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78节

  外交上,匈牙利人已经与布拉赫纳宫正式签订了和平条约。虽然帝国为此付出了代价:暂时失去了贝尔格莱德地区,并放弃了对达尔马提亚的宗主权,但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总算画上了句号。

  帝国在海姆斯半岛最大的强敌被彻底安抚,北方的威胁暂时烟消云散。

  至于东方的突厥人?虽然他们在此前帝国陷入内乱时趁火打劫,抢占了小亚细亚的大片土地,但阿拉丁王宫方面近来并没有继续大规模西进扩张的迹象。

  双方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和平。

  外部的大火既然已经熄灭,内部的隐患在他眼中自然是不值一提了。

  安德罗尼卡在脑海中清点着那一个个曾经让他寝食难安的名字:阿列克塞·科穆宁、玛丽·科穆宁、玛丽亚太后、约翰·瓦塔泽斯、安德洛尼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阿莱克修斯(二世),以及刚刚沦为废人的拉帕达斯……

  这些有资格、有能力挑战他至高权力的达官显贵或者皇室成员,如今都已死去。

  就连那个在教会中极具威望、总爱扮演“道德圣人”的狄奥多罗斯牧首,也在他的高压下被迫辞职,拂袖而去。

  至于像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这类潜在的刺头,此刻早已在暗无天日的黑狱里“牢底坐穿”。

  “至于比提尼亚的那伙叛军?”安德罗尼卡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失去了拉帕达斯的合流,提奥多尔·坎塔库泽努斯这类不起眼的角色,不过是个守犬之辈。

  在布拉赫纳宫的严防死守与全力进攻下,那群乌合之众被剿灭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而他那位能力极其出众、手握重兵的侄子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此时正待在边境,率领西征大军尽力剿灭塞尔维亚人。

  尽管他不放心这位能力极强的侄子,甚至猜想过对方会不会造反?但,没有布拉赫纳宫的旨意,尼基福鲁斯连班师回朝的借口都没有。

  就算这个侄子包藏祸心,远隔千山万水,他也根本没有时间赶回帝都夺权。

  ……

  扫视四顾,满朝文武皆噤若寒蝉,皆不敢抬头与御座上的皇帝对视。

  安德罗尼卡见此一幕,满意地点着头,心中涌动着一股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自打他踏入政治漩涡以来,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地感觉到:权力,终于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终于彻底掌控了这个庞大而古老的帝国。

  在这般前所未有的绝佳形势下,这位年迈的巴西琉斯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

  他厌倦了布拉赫纳宫内刺鼻的沉香、阴暗的走廊以及那一份份捉摸不透的密报。

  他决定给自己一场难得的空闲,离开帝都,去郊外巡视。

  ……

  数日后,基普塞拉。

  与布拉赫纳宫那冰冷的石砌宫殿不同,小亚细亚沿岸的基普塞拉正值草木葱茏的季节。

  金色的阳光洒在起伏的丘陵与茂密的森林上,蔚蓝的天空中偶尔掠过几只鸣叫的猎鹰。

  安德罗尼卡脱下了沉重的紫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猎装,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

  在他的周围,数十名威武的禁军与谄媚的亲信、部下紧紧跟随。

  “呼唤猎犬,围上去!”老皇帝大声呼喝着,一拉缰绳,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森林边缘。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带走了宫廷里所有的阴谋与算计,让这位半生戎马的老人感到了久违的畅快。

  前面的灌木丛中突然窜出了一只体型庞大的雄鹿,慌不择路地向着树林深处奔逃。

  安德罗尼卡眼中精芒一闪,熟练地张弓搭箭,将满月般的长弓拉得吱吱作响。

  “嗖!”羽箭破空而去,精准地贯穿了雄鹿的脖颈。

  “陛下射得真好!”周围的亲信立刻策马围拢过来,爆发出阵阵排山倒海般的掌声与奉承声。

  安德罗尼卡勒住马缰,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那头倒在血泊中的猎物,听着耳边铺天盖地的赞美,他的心情舒畅到了极点。

  在他眼里,这头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倒在他蹄下的雄鹿,就像是那些曾经与他为敌的政敌,就像是那个死去的堂兄曼努埃尔,也像是这个曾经病入膏肓的罗马帝国。

  这位老皇帝在心中狂妄地想道:看啊,布拉赫纳宫正在完全按照朕的意志运转!

  只要仁慈的上帝再多给朕几年时间,罗马帝国就能在朕的手中迎来真正意义上的伟大的复兴。

  曼努埃尔那个暴君留下的所有烂摊子与腐化风气,都将被朕用铁与血一扫而空!

  ……

  尽情享受了一番打猎的快感后,安德罗尼卡并没有立刻返回行营。

  他谢绝了亲信们举办欢庆宴会的提议,率领众人转向前往附近的一座修道院:那是他的父亲生前一手筹建、身后安葬于此的圣地。

  当庄严沉郁的钟声在修道院上方回荡时,安德罗尼卡在修道院沉重的大门前勒住了战马。

  “所有人留在外面。”老皇帝翻身下马,“没有朕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踏入墓室半步。”

  随后,他推开石门,独自一人走进了光线昏暗的墓室。

  ……

  墓室内极为安静,在这样的氛围中,安德罗尼卡缓缓走向石室中央那座巨大的石墓。

  随着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这位在帝都令人闻风丧胆、手沾无数鲜血的巴西琉斯,身上所有的防备与杀气,竟然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停在了父亲的墓碑前,并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粗糙的铭文。

  在这个充斥着背叛、谎言与杀戮的世界里,他防备着朝臣,猜忌着亲族,甚至连身边递水的仆人都时刻怀疑。

  唯有躺在这座石墓里的亡父,是他这一生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付出绝对信任的人。

  安德罗尼卡站在墓前,长久地沉寂着。

  许久之后,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无比柔和,就像是一个在外漂泊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到了父亲的怀抱:

  “父亲,我做到了。”话音未落,两行眼泪竟不可抑制地从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暴君眼中滚落,滴落在石地板上。

  “我终于从曼努埃尔的血脉手中,把属于我们的权力夺回来了。”

  安德罗尼卡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怨恨与委屈:

  “父亲啊,您可知曼努埃尔那个暴君给罗马带来了多大的灾难么?他所做的一切都为罗马埋下了无穷无尽的隐患。”

  “在他死后,这一摊子烂事都在迅速爆发。”

  “他们骂我是暴君,说我是刽子手……不,这些鼠辈能懂什么?”他抚摸着石碑,一字一句道:“帝国当下危机四伏,唯有暴力且激进的改革才能扭转颓势。”

  “我是唯一能够拯救罗马的人,只有我才能恢复罗马人的尊严。”

  “上帝让我登上这至高无上的皇位,这就是一种神圣的历史使命。”

  说到这里,安德罗尼卡像是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狂热逐渐被无尽的疲惫所取代。

  他双腿一软,竟然毫无皇帝尊严地直接在墓碑旁坐了下来,将头靠在石碑上。

  在这幽暗肃穆的墓室里,这位掌握着亿万人性命的帝王,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缓缓闭上双眼,用只有自己和死去的父亲才能听见的声音,极其微弱地低语道:

  “父亲,我终于不用再逃了。”这一句话,道尽了他这一生的酸楚与沧桑。

  年轻时的被迫害,几十年的流亡与逃跑,在异国他乡苟延残喘与献媚求生……他半辈子都在逃跑,半辈子都在提心吊胆。

  而今天,他终于坐上了罗马皇帝的御座,再也没有人能够驱逐他,再也没有人能够让他逃跑了。

  他真的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人生中最伟大的目标。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德罗尼卡缓缓睁开双眼,然后简单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最后站起身来。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眼神中的温和与脆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

  老皇帝转过身,大步向着墓室外走去。

  ……

  沉重的石门再次被推开,在踏出墓室门槛的那一瞬间,安德罗尼卡·科穆宁那张沧桑的面容重新变得严肃与冰冷。

  “恭迎陛下,”呼啦啦一片,修道院外的亲信们齐刷刷地跪倒在他脚下,高呼万岁。

  安德罗尼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蝼蚁般的达官显贵,于脑海中思考起接下来的治国方针。

  在众人的簇拥下,他骑上战马,缓缓向着帝都的方向离去。

第二百九十八章 罗马人的内战(一)

  时间转眼来到了1184年的初春,位于普罗彭提斯海岸线上的赫拉克利亚城,此刻已笼罩在即将战争的阴云之下。

  古老城墙外的郊外,树枝上早已挂满了猎猎作响的军旗。身披甲胄的职业士兵在绵延数里的营帐间呼喝训练,甲胄碰撞声与战马的嘶鸣交织成一片。

  骑着快马的斥候在城市与港口之间频繁穿梭,将最新的战报与情报送入中枢。

  港口的水面上,波涛翻涌。

  庞大的帝国舰队将整座港湾挤得满满当当,数不清的柯克帆船停泊在码头边。船桅林立如茂密的森林,船头高高悬挂着代表帝国的双头鹰旗,以及赫然醒目的科穆宁皇族族徽。

  战船已装满了粮草与器械,只等皇帝一声令下,数万满载斗志与杀意的将士便会横渡海峡,奔赴最新的战场。

  然而,站在这片热血沸腾的军营里,许多老兵的眼神中却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表的复杂与沧桑。

  因为这一次,他们将挥舞着手中的长矛,刺向那些曾一起并肩作战、同吃同住的同胞兄弟。

  布拉赫纳宫内那场血腥的权力绞肉机,将昔日的袍泽彻底分割为两派。

  在冰冷的政治立场面前,曾经的誓言荡然无存,唯有兄弟阋墙、拔剑对峙、彼此厮杀。

  这场即将爆发的、规模更加庞大的内战,注定是一场浸透了罗马人自己鲜血的同室操戈。

  ……

  军营最核心、最严密之处,矗立着一座高大宏伟的统帅大营。

  营帐顶端,独属于巴西琉斯的鹰旗在风中呼啸狂舞。

  大营四周,数十名身材魁梧、眼神凶狠的瓦兰吉卫士列队而立;他们手握重斧,神色肃穆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活物,敌视并警惕着任何可能威胁到皇帝生命的微小隐患。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周围的沉寂。

  一位三十岁上下、面容坚毅、身材高大挺拔的军人缓缓走来。他一身精致官袍,神情冷峻,腰间空空如也,并未佩戴任何武器。

  瓦兰吉卫士们看清来人的面孔后,原本交叉阻拦的重斧立刻熟练地收回,挺胸收腹,向这位年轻的将军投去敬畏的目光,默许了他的通行。

  来人正是刚从塞尔维亚前线折返回来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此前,随着塞尔维亚大公尼曼雅在惨败后狼狈溃逃,帝国军队势如破竹地攻陷了叛乱核心拉什卡,边境的硝烟终于被强行压制下去。

  布拉赫纳宫在接到捷报的第一时间,便马不停蹄地下达了调令,将这支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西征军团主力调回色雷斯,准备投入到对小亚细亚比提尼亚叛军的绞杀中。

  而战功赫赫的尼基福鲁斯,毫无疑问成为了这场帝国平叛行动中最核心的最高统帅之一。

  ……

  尼基福鲁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帐门。

  在微弱阳光的照射下,一位身披高贵紫袍、头戴镶嵌着璀璨宝石皇冠的老者正端坐在案前。

  那正是他许久未见的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

  尼基福鲁斯恍惚了片刻。

  当初他受命出征、远赴边境抵御匈牙利人入侵时,面前的叔父还只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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