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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内侍战战兢兢地将来自西征军团的两封密信呈递到了安德罗尼卡的案头。
安德罗尼卡极其冷漠地拆开了第一封信。对于信中那些铺天盖地的歌功颂德,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随手扔在了一旁。
对于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这个侄子,安德罗尼卡的心态极其复杂。
尽管尼基福鲁斯在他夺权的道路上立下了汗马功劳,甚至在他最落魄时给予过接济……但如今?世道变了。
尼基福鲁斯年轻有为、德高望重,在前线战功赫赫,且同样流淌着科穆宁皇族的血脉。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过往的情分早已沦为尘埃。
安德罗尼卡看着信纸上尼基福鲁斯的签名,暗暗握紧了拳头。
这个侄子无论是威望、品行、能力还是地位,都太高了!必须要想办法慢慢剥夺他的权力,对其进行彻底制衡与削弱。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西征大军班师回朝再说吧。
……
随后,这位新帝冷笑着打开了第二封密信。
当他的双眼扫过信中关于“拉帕达斯抗命叛逃、前往小亚细亚”的汇报时,安德罗尼卡的面部表情开始扭曲起来,显然是被此人的所作所为气得够呛。
“想当下一个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安德罗尼卡抚摸着花白的胡须,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声:“那朕就成全你!”
言毕,这位新帝缓缓起身,在房间来回踱步,于脑海中思考该如何让那位“叛徒”付出惨痛的代价。
很快,他便构思出了一条无比阴毒的反间计。
此时的小亚细亚,比提尼亚地区已经在提奥多尔·坎塔库泽努斯的带领下,掀起了大规模叛乱。
提奥多尔虽然在战场上勇猛过人,但在政治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粗人,素来疑心极重、有勇无谋。
布拉赫纳宫眼下兵力紧缺,暂时无力派兵前往剿灭。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这些反贼自己先血拼起来。
安德罗尼卡走到案前,亲自下旨,修书一封准备寄给叛将提奥多尔·坎塔库泽努斯。
在这封“密信”中,安德罗尼卡故意用高高在上的口吻提笔书写,大致内容如下:
“提奥多尔?你只是个光着屁股出来的家伙,人神共愤的玩意,竟然试图靠着几个虾兵蟹将对抗帝都?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朕已令心腹大将拉帕达斯起兵前往小亚细亚,火速平叛,并将尔等的首级挂在金门上示众。”
安德罗尼卡写完信,再度浏览一番内容后,自己都看乐了。
“拉帕达斯,你该如何应对这等计谋?”安德罗尼卡看着未干的墨迹,低声阴笑:“你怀着满腔的忠义与赎罪之心跑去小亚细亚,以为一呼百应?可到了那里,迎接你的,岂会是英雄般的待遇?””
第二百九十六章 反间计(二)
小亚细亚沿岸,阿拜多斯城的码头上,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的码头上人头攒动,脚夫们大声吆喝着搬运货物,商贩在摊位前卖力地招揽生意,普通市民们则为了几文钱的菜价与摊主争得面红耳赤。
在这片热热闹闹的市井烟火气中,站着几个身穿粗布麻衣、斗篷遮面的旅人。
领头的那位身姿挺拔,尽管略显疲惫,但整个人看起来独属于军人的气质尚在。
而他,正是已经伪装成普通庶民,一路逃亡至此的拉帕达斯。
看着眼前这幅平静而平凡的生活画卷,这位昔日的将领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
布拉赫纳宫内那场可怖的政治风暴,仿佛只是一场隶属于达官显贵们的噩梦。
对普罗大众而言,最高权力的更迭不过意味着赋税的苛重与街头巡逻卫队的增频。
“庶民们最习以为常的平淡日子,却是我当下最梦寐以求的东西啊。”拉帕达斯在心中感叹着。
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先是拉紧了斗篷,对自己身旁仅存的几名亲信使了个眼神,沉声说道:“走,继续东进。”
随着脚步不断向东推进,拉帕达斯重新踏上了那片他无比熟悉的土地,比提尼亚。
沿途的传闻证实,比提尼亚地区的反抗狂潮已经初具规模,而公开举起反旗的领导者,正是曼努埃尔时期便已活跃于宫廷的提奥多尔·坎塔库泽努斯。
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拉帕达斯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极其激进的豪情与幻想:
自己作为威名赫赫的帝国“飞鹰”,战功卓著;也许自己亮出身份,宣布加入反抗军队,比提尼亚的军民就会如获至宝、争相拥戴?
甚至那个有勇无谋的提奥多尔,也会自惭形秽,主动将全军的领导权拱手相让。
届时,自己作为帝国的“拯救者”,就能绘出接替约翰·瓦塔泽斯的衣钵、率领大军反攻帝都的壮烈蓝图。
然而,冷酷的现实很快便给了他第一记耳光。
……
数日后,拉帕达斯便带着部下赶到了普鲁萨附近。
这座重镇位于奥林匹斯山北麓,靠近尼西亚、尼科米底亚和马尔马拉海;也是从马尔马拉海沿岸进入内陆的重要节点。
为了表示诚意,拉帕达斯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一名亲信,持着自己的私人信物入城去见守军将领,告知对方自己已来投奔。
而他本人,则在城外不远处的小树林里焦急地踱步,等待着城门大开、全城守军列队欢呼迎接他的盛况。
然而,当那名亲信失魂落魄地独自返回时,带来的却是一盆“冷水”。
“守军拒绝我们入城。”亲信低着头,诚实回应。
“什么?”拉帕达斯得知结果后,大为惊讶。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作为投奔反抗军的人,却得不到应有的待见。
亲信苦笑了一声,眼中满是凄凉:“守军说,念在您过去为帝国立下的赫赫战功,他们可以发誓隐瞒您来过普鲁萨的事实,放您一条生路。但入城绝对不行,因为,‘他们赌不起真相’。”
“此话怎讲?”
“帝都方面派来了信使,带来了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消息,后者说您是他派来镇压比提尼亚叛军的将领之一。”
“该死的篡位者!”拉帕达斯呆立在原地,终于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安德罗尼卡那招极其恶毒的反间计。
……
几天后,尼西亚城内。
叛军领袖提奥多尔·坎塔库泽努斯正端坐在总督府的书房内,大案上摆放着一封来自帝都的羊皮纸卷。
那正是安德罗尼卡故意“漏”给他的“劝降信”,信中言之凿凿地声称拉帕达斯是朝廷派遣去绞杀叛军的主要将领。
下属半跪在堂下,正小心翼翼地汇报着拉帕达斯在进入比提尼亚境内后,所有的已知举动。
提奥多尔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陷入了沉思。
首先,他作为两朝元老,也曾活跃于宫廷之上,因此识人无数,对于拉帕达斯的为人、性格,他还是清楚的。
提奥多尔一眼便看穿了安德罗尼卡这封信的低劣之处:这分明是老暴君的驱虎吞狼之计,目的就是让他和拉帕达斯互相残杀、彼此内耗。
……
然而,即使猜到了事实真相,提奥多尔依然不打算接纳拉帕达斯。
在他的政治算盘里,有着绝对无法退让的理由:
其一,当年约翰·瓦塔泽斯在小亚细亚起兵时,正是拉帕达斯奉命前来血腥镇压!
这是完全洗不掉的污点。
在所有反抗安德罗尼卡的势力眼中,拉帕达斯的手上沾满了他们同袍的鲜血,早就是布拉赫纳宫方面手下最凶狠的走狗。
如今这只狗被主人抛弃了,跑来投靠,谁能保证他不会为了赎罪或立功而再次“临阵倒戈”?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拉帕达斯的军事威望太高了!在帝国的达官显贵眼中,他与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阿列克谢·布拉纳齐名为“当今帝国军事能力最强的三大将领”
论名气、论统帅能力,拉帕达斯都碾压他提奥多尔。
一旦让此人顺利加入反抗军,进入尼西亚大本营,那么比提尼亚的军民势必会顺理成章地将拉帕达斯推举为全军统帅。
他提奥多尔辛苦拉扯起来的队伍,凭什么拱手让人?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摘桃子”。
难道这诺大的比提尼亚,就找不到军事能力出众之人?非得依靠一个“流浪狗”?
既然安德罗尼卡送来了这封反间信,提奥多尔便干脆顺水推舟,将这封信作为名正言顺的借口。
于是,他果断下令:拒收拉帕达斯,并将其逐出比提尼亚境内。
……
沿途的一座座城镇,将大门向拉帕达斯轰然关上。
拉帕达斯意识到自己被整个小亚细亚彻底孤立了。但他那近乎偏执的傲骨与赎罪的冲动,却让他执拗地认为:只要自己能亲自见到提奥多尔,当面痛陈利害,所有的误会与隔阂就都会烟消云散。
他像个发了疯的流浪汉,带着几名亲信在比提尼亚的荒野中穿行,试图接近尼西亚。
然而,等待他的只有弓箭与冷眼。
无论他走到哪里,守军都像防贼一样防着他。
在朝廷眼里,他是罪不可赦的叛贼;在叛军眼里,他是投诚无门的“流浪狗”。
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所。
拯救者的幻想彻底破灭,拉帕达斯不得不绝望地离开了比提尼亚,一路凄凉狼狈地流亡到了偏僻的阿特拉米提翁地区。
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昔日意图重振帝国雄风的威严。
身上的亚麻衣袍已沾满了污垢,曾经誓死跟随他的亲信们,在漫长的绝望与追捕中,逃得逃、死的死,到如今还一路跟随的已是屈指可数。
就在这时,布拉赫纳宫方面派出的精锐追兵,终于如附骨之疽般赶到了阿特拉米提翁。
几十位骑兵将一片废墟小木屋死死包围。
面对重重叠叠的刀枪,最后的几名亲信拔出了佩剑试图死战,拉帕达斯却伸手拦下了他们。
看着头顶阴沉的天空,这位被称为“飞鹰”的帝国名将突然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对这荒诞世道的绝望与讽刺。
他扔掉了手中的佩剑,任由冰冷的锁链扣上了自己的双手。
……
数日后,布拉赫纳宫的敕令传来了。
按照皇帝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极其残忍的旨意,叛将拉帕达斯被押上了刑台,并被刽子手用烧红的铁匙残忍地挖去了双眼。
刑毕,他被送往了一处修道院囚禁起来,不久后悲惨死去。
至此,昔日名震帝国的“飞鹰”,最终被“折断双翼”,落得了这般无比屈辱与悲惨的下场。
第六卷 巴西琉斯之路
第二百九十七章 墓碑前的皇帝
随着拉帕达斯被废去双眼、幽禁于修道院深处的消息传回布拉赫纳宫,皇帝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心情顿时好上不少。
此刻的他正坐在雕琢着精美纹饰的御座上,略微消瘦的手指缓缓抚摸着下颚灰白的胡须。
这位六旬皇帝在脑海中盘算着当下的帝国局势。
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登基以来感觉最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