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的皇帝已经惨死,那个满手鲜血的阴谋家却坐上了御座。
不少官兵甚至在营房里公然叫骂,吵闹着要杀回帝都,将那个无耻的老头子赶下台。
然而,也有不少混迹军旅多年的老油条与唯利是图的军人,表现得异常冷漠。
在他们看来,布拉赫纳宫内那把御座上坐着谁与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臭丘八”毫无关系。
谁能按时发放军饷?谁能在物质上给他们更多的好处?谁就是他们的主子。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暗中投向了那座显眼的统帅营帐。
大家私下里都在窃窃私语:“咱们这位年轻的统帅,究竟会成为下一个恪守本分、任劳任怨的贝利撒留?还是会像百年前的阿莱克修斯那样,于暗中筹划夺权之事,并成功推翻那位老皇帝的平庸统治。”
……
统帅营帐内,气氛同样压抑到了极点。
全军统帅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身兼多个重要职位的他,自然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军心的剧烈动摇,但面对这种来自最高政治权力的撕裂,他亦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建议立刻下令全军停止追击,撤回图拉真之门休整。”坐在旁边的岳父、副帅阿列克谢·布拉纳斯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面带忧色的女婿,好言相劝道:“尼曼雅如今不过是在苟延残喘,手底下全是一群被我军吓破了胆的虾兵蟹将;况且拉什卡深山老林,山道狭窄,若是我军在军心不稳的情况下冒进深山,极易落入伏击。”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担忧的从来不是区区塞尔维亚人。”尼基福鲁斯抬了抬手,长叹一口气:
“我帝都弑君篡位的影响实在太深,这牵扯到无数达官显贵的利益。幼帝惨死,势必在全帝国掀起滔天的大叛乱……我现在真正焦虑的是,究竟谁会率先扛起反抗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大旗?而这场内战,又会将罗马帝国拖入怎样的万劫不复之境?”
阿列克谢闻言,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默默闭上了眼睛。
……
“滚开,你们这群走狗!”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剧烈的喧闹与谩骂声,伴随着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
尼基福鲁斯与阿列克谢皆是皱紧了眉头,两人推开营帐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只见御营外的空地上,几名卫兵正拼尽全力拉扯、试图控制住一名陷入绝对“癫狂”状态之人。
那人眼眶通红,双拳紧握,正向着帝都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咆哮:“刽子手、魔鬼、无耻的篡位者!”
尼基福鲁斯定睛一看,心头不由得猛地一震:此人竟然就是西征大军的副帅、绰号“飞鹰”的拉帕达斯。
看到尼基福鲁斯走出中帐,拉帕达斯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刺痛了敏感的神经一般,整个人的情绪更强烈了。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位昔日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副手,心里比谁都清楚拉帕达斯在骂谁。
安德罗尼卡篡位登基、公然弑君,这等禽兽不如的恶行早已洗无可洗,注定要被载入史册遗臭万年。
帝国之内虽然奸臣遍地,但依然有无数心怀正统的忠臣烈士。在拉帕达斯的信仰里,曼努埃尔一系的皇室血脉就是不可侵犯的正统。
如今正统已断,这个沉重的打击直接击碎了他的精神支柱。
阿列克谢·布拉纳斯见状,眉头一皱,连忙上前一步试图好言相劝:“冷静点,我们身为军人,只需保家卫国即可;那政治上的变动,不该我们过多操心。”
“滚开,你这个老混蛋!”
还没等阿列克谢说完,拉帕达斯竟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直直地指向了阿列克谢的鼻尖,目眦欲裂地怒斥道:“你不过是那个篡位贼子的帮凶与走狗罢了,少在这里假仁假义!”
被当众如此辱骂,阿列克谢也来了脾气,随即拔出佩剑,与对方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
“够了,都给我住手!”尼基福鲁斯脸色铁青,大步上前试图调解两人的冲突,“在将士们的面前失态?这就是你们身为统帅的基本素质吗?”
然而,此时的拉帕达斯早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他转过头,将充满仇恨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尼基福鲁斯的身上。
“还有你,更是虚伪至极!”拉帕达斯仰天大笑,当着围观的官兵的面,指着尼基福鲁斯的鼻子恶毒地痛骂道:
“你以为你是谁?上等司砚官?还是这支大军的统帅?亦或是都機长?不!你什么都不是!你不过是一条对着安德罗尼卡那条老狗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周围的将士更是吓得愣在原地。
拉帕达斯显然是“破罐子破摔”,完全不给自己保留任何退路。
他说:“继续效忠你那个残忍至极的叔父吧,当你得胜归来、威望权倾朝野的那一天,你的下场只会比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还要凄惨一百倍。”
这一声声恶毒的咒骂,让尼基福鲁斯身后的侍卫们怒不可遏,纷纷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尼基福鲁斯也是血肉之躯,右手紧紧握在佩剑的柄头上。他看着面前这个疯子般的副帅,亦是心生愤怒;但最终,那强大的政治理智还是让他死死克制住了出手的冲动。
因为在拉帕达斯那癫狂的眼神深处,尼基福鲁斯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
拉帕达斯看着忍气吞声的尼基福鲁斯,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轻蔑与失望,就好像在说:“来啊,杀了我,这样我就是流传千古的忠烈;而你?只会背上残害忠良的骂名。”
随后,这位“求死不得”的副帅将佩剑插回鞘中,仰天悲呼:
“难道偌大的罗马帝国,就真的没有几位真正的忠烈之士么?”
“当年在小亚细亚,约翰·瓦塔泽斯起兵之际,曾痛骂我等皆为盲目效忠奸臣的蠢货!他说安德罗尼卡有包藏祸心的狼子野心,绝不满足于区区摄政王的职位。”
“可惜那时候我太过愚笨,选择与你一同平定叛军。”
想到这,拉帕达斯更是气得直跺脚,“这才过去多久?约翰·瓦塔泽斯一语成谶,可他已战死沙场,而我们却仍在忠烈与奸恶之间摇摆不定?并通过各种借口安抚自己的所作所为!”
“然,安德罗尼卡岂会容忍中间派?”
“即便今日只剩我一人,我也愿意孤军奋战,绝不继续被这肮脏的世道蒙蔽了双眼。”说完,拉帕达斯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开挡路的卫兵,跨上一匹战马,带着十几名最亲近的生死追随者,绝尘冲出了大营。
尼基福鲁斯站在原地,看着拉帕达斯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发语,只留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
夜幕降临,荒凉的山谷间升起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离开大营的拉帕达斯盘腿坐在火堆旁,夜风吹拂着他凌乱的发丝。
在他身边,十几名誓死相随的亲兵围坐在周围,一名副官坚定地说道:“大人,无论前方的道路多么艰难,即便要与全天下为敌,我们也会誓死追随您的步伐!”
拉帕达斯看着这群生死与共的兄弟,原本绝望的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欣慰。
他擦干了眼角残留的血泪,开始冷静地盘算接下来的局势。
现在的西征大军主要由西方军团与安希亚洛斯军组成,统帅分别是阿列克谢与尼基福鲁斯。
这两人都是安德罗尼卡目前最倚重的犬牙,绝不可能响应自己的起义。
那么,究竟哪里才是最适合举兵拉起反抗大旗的地方?
拉帕达斯在脑海中很快想出了答案:
小亚细亚。
一年多以前,约翰·瓦塔泽斯正是凭借小亚细亚广袤的战略纵深起兵;如今,布拉赫纳宫在那里的统治根基极其薄弱,更有大量逃避大清洗的达官显贵聚集于此,反抗的情绪早已如干柴烈火。
更重要的是,他曾在小亚细亚多次征战,在那里拥有着极高的威望,深受军民爱戴。
“大元帅,当年是我瞎了眼。”拉帕达斯长叹口气,只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安德罗尼卡的狼子野心。
他凝视着跃动的火焰,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愿回归天国怀抱的你,能庇佑我顺利抵达那片土地,重新点燃反抗暴政的燎原之火吧!”
“哪怕粉身碎骨、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也要为皇室报仇,并洗刷我这满身肮脏的罪孽。”
这位绰号“飞鹰”的两朝名将,在此刻便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至此,罗马帝国的内战进入了第三阶段。
第二百九十五章 反间计(一)
三更半夜,西征军团的统帅营帐内依然亮着蜡烛。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端坐在案前,手中的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方,墨水顺着笔尖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了一团墨斑,他却迟迟无法落下一笔。
拉帕达斯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辱骂全军统帅、聚众冲击御营,甚至肆无忌惮地羞辱刚刚登基的新皇帝安德罗尼卡。这些狂妄的言行在任何时代加起来,都已经构成了诛九族的死罪。
原本在尼基福鲁斯的设想中,倘若拉帕达斯只是图一时嘴快,事后能跟随大军班师回朝,自己在布拉赫纳宫的朝堂之上替他屈膝求情,甚至主动剥夺他的全部官职与军权,或许凭借过去的交情与战功,还能硬生生替这位名将保住一条性命。
可现实却没有给这位全军统帅留下任何斡旋的空间。
拉帕达斯带着他最亲近的十几个部下策马冲出大营,至今已整整过去了三日,再无半点归队的迹象。
就在几个小时前,一直奉命秘密潜伏跟踪的斥候带回了一位此前跟随拉帕达斯离开的部下,后者因不愿背负“叛国”罪名而选择中途折返。
从这位“回心转意”之人口中,尼基福鲁斯证实了最坏的猜想:拉帕达斯已彻底立下了“决不与安德罗尼卡共戴天”的誓言,并正马不停蹄地赶往小亚细亚,准备在那里拉起反抗新帝的大旗。
至此,在原本那堆足以判处死刑的罪名之上,拉帕达斯又极其沉重地加上了一个重罪:
“叛乱谋反”。
尼基福鲁斯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事已至此,任凭他手段通天,也绝不可能在暴怒的新帝面前保下拉帕达斯了。
但尼基福鲁斯不单单是个重情义的将领,他更是一个清醒的政治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不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向布拉赫纳宫汇报,一旦等安德罗尼卡的密探通过其他渠道获知拉帕达斯叛逃,整个西征大军,甚至包括他这个全军统帅在内,都会被扣上“包庇叛逆”的帽子。
在权力交接的敏感时期,朝廷的猜忌足以毁灭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唯有弃卒保帅了。”尼基福鲁斯咬了咬牙,收敛起心中的同情与无奈,重新拿出一张羊皮纸,开始奋笔疾书。
他准备了两封信件。
第一封信,是由他与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斯共同领衔署名、代表西征大军全军将士呈递给朝廷的表文。
信中充斥着极其谦卑的外交辞令,义正辞严地恭贺安德罗尼卡“顺应万民期盼”登基称帝,并宣誓全军将誓死效忠新陛下。
这封信,是他给麾下数万西征将士的“保命符”。
第二封信,则是关于拉帕达斯叛乱的专呈密报。在信中,尼基福鲁斯将拉帕达斯的叛逃定性为“因战后狂躁导致的精神失常与个人孤身逃逸”。
他隐晦地试图降低布拉赫纳宫对小亚细亚局势的恐慌,以此在自保的同时,给昔日的袍泽留下一丝喘息余地。
两封信封上封蜡后,两队信使乘着夜色,呼啸着驶出了军营,直奔帝都。
……
与此同时,新罗马,布拉赫纳宫。
宏伟壮丽的内殿里,早已身披华贵紫袍、头戴闪耀皇冠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皇帝正高坐在御座之上,居高临下地冷眼扫视着台下低头伫立的一众权臣。
从正式加冕的那一刻起,他与台下这群达官显贵的关系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此前,他虽然是一呼百应、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但归根结底不过是名义上的“大臣”;而如今,他是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是这片广袤领土上名副其实的最高主宰。
然而,当他真正坐在了梦寐以求的御座上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恐惧与危机感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老皇帝的手掌紧紧捏着御座的扶手,双眼阴鸷地扫过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大臣。
他又看了看伫立在大殿四周、手持重斧目不斜视的瓦兰吉卫士,甚至连角落里端着酒杯的侍从与宫女都不曾放过。
在这一刻,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终于彻底理解了自己那位已故堂兄的“不容易”。
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们在想什么?这些低着头的臣子,真的甘心屈居于朕的脚下吗?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达官显贵,是不是已经在私下密谋着弑君?还有那些整日笑容满面的宦官、宫女,会不会在下一个瞬间便从袖子里抽出刺杀朕的匕首?”
安德罗尼卡的情绪愈发激昂而病态,强烈的迫害妄想症在他的脑海中疯狂蔓延。
看着台下看似谦卑的朝臣们,他的嘴角抽搐着,脑海中已经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将这些“潜在叛逆”一个个剥皮抽筋、施行极刑的血腥画面。
“都得死,只要有半点异心,统统都得死!”安德罗尼卡咬牙切齿,这位“恐虐神选”坚定地认同:
温和与仁慈只会滋生叛乱,唯有极致的酷刑折磨,才能彻底摧毁那些藏在暗处的野心家们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