从背后砍来。
当骑士们意识到身后的危险,试图调转马头时却发现:罗马人趁机上前送来致命一击,而后方的库曼人又不断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