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福鲁斯斩钉截铁道:“除此之外,就是塞萨洛尼基,至于敌人直接率舰队强攻新罗马?可能性微乎其微。”
“诺曼大军远道而来,极度依赖后勤。他们势必需要在帝国境内拿下一个坚固的港口作为前哨站与补给基地。因此臣断定,诺曼海军必然会优先攻占科孚岛、凯法洛尼亚,甚至是克里特岛或埃维亚岛……”
“那我们难道不能在海上将其击沉阻拦吗?”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急切地打断道。
“陛下,这恐怕不太可能。”
尼基福鲁斯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并给出一个无奈却极其残酷的理由:“臣虽是陆军之将,但对帝国海军的虚实有一定了解。”
“自曼努埃尔·科穆宁皇帝晚期以来,帝国海军便因财政紧缩而陷入停滞甚至倒退的状态;到了如今,诺曼海军的战力远在我们之上,这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我们唯一的胜算是在陆地上击败对方。”
“至于在海战中阻击?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诺曼人正是抢先占领了凯法洛尼亚群岛,随后在都拉齐翁与塞萨洛尼基同时发动了海陆夹击。
尤其是塞萨洛尼基,城破之后惨遭诺曼人无差别的血洗与屠杀,成千上万无辜之人沦为刀下亡魂。
因此,尼基福鲁斯不希望历史悲剧再度重演。
“陛下,从阿尔巴尼亚军区到克里特岛,再到加里波利半岛,帝国漫长无比的海岸线根本无法处处设防。”
“既然诺曼人不可能四处登陆,那我们干脆收缩拳头。”尼基福鲁斯看着憔悴的叔父,如是说道:“臣建议,主动放弃阿尔巴尼亚军区,尤其是首府都拉齐翁,因为我们根本守不住。”
“火速通知当地总督与守军向内陆撤退,实施最彻底的坚壁清野战术,拉长、消耗敌人的补给线。最终,我们将决战的场地,选在塞萨洛尼基一带。”
安德罗尼卡皱起眉头,眼中隐隐浮现出一丝不安:“若朕没记错,此时的塞萨洛尼基总督是大卫·科穆宁?”
说到这个名字,老皇帝自己都摇了摇头,坦言道:“此人不过是个靠着皇室身份混日子的花天酒地之辈,他真的能替朕守住那座大城吗?”
“所以,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
尼基福鲁斯当即顺水推舟地请求道:“臣建议,火速派遣一员得力干将,带领精锐骑兵提前赶赴塞萨洛尼基,接管城防,协助大卫守城。”
安德罗尼卡深深地看了尼基福鲁斯一眼,彻底认可了这个天衣无缝的战略部署。
他当即下旨,派遣宫廷宦官火速前往阿尔巴尼亚军区,召回都拉齐翁总督,并命当地守军火速撤离。
……
从布拉赫纳宫下达的加急诏书,想要穿过崎岖的巴尔干山脉传到偏远的的阿尔巴尼亚军区,需要好些日子;而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都拉齐翁总督罗曼努斯早在朝廷使者出发之前,就已经从威尼斯人的口中得知了诺曼大军压境的消息。
这位贪生怕死的总督根本没有半点守土尽责的念头,在一天深夜,他卷走了总督府里的所有金银财宝,带着妻儿与侍卫连夜逃之夭夭,只留下了一脸懵逼的都拉齐翁市民。
主帅临阵脱逃,驻守的军队在得到后撤命令后,更是如蒙大赦般疯狂撤离,整个阿尔巴尼亚军区瞬间陷入了完全不设防的死寂状态。
城里的罗马市民们依然如往常一样生活着,甚至根本没有察觉到覆顶之灾已然逼近。
1185年6月11日,庞大的诺曼舰队正式从墨西拿港破浪启航。
到了六月底,如遮天蔽日般的诺曼战舰便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都拉齐翁的港湾。
上万大军蜂拥上岸,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这座毫无抵抗力的军事重镇。
这一切,好似回到了一百多年前。那时,军事能力极强的诺曼人领袖罗伯特,正是以此为据点,向阿莱克修斯皇帝统治下的罗马帝国发起了进攻。
而如今,正如尼基福鲁斯预料的那样,诺曼人果然采取了海陆并进、兵分两路之策。
另一路舰队在罗马叛将马加里托内的带领下,兵不血刃地攻占了扎金索斯岛与凯法洛尼亚群岛。
在岛上补充了淡水与粮食后,马加里托内率领庞大的舰队,沿着希腊半岛的海岸线一路绕行,如同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毒蛇,直扑帝国第二大城市,塞萨洛尼基。
战火蔓延的前线紧急军报,很快传到了已然掌握帝国最高军权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手中。
这位肩扛重任的大元帅深知兵贵神速的铁律,在帝国昼夜不停地动员着庞大的军队。
虽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出于疑心,依然派遣了一位与尼基福鲁斯同名的大内侍卫作为军队监军,但好在这位同名的侍卫平日里与尼基福鲁斯私交甚笃,便识趣地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在军事部署上指手画脚。
帝国各地军区的军队在军令催促下火速集结,罗马帝国这台沉睡已久的庞大战争机器,看起来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
然而,高居帅位之上的尼基福鲁斯,心中却依然沉重如山。
他最担心的,依然是塞萨洛尼基总督大卫·科穆宁。
就在前些日子至尊者之宫的晚宴上,尼基福鲁斯曾私下向大卫发出严厉的战争预警,可那个沉溺于享乐的草包却完全将警告当成了耳旁风,依然整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对城市防务不闻不问。
将关乎帝国命运的塞萨洛尼基交给这样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饭桶?谁敢放心?
于是,尼基福鲁斯当机立断,当夜便密见了自己的挚友,在军事上极为出众的君士坦丁·安格洛斯。
尼基福鲁斯将皇帝的诏书与自己的亲笔信手谕交到君士坦丁手中,反复提醒:“你火速率领七千精骑,连夜横穿马其顿,强行接管塞萨洛尼基城防。”
“需要我坚守多久?”
“直到援军赶来为止。”
……
时间来到了1185年的7月上旬。
宽阔的马其顿平原上响起了阵阵马蹄声,君士坦丁·安格洛斯正率领七千名紧急拼凑的骑兵向塞萨洛尼基的方向疾驰而去。
抵达目的地后,他手持皇帝诏书强行入城,并全面接管了这座大城的防务。
果不其然,当君士坦丁踏入城墙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怒火中烧:
大敌当前,这座至关重要的港口城市居然毫无备战之迹象?城上的守军更是三五成群地脱离岗位,前往城内花天酒地。
闻讯匆匆赶来的总督大卫·科穆宁满脸通红,浑身还散发着刺鼻的酒味。
面对气愤到极点、手持皇帝严旨的君士坦丁,大卫自知理亏,心里更是吓得打鼓。
不过,这个草包倒也干脆,面对君士坦丁的指责他没有任何反驳,并极为干脆地将这座城市的城防与兵权全甩给了对方,自己“如释重负”般回到了那个享乐的府邸里。
当下没什么时间可浪费的了。君士坦丁·安格洛斯在接管了大权后,便很快展现出了军事上的天赋与铁血的手腕。
他下达的第一道铁律就是全城戒严,严禁任何人私自出城;随后,他雷厉风行地发动全城军民,昼夜不停地赶工挖掘壕沟与庞大的蓄水池。
为了应对长期的围城战,他还派人清查所有商铺粮仓,并统一配给食物。
……
夕阳西下,君士坦丁·安格洛斯静静地伫立在城墙之上。在他眼前是正在沙滩上操练的士兵,附近更有正在搬运物资的忙碌市民。
君士坦丁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远处蔚蓝的海域,自言自语道:
“但愿在诺曼人到来之前,我们能做好万全准备吧。”
第三百一十二章砧锤战术
时间来到了1185年8月中旬。
经过塞萨洛尼基全城军民近一个月昼夜不停的苦干,这座帝国第二大都市的城防工程终于在诺曼人的海陆铁蹄赶到之前,基本告罄。
城墙之上,投石机与弩炮已巍然矗立在箭塔之上;城墙之下,紧急扩挖的壕沟已灌满了湍急的海水。
而那座著名的“君士坦丁大帝”港区出入口,更是在君士坦丁·安格洛斯的强令下,由十几艘被凿穿的战船彻底堵死,使敌人无法通过港口一带突入城内。
尽管,这一行为招来那些利己的热那亚与威尼斯人的强烈不满。

(只找到巴列奥略时期的塞萨洛尼基城市图)
……
君士坦丁·安格洛斯伫立在雄伟的城楼上,他微眯着双眼,凝视着海面上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诺曼舰队,那密密麻麻的桅杆更是看不到尽头。
看着这令人绝望的庞大军势,即使是一向坚毅的他,也不由得双拳紧握,对于接下来能否守住城市,也存在疑惑。
而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副官更是面如土色。面对如此排山倒海的敌军,他忐忑询问:“大人,援军到底大概多久才能赶到?”
事实上,关于这个问题,就连君士坦丁·安格洛斯自己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在帝都临别前,尼基福鲁斯只给了他一道极其冰冷的死命令,即:“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将诺曼人死死拖住,直到援军赶来。”
但到底要死守多长时间?十天?一个月?抑或是两个月?尼基福鲁斯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
即便如此,君士坦丁心中也没有半点怨言。
他回想起自己在阿尼玛斯监狱的那些日子,若非尼基福鲁斯的担保,他如今恐怕还在吃牢饭,安能有今日提兵统帅万军的辉煌?
士为知己者死。
更何况,面对外敌入侵,保家卫国是每一个罗马人的天职。
君士坦丁转过头,斩钉截铁道:“无论有没有援军,我们都要与这座城市共存亡。”
……
而在城外,浩瀚的浅滩海域上,庞大的诺曼舰队正在有序停泊。
数以万计身着皮甲或锁子甲的诺曼士兵,快速抢占滩头。
随军的工兵们更是动作极其熟练地砍伐树木,以惊人的速度搭建起连绵数不绝的军营、木质哨塔以及攻城械具据点。
城墙上的罗马守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由于双方兵力悬殊过于巨大,君士坦丁只能按捺住了急躁的将士们,坚决不出城进行毫无把握的偷袭。
此次负责围攻塞萨洛尼基的诺曼主将,正是两西西里王国久负盛名的两位猛将:阿切拉伯爵理查,以及那位身材魁梧、胸毛极为浓密的将军鲍德温。
这两位将领皆是身经百战的宿将,经验极其丰富。
理查骑着战马,在一队贴身骑士的护卫下,沿着塞萨洛尼基的外围缓缓巡视。
当他抬起头,目睹那宽阔高耸的城墙、深邃的壕沟以及城头上的箭塔与弩炮时,原本轻松的面容瞬间变得难看。
“希腊人怎么会有如此严密的防备?”一旁的鲍德温本就是个脾气火爆之人,他粗声粗气地骂道:
“情报上不是说这里的总督是个只知道在女人堆里喝得酩酊大醉的草包吗?”
“看来我们上当了,或者说,希腊人换了统帅。”理查伯爵重新戴上头盔,已然猜到了缘由:
“塞萨洛尼基的主城区与卫城区互为犄角,粮仓与武器库大概率全收缩在坚固的卫城里。”
“港口又被他们自己砸碎的船只彻底封死……总之,寻常的强攻模式,只会让我们的将士白白送死。”
“那怎么办?”鲍德温问。
“先从海陆上将这座城市封锁。”理查伯爵简单思考后,如是说道:“让工兵们早点组装好投石机与冲车,并通知骑兵们占据周围的水源。”
很快,数以万计的诺曼大军将塞萨洛尼基死死包围。
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惨烈攻防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
与此同时,菲利波波利斯城。
与塞萨洛尼基那令人窒息的围城气氛不同,这座坐落于群山与河流之间的千年古城外,已然是杀声震天、军旗如海。
这里不仅是当地豪门阿斯庇提斯家族的心脏地带,如今更是罗马帝国全国大军的集结地。
城外的军帐一望无际,无声地诉说着这支军队的庞大规模。
来自帝都的禁军士兵身披精良甲胄,手持长矛与盾牌,列着整齐的方阵进行着最后的操演;瓦兰吉战士杀气腾腾,渴望与旧敌再次一决高下。
东方军团的主力也已风尘仆仆地赶到,突厥式的复合弓手与裹着头巾、手持弯刀的骑兵穿梭其中,展现出强烈的多元色彩。
紧随其后的,是阿列克谢·布拉纳统领的西方军团。那些身材高大、手持加长重枪的拉丁与法兰克雇佣骑士们士气高昂,在战马背上咆哮呼喊,恨不得立刻杀上前线与诺曼人一决高下。
除此之外,在奥赫里德一带应召赶来的默西亚驻军,以及被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的至高威望所折服、远道前来效力的库曼游牧民们,也在队伍中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