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那面格外宽大鲜艳的统帅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向全军每一位将士无声地宣告:大元帅正与他们并肩作战。
然而,看着对面虽然攻城受挫、但士气依然高昂的诺曼人,尼基福鲁斯也没有十足的必胜把握。
他一边在心中默默祈祷,一边召集身旁的一众将领,进行最关键的排兵布阵。
就在此时,西方军团的最高统帅阿列克谢·布拉纳策马上前。
这位老将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女婿,眼神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对晚辈出众能力的佩服,亦有至亲之间的血脉羁绊,但也有政治上的算计与利益受损后的不满。
阿列克谢·布拉纳抚摸着胡须,微笑着沉声道:“我麾下的西方军团皆是装备精良的将士,其中不乏强力的法兰克与拉丁重骑。因此,我建议西方军团作为全军的总预备队,在后方养精蓄锐。”
“待两军在前线厮杀正酣、敌军疲惫不堪之时,再骤然杀出,定能一举荡平敌人,奠定胜局。”
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字字句句皆是出于大局考量。
然而,站在一旁的几名将领未曾察觉其中的杀机,尼基福鲁斯却一眼就看穿了这位岳父包藏的小心思。
阿列克谢·布拉纳这是想让他重蹈罗曼努斯皇帝的覆辙。
一百多年前的曼奇刻特惨败,正是因为后卫统帅安德罗尼卡·杜卡斯怀有私心、在关键时刻按兵不动,甚至在后方散布皇帝战死的谣言,才直接导致罗曼努斯皇帝全军覆没、沦为突厥人的阶下囚。
前些日子大裁军与利益重组,尼基福鲁斯的铁腕政策早已极大地触怒了布拉纳家族。
在家族与个人利益面前,至亲就不是必需品了。
若真的让阿列克谢·布拉纳掌握着西方军团坐在后方“看戏”,一旦前方战局陷入胶着或不利,这位岳父会不会按兵不动?甚至临阵撤退?亲手将尼基福鲁斯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因此,尼基福鲁斯并未上当,他当即大声夸赞道:“您麾下的西方军团乃是我罗马帝国当之无愧的楷模,更配得上精锐中的精锐之名。”
“既然是楷模与精锐,”话锋一转,他下达命令:“那这先锋打头阵的重任,舍您其谁?今日便请您率麾下将士直面诺曼主锋,让这些远道而来的敌人好好见识一下罗马精锐的厉害。”
言罢,根本不给阿列克谢·布拉纳反驳的机会,尼基福鲁斯立刻转头看向掌管禁军的档案官霍姆诺斯,严厉交代道:
“霍姆诺斯,我命你调派瓦兰吉卫队,紧紧跟在西方军团的正后方。”
“若前方将士顶住了敌军,你们便上前协助;若前方有任何人胆敢倒戈、逃跑或停滞不前,则就地处决。”
“遵命,”霍姆诺斯重重点头。
阿列克谢脸色难看,他不仅没捞到预备队位置,反而被女婿架在火上烤,成了死磕诺曼人的第一道防线。
更有那些只听命于大元帅本人的瓦兰吉狂战士在屁股后面提着巨斧“督战”。
憋了一肚子火的阿列克谢,只好领命而去。
接下来,尼基福鲁斯便陆续下达了其余阵型的部署:
由吉多斯统领的东方军团列阵于大军右翼。
由阿力克修斯·巴列奥略率领的安希亚洛斯军,联合阿森兄弟率领的保加利亚与库曼志愿军,组成机动性极强的混合兵团,作为大军左翼。
档案官霍姆诺斯统领除瓦兰吉卫队外的禁军精锐,作为中军核心,巍然不动。
而真正决定生死成败的总预备队,则是尼基福鲁斯直接统领的八千扈卫。
这支卫队也是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为尽可能避免战争失败,而赐予尼基福鲁斯的特权,在帝国可谓是独一无二。
……
随着一声高亢的角声在这片大地上响起,决战正式打响。
早已按捺不住凶残本性的诺曼大军,在中路与左翼同时发起了抢攻.
数千名身披重甲,将长矛夹在腋下的诺曼重骑兵,弯腰低伏,排成极其严密的楔形阵,狠狠撞向了罗马军的中路。
短兵相接的瞬间,金属撞击声与骨头碎裂声混杂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首当其冲的正是被逼上第一线打头阵的西方军团。面对诺曼骑士这最具毁灭性的夹枪冲锋,西方军团瞬间被击穿出数个防线缺口。
伤亡以惊人的速度暴涨。
阿列克谢·布拉纳虽然心怀私心,但身为老将,其战场胆魄亦非寻常人可比。
眼看防线动摇,他亲率亲兵冲上最前线,拔剑与源源不断涌上来的诺曼人殊死肉搏。
诺曼人的统帅理查伯爵极其老辣,深知“斩杀敌方统帅即可瓦解全军”的铁律,立刻组织了数波针对阿列克谢旗帜的突击。
混战中,一名身躯魁梧的诺曼骑士冲破防线,手持刺枪径直杀到了阿列克谢面前。
危机关头,其子狄奥多尔·布拉纳催马杀到,扔出长矛精准刺中对手胯下的战马,战马吃痛倒地,落地的骑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几名罗马士兵乱剑砍死。
体验到死亡恐惧的阿列克谢在亲兵的死命保护下退回阵中,环顾四周,发现西方军团已死伤惨重、岌岌可危。
他急忙派出数波斥候向后方求援,请求中军与预备队立刻上前接应。
然而,战马上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看着西方军团不断倒下的士兵与岳父狼狈的身影,却始终纹丝不动。
他在等,等一个稍纵即逝的战机。
所幸阿列克谢·布拉纳的拼死抵抗,西方军团虽然防线被撕开,但并未崩溃。立功心切的诺曼骑兵在击穿中路部分防线后,突入过深,为了扩大战果,竟顺势拐弯,将突击的矛头瞄准了吉多斯统领的东方军团。
就是现在!
诺曼人的重骑兵冲锋动能已经耗尽,且为了转向攻击右翼,导致后方的诺曼步兵根本跟不上骑兵的脚步,军队之间出现了严重的断层与脱节。
尼基福鲁斯当机立断:“传令阿力克修斯·巴列奥略、阿森兄弟,率领所有骑兵全速出击,包抄诺曼人的右翼。”
伴随着尖锐的号角声,早已等得难受的库曼与保加利亚人如猛虎般啸聚而出。那位被尼基福鲁斯人格魅力深深折服的库曼大酋长巴勒,则挥舞着弯刀,身先士卒冲向前阵。
成千上万名骑兵绕开了对手的正面,精准地撕裂了诺曼人防守薄弱的右翼阵地。
弯刀翻飞,箭如雨下,被重重包围的诺曼人陷入了漫无边际的屠杀中,右翼在短时间的抵抗后便陷入了溃败。
尼基福鲁斯敏锐抓住了战机,随后便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一直压在后方、渴望杀敌的瓦兰吉战士在得到命令后,便挥动双手斧,轰然杀入西方军团被凿穿的缺口。
他们勇猛无畏,对待老对手更是毫不手软。
紧随其后的禁军中军全线压上,与吉多斯的东方军团形成合围之势,将那些陷入死角、失去了速度优势的诺曼骑兵关门打狗。
重新集结了残兵的阿列克谢·布拉纳见状,也连忙率军从正面展开反扑。
看准战争的天平已完全向罗马倾斜,尼基福鲁斯不再有丝毫保留,一鼓作气打出了手中最后的底牌。
作为总预备队的八千精锐,在尼基福鲁斯的亲率下,直扑本就摇摇欲坠的诺曼军队。
三面合围下,诺曼骑兵在狭小的空间内失去了机动性,彻底沦为了待宰羔羊。
无数高贵的骑士被拽下战马,随后被长矛刺穿咽喉,亦或被重锤活活敲死。
这场战争一直持续到黄昏。
在战前自诩“无人能敌”的诺曼人彻底溃败,残存的士兵疯一般地向着海滩的方向逃窜,争先恐后地渴望登上那些象征生存希望的战船。
另一部分人则如无头苍蝇般向着都拉齐翁的方向溃逃。
而就在海滩边,极其讽刺的一幕上演了:
指挥两西西里海军的莱切伯爵坦克雷德与那位罗马叛将马加里托内,站在战舰上目睹了陆军惨不忍睹的大溃败后,吓得魂飞魄散。
为求自保,这两位指挥官根本不顾海滩上还未登船的同胞,径直拔锚扬帆,丢下友军开船溜之大吉。
绝望的诺曼残兵在海滩上沦为了被罗马人肆意屠戮的羔羊。
这场载入史册的决战,最终在黄昏时分宣告彻底结束。
五万诺曼大军,仅有一万余人随战舰或溃逃侥幸捡回一条命,其余绝大部分战死沙场或沦为战俘。
包括阿切拉伯爵理查、猛将鲍德温在内的一大批诺曼贵族或将领,悉数在乱军中被罗马人生擒捕获。
夜幕低垂,大战初定。
……
诺曼人犯下的罪孽,必须用血的代价偿还。
那些被屠戮的庶民、被焚毁的村庄,就连襁褓中的婴儿与无辜的妇人也未能在这些刽子手的屠刀下幸免。
尼基福鲁斯怒火中烧,随后当即下令将所有诺曼俘虏押解到了塞萨洛尼基的海滩边。
贵族们意识到大祸临头,于是恳请花钱消灾,但均被无情拒绝。
这些诺曼战俘均被斩首,脑袋整齐地堆在一起,形成了极其震撼的“京观”。
经此一战,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的个人威望达到了顶点,更获得了一个令世人胆寒的威名——诺曼屠夫
第三百一十五章 你才是真正的巴西琉斯
随着塞萨洛尼基之战的结束,残存的诺曼溃兵仍是需要剿灭的目标。
罗马人的骑兵队伍在周围的荒野、森林,包括那些废弃的村庄中展开拉网式的扫荡。
在一处早已被废弃的农舍内,一队巡逻的骑兵听到了里面传来阵阵动静,便猛然踢开了半掩的破旧木门。
果不其然,阴暗的草堆中正躺着两个衣衫褴褛、浑身发抖的人影。
他们因为跑得够快,躲过了第一轮抓捕,才侥幸躲过了海滩上那场针对诺曼战俘的大屠杀。
士兵们见状,下一瞬间便拔出佩剑,想要上前将这两个“诺曼余孽”当场刺杀。
“住手,我们是罗马人!我们是‘自己人’啊!”其中一个身材稍显瘦弱的青年吓得脸色惨白,用一口带着宫廷味的罗马语大喊:“我是先帝曼努埃尔·科穆宁的私生子,亚历克斯。”
听闻此言,士兵们皆是一愣。
紧接着,另一人也急忙大声附和道:“还有我!我是‘阿莱克修斯皇帝’,是先帝曼努埃尔·科穆宁的长子,不要杀我们!”
士兵们面面相觑,心中震惊不已。小皇帝早在数年前的政变中便传闻遇害,而私生子亚历克斯叛国投靠诺曼人的传闻也在帝都沸沸扬扬。
涉及皇室与最高机密,区区基层小兵哪敢私自做出决定?
“把他们铐起来,交给大元帅亲审。”
……
塞萨洛尼基城内的一处府邸内,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眼前的病榻上,正躺着遍体鳞伤的塞萨洛尼基第一功臣,君士坦丁·安格洛斯。
这位曾经英姿飒爽的青年将领,如今身上有数处刀伤,整个人虚弱无力。
尼基福鲁斯坐在床沿,紧紧握住挚友的手,“你这疯子,我听人说,在城市岌岌可危之际,你多次组织士兵出城反攻,硬生生迫使诺曼人放弃攻城。”
君士坦丁·安格洛斯此刻很是虚弱,只能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开口道:“再晚来半天,也许城市真的就要沦陷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亲兵的急密禀报:“将士们在城外抓获两名要犯,一人自称是‘先帝阿莱克修斯皇帝’,另一人自称是‘先帝曼努埃尔的私生子亚历克斯’。”
“哦?”尼基福鲁斯闻听此言,显然是来了浓厚的兴趣,“‘小皇帝’居然重现人间了?有意思,带他进来。”
片刻后,两个戴着枷锁的人被推进了大厅。
尼基福鲁斯高居主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个自称“阿莱克修斯(二世)”的青年。
乍一看去,此人的面部轮廓确实与已故的小皇帝有三四分相似,若是寻常百姓或远在边陲的将士,恐怕真会被他蒙混过去。
然而,尼基福鲁斯何许人也?当年他曾亲自指导过皇室成员的宫廷教育,因此对小皇帝的一举一动、言行举止都洞若观火。
眼前这名青年,眼神闪烁飘忽,言语间带着一股底层市井的轻浮与猥琐,根本看不出一丝皇室成员的气质。
这不过是诺曼人为了名正言顺入侵帝国,随便找来的一个皮囊相似的冒牌货罢了。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个冒牌货,冷笑道:“小皇帝能写出一手好字,且左手习惯性微屈;而你的右手老茧,分明是长期握农具留下的。一个市井无赖还敢冒充皇室血统?真是令人发笑。”
言毕,他霍然挥手:“来人啊,将此冒充皇室、蛊惑军心的逆贼斩首!将其首级用石灰腌制,连夜送回布拉赫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