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85节

  听着丹多洛的警告,尼基福鲁斯只是无所谓地哈哈一笑:“那就让他们来吧。”

  见尼基福鲁斯如此自信,丹多洛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这位“至尊者”猛然收敛笑意、面色严肃的话:

  “圣马可在上,我也恳请您能多注意西边的海洋吧,在诺曼人征服的地区,这些异族之人最近蠢蠢欲动,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规模庞大的军事行动。”

  “我不清楚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谁?但你们罗马人一定要多多提防。”

第三百零六章 毒蛇

  随着时间推移,尽管罗马帝国在尼基福鲁斯主持的改革下渐趋稳定、财政初现盈余,但御座上的皇帝却一日比一日变得更加敏感、多疑与暴虐。

  这种无端的残忍与猜忌,甚至远远超越了晚年的先帝曼努埃尔·科穆宁。

  殿内,满朝达官显贵们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他们低垂着头,战战兢兢地看着御座上闭目养神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皇帝,又将畏惧的目光投向了一侧手持羊皮卷、准备大声宣读诏书的宫廷宦官。

  “吾主耶稣在上,伟大而神圣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陛下念及罗马的未来与命运,特此决定更改皇位继承人的人选。”

  那宦官扯着尖锐刺耳的嗓门,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原共治巴西琉斯曼纽尔·科穆宁,性格过分懦弱柔和,对朝臣与外人盲目信任,实属不适合承袭皇位……因此,自即日起,剥夺其共治巴西琉斯头衔,新的皇位继承人由陛下次子,约安尼斯·科穆宁接任!”

  此言一出,群臣一片哗然,却又生生将惊呼咽回了喉咙里。

  众人纷纷将复杂的目光投向了被剥夺继承权的长子曼纽尔·科穆宁。这位温和的皇子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他没有失态乞求,只是用一种夹杂着失望的平静目光,注视着御座上那位越发残暴疯狂的父亲。

  随后,曼纽尔向皇帝深深鞠了一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用沉默,给疑神疑鬼的父亲送去了讽刺的回击。

  而看似捡了便宜的次子约安尼斯·科穆宁,脸上却毫无半点重获新生的喜悦。

  他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约安尼斯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这所谓的共治皇帝,不过是一个烫手山芋罢了!

  只要他接下来的任何举措无法让父亲百分之百满意,或者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心,他就会像大哥一样被瞬间废黜,甚至招致灭顶之灾。

  站立于文官列首的“至尊者”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将这幕父子相残、权柄更迭的闹剧尽收眼底。

  他双目微垂,神色波澜不惊。

  在这个极度敏感危险的时刻,尼基福鲁斯选择了绝对的中立与沉默,不发一言,避免将自己卷入内斗之中。

  御座之上,安德罗尼卡似乎察觉到了群臣眼神中的惶恐与冷漠,他缓缓睁开充满“狡诈与算计”的双眼,鼻腔里发出令人胆寒的冷哼声。

  群臣猛地打了个寒颤,如梦方醒般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喊出了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

  “陛下英明!陛下万岁!”

  ……

  然而,当众确立完新的继承人后,老皇帝过往许下的所有承诺,都沦为了废纸一张。

  先帝曼努埃尔·科穆宁的私生子亚历克塞·科穆宁,原本并无继承权,此前还是本都都督的安德罗尼卡为了拉拢他,曾信誓旦旦地许诺未来立他为共治皇帝。

  可时至今日,这个一直被老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棋子,却在深夜被密探突然逮捕。

  亚历克塞惨遭刺瞎双眼,整个人在剧痛与哀嚎中被强行押上船只,流放到遥远刺骨的黑海卡法地区,终身囚禁。

  为了防止出现任何变数,安德罗尼卡的爪牙又将亚历克塞的私人秘书抓了起来,然后将其活活烧死。

  只因这位不幸的文官曾在酒后于公共场所说了一句:“亚历克塞终将接替安德罗尼卡,成为下一任巴西琉斯。”

  ……

  亚历克塞及其秘书之事,不过是新一轮血色大清洗的冰山一角。

  曾亲手为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效劳、参与了暗杀小皇帝阿莱克修斯(二世)的禁军统帅特里普西乔斯,同样没有落得善终。

  只因为此人知晓老皇帝太多见不得光的血腥秘密,在暴君日益膨胀的猜忌面前,昔日的“功臣”瞬间沦为了威胁。

  特里普西乔斯同样被剥夺了一切,刺瞎双眼,锁重镣抛入了暗无天日的地牢,在绝望中度过余生。

  一时间,帝都风声鹤唳。无数无辜的达官显贵、富商乃至平民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抓捕下狱。

  轻则遭受酷刑鞭打,重则被刺瞎双眼或直接绞杀。

  安德罗尼卡杀戮的欲望已经膨胀到了病态的极点,每天夜里,只有听着酷吏与密探不断送上来的死者与致盲者的名单,他那颗疑神疑鬼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此时的老皇帝,已宛若一条死死缠绕在御座上的毒蛇,任何胆敢靠近或注视他的人,都会被他狠狠咬死。

  这种近乎疯狂的“血腥恐怖”,自然引发了举国上下极度的恐惧与不满,甚至连他的亲生儿子与情妇都对他心生畏惧。

  朝堂之上,达官显贵们再无一人敢吐露半句心声。他们在朝会上装聋作哑,如同一具具机械摇头的木偶;私下里更是噤若寒蝉、夜不能寐,深怕家中的仆人就是皇帝派来的密探。

  在这片血色恐怖中,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的自保手段很简单,但有效:

  少说,多做。

  为了不引起叔父的忌惮,他极力远离任何试图巴结自己的权贵与将领,甚至推掉了所有的宴请。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日夜不停地批阅地籍账目与财税公文。

  因此,每当密探将每日监控的疑似谋反名单呈递给安德罗尼卡时,上面唯独永远没有“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的名字。

  老皇帝固然疑心重重,想在侄子身上抠出半点破绽,但尼基福鲁斯早已交出了兵权,对御座看似没有了直接的军事威胁;再加上眼下帝国这台重新运转的机器确实离不开侄子的治国手段。

  因此,安德罗尼卡终究放下心来,将更多注意力转投向了其他手握兵权的将领。

  然而,历史总是充满了出人意外。

  这种通过“恐虐”行为维持的统治极为脆弱,终有颠覆坍塌之日。

  ……

  这天下午,布拉赫纳宫的内殿里,曾为尼基福鲁斯打开金门、放安希亚洛斯军进入帝都的君士坦丁·杜卡斯,与另一位杜卡斯亲族跪伏在地,向御座上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皇帝苦苦哀求:

  “伟大的巴西琉斯啊!臣等的亲族、前奇里乞亚总督伊塞克·科穆宁,在先帝去世前夕被亚美尼亚人击败俘虏。他在那些异教徒的地盘上已被惨无人道地囚禁了足足三年之久。”

  君士坦丁·杜卡斯重重扣头:“念在臣等这些年来为朝廷效犬马之劳的微薄功劳上,恳请陛下能以朝廷的名义派出一名使者与亚美尼亚人斡旋,将伊塞克·科穆宁赎回。”

  安德罗尼卡微闭着双眼,在大脑中快速盘算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伊塞克·科穆宁?听都没听说过,哪个小人物啊?既然是威胁不到皇位的人,放回来也无所谓。

  随后,他开口道:“朕应允了。不过朝廷国库紧缺,这笔赎金需要你们自己筹集。”

  “考虑到你们两人都在朝中身兼重任,无法亲自前往奇里乞亚;你们需要找一个信得过的第三方中间人作为代表,去向亚美尼亚人谈判交涉。”

  君士坦丁·杜卡斯与另一位亲族大喜过望,连忙连连叩头:“谢陛下隆恩!”

  这本应该是一件极为普通的赎人事情,可他俩与御座上的安德罗尼卡根本不会想到:

  在不久的将来,罗马帝国竟然会因为这个人而变得更加混乱。

  原本在达官显贵中默默无闻的伊塞克·科穆宁,即将趁着这个机会在塞浦路斯岛割据一方,公开树立起另一面反抗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大旗。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第三百零七章 嫉恨之心

  为了将被囚禁三年之久的亲族,前奇里乞亚总督伊塞克·科穆宁救出苦海,这位杜卡斯家族的领头人可谓是动用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全部人脉。

  他穿梭于帝都各个显贵府邸之间,甚至不惜将家族名下的数处宅邸或其它不动产质押出去,同时向亲族与同僚发起了众筹,最终才好不容易凑齐了亚美尼亚人要出的天价赎金。

  至于皇帝指定的“第三方中间人”,君士坦丁·杜卡斯在权衡再三后,将目光投向了在安条克公国拥有庞大据点与武装的医院骑士团。

  这些拉丁或法兰克人,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充当着极其活跃的利益掮客;借由他们的斡旋与通融,去与亚美尼亚人谈判,再合适不过。

  很快,君士坦丁·杜卡斯便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门客,带着艰难筹集的财富前往安条克,开启了这场日后为帝国带来严重影响的赎人交易。

  ……

  不久后,夜幕降临,至尊者之宫内却灯火通明。

  平日里终日将自己关在官邸、极力远离朝堂是非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破天荒地在自己的府邸内摆下了极为隆重的盛宴。

  这场宴会的名目是为他的挚友大卫·科穆宁送行,后者刚刚获得了皇帝的重用,即将远赴帝国第二大城市塞萨洛尼基,正式履新总督一职。

  大卫·科穆宁乃是阿莱克修斯(一世)皇帝的长公主,安娜·科穆宁的后代。

  当年先帝曼努埃尔·科穆宁尚在人世时,出于政治目的,曾试图强行篡改与删减《阿莱克修斯传》,企图抹去父辈的瑕疵,将自己的形象神化。

  在那个噤若寒蝉的时期,正是尼基福鲁斯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悄悄派人协助大卫,将精心珍藏的《阿莱克修斯传》最原始、最真实的手稿转移并妥善保存了下来。

  这份保全家族历史与祖先荣誉的深恩重义,大卫·科穆宁多年来一直刻骨铭心。

  如今大卫荣升要职,又恰逢帝国的重要宗教节日,尼基福鲁斯这才顺理成章地出面,为这位挚友办上一场热闹的送行酒宴。

  后花园的偏厅内,尼基福鲁斯与大卫并肩而立,俯瞰着庭院里的欢歌笑语。

  看着意气风发、沉浸在升官喜悦中的大卫,尼基福鲁斯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不久威尼斯使节丹多洛给出的警告:“诺曼人有着异常举动,他们很可能将对罗马展开战争。”

  他随后端起酒杯,凑近大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告诫道:

  “塞萨洛尼基是帝国重镇,更是许多贪婪之人眼中的‘香饽饽’。你到任之后,切不可沉溺于酒色与欢呼,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拨出专款,修缮塞萨洛尼基的海防城墙,抽查军队演练。明白吗?”

  大卫·科穆宁拍着胸脯,豪爽地大笑起来:“我的兄弟,你太敏感了。帝国如今趋于稳定,军事变革也在轰轰烈烈地推行着,敌人哪敢在这个时候发起战争?”

  看着并未真正放在心上、漫不经心的大卫,尼基福鲁斯清楚劝不动了,于是不再多言。

  此时的庭院里,宾客早已陆陆续续到齐,盛况空前。

  受邀而来的不仅有皇子曼纽尔与约安尼斯,有霍尼亚提斯、托尔尼克斯等声名鹊起的文官精英,甚至连安德罗尼卡皇帝安插在朝堂上的核心亲信也应邀赶来。

  这其中,就包括位高权重的邮传大臣斯特芬诺斯,以及一位与尼基福鲁斯同名的大内侍。

  面对如此盘根错节、暗流涌动的宾客阵容,尼基福鲁斯展现出了高超的手腕。

  他将整场宴会的接待与席位调度,交给了聪明机敏的美索不达米提斯。

  而为了向朝中的元老宿将们释放善意,尼基福鲁斯特意嘱咐,将最近过得很憋屈的君士坦丁·杜卡斯,安排在了最尊贵的首席之上。

  君士坦丁·杜卡斯本就是个作风粗犷的赳赳武夫,见“至尊者”如此抬举自己,心中大快,倒也不推辞,大大咧咧地便在首席上盘腿坐了下来。

  ……

  宴会正式拉开帷幕,山珍海味源源不断地端上餐桌,来自伯罗奔尼撒的上好葡萄酒如溪流般被倾倒进杯中。

  推杯换盏之间,宾客们渐渐卸下了平日里在朝堂上戴着的冰冷伪装,酒过三巡,不少人借着醉意,开始展现出失态与真容。

  坐在首席的君士坦丁·杜卡斯早已喝得面红耳赤。

  酒劲上涌的他,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憋屈与痛苦喷发开来。他握着酒杯,一边喝酒,一边对着周遭的人大声发起了牢骚:

  “诸位,诸位同僚!你们是不知道啊,为了从亚美尼亚人手里赎回我的亲族,我变卖家产、更是把能借钱的朋友全给借遍了,现在朋友们看见我就跟躲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

  他眼眶泛红,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我现在是穷得叮当响啊!就凭我手头上现在这点微薄的军职与俸禄,这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把债务还清、重新积攒起财富啊?”

  他挥舞着手臂,仰天大喊道:“我的能力与忠诚,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愿陛下能擦亮双眼明鉴,将我提拔重用,我必然对陛下永生难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围在他身边的几名权贵闻言,纷纷端起酒杯为他打气劝慰,直言:“将军功勋卓著,如今不过是暂居人下的低谷期罢了”。

  凭他的本事,过不了几年必然能得到陛下重用、平步青云。

  然而,君士坦丁·杜卡斯这番在醉酒状态下真情流露的牢骚,落在旁人眼里可能是苦闷,但落在有心之人的眼里,却是致命的算计。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邮传大臣斯特芬诺斯。

  斯特芬诺斯虽然备受安德罗尼卡皇帝的宠信,但他心知肚明,自己在皇帝那疑心病重的脑子里并非完全不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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