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93节

  言毕,这位老人转过头,微微侧躺,露出了一小半侧脸。

  那一小半侧脸的轮廓与沧桑的皱纹,让尼基福鲁斯感觉极其熟悉,仿佛曾多次在马赛克壁画与古人铸造的金币的浮雕上瞻仰过,可现在却偏偏记不起是谁。

  老者收起笑容,语气转为严肃:

  “不过,罗马人民对你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考验?”尼基福鲁斯皱眉。

  “是啊。皇权,一个历来被无数野心家梦寐以求的宝座。”老者抚摸着手里的权杖,却又一脸嫌弃,仿佛这是某种恶心的东西,“看似至高无上、光鲜亮丽?但当你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后,却又如坐针毡。”

  “知道么?我很喜欢一句话:‘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他长叹着气,随后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到手的权力与地位若不加珍惜,抑或从不思考自己身为统治者应该对臣民付出哪些义务,那么迟早会失去一切既有权力,甚至搭上自己的双眼乃至于生命。”

  老者冷笑了一声:“就像那以色列的约柜一样,得了又失,甚至还得搭上整个国家的国运,何其愚蠢。”

  听闻此言,尼基福鲁斯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但凡能用各种阴谋与铁血手段夺取那个位置的人,自然具备极高的权谋与手段,恐怕难称真正愚蠢吧?”

  “你说的固然没错,这些人能从尸山血海中上位,自然不是蠢材。”老者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他们忘了一个最关键的东西,称他们是愚人,一点也不冤枉。”

  尼基福鲁斯追问:“是什么?”

  “罗马的皇位,从来就不是某个家族私相授受的私人产业。”那老人如是说道,接下来的话让尼基福鲁斯陷入思考:

  “它有一个最基本、最神圣的要求,即必须‘无条件地维护罗马人的公共利益’。”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在人民与自己的至亲之间做出抉择,你选谁?”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你可曾做好了准备?为全体罗马人的未来谋幸福,而抛弃自身的一切私欲?甚至不惜与至亲、朋友乃至所爱之人都背道而驰,最终孤独一人走向生命的终点?”

  “这个觉悟,你真的能做到吗?”

  “抱歉,我不知道。”尼基福鲁斯后退半步,陷入了深深的两难与挣扎之中。

  在先前那场裁军改革中,他就已经得罪了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与妻子安娜·布拉纳,更让一大批原本支持他的权贵恨之入骨。

  若未来真的登上了皇位,推行更多有利于普罗大众的改革,他又将得罪多少人?

  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挚友们、那些流着相同血脉的至亲们,会不会因此与他反目成仇,甚至是刀兵相见?

  为了那个虚幻而又崇高的“罗马公共利益”,去大义灭亲、去背负世人的骂名,对于他而言,注定要忍受极致的孤独与所有人的不解。

  那老者显然是感受到了尼基福鲁斯陷入了沉思与犹豫,对此他也只是轻轻一笑,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这个问题,你先不用急着回答我。”他把玩着手中的权杖,喃喃道:

  “你心里很清楚,如今的罗马帝国正被皇亲国戚与世家大族把持着关键职位。这些势力盘根错节,如同寄生虫般吸食着罗马人的血肉,仗着既有的地位与垄断的权力胡作非为。”

  “这种恶劣的状况曾经被我强行压制。不幸的是,在最近这四十多年内,它又像枯骨生肉一般疯狂蔓延开了……会选择强行改革吗?但这些人早已和整个罗马帝国绑定在一起,绝非急切之间可以铲除的。动了这些人,就意味着兄弟、夫妻、父子之间反目成仇,甚至拔刀对峙。”

  “这种在薄冰上行走、且注定只能独自一人前行的巨大压力,可不是寻常人能够承受的。”老者长叹一口气,“这就像耶稣戴上荆棘冠冕,意味着受难、羞辱与救赎。”

  言毕,这位老者站起身来,虽然依然背对着尼基福鲁斯。

  “你真的做好了这个心理准备?并且倘若有一天发现自己错了,是否还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

  尼基福鲁斯看着老者伟岸的背影,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伯罗奔尼撒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在达米埃塔死得毫无意义的士兵”、“被盘剥到只能逃到异国他乡的农民”、“贪婪吮吸国家财富却毫无作为的权贵”,更有“濒临崩溃的国家与人民”……

  最终,尼基福鲁斯的眼神逐渐由迷茫转为无比坚定,点头答应:

  “我已做好了这个准备。阁下的教诲让我受益匪浅。”

  老者似乎从他的语气中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豪爽地一笑,随后反手将手中那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权杖,径直抛给了尼基福鲁斯。

  尼基福鲁斯本能地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了破空飞来的权杖。

  在拿到手中的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沉重感瞬间压在双臂之上,宛如接过了整座泰山,又如同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成千上万普罗大众的生死与呻吟。

  “从现在起,罗马人的未来,就正式交到你的手中了。”老者的声音渐渐缥缈,“在从今往后的统治过程中,在做出任何一项决策前,都要先拷问你自己的良心,而非责怪你的人民。”

  尼基福鲁斯握紧那沉重的权杖,坦言:“这本就是我应当承担的责任。”

  “看来,科穆宁家族的血脉,终究没有选错人。”老者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感慨:“这条道路注定是漫长而又孤独的。年轻时斗志盎然,誓要闯出一片新天地来;可到了晚年?无尽的孤独、寂寞与衰老不断袭来,届时才是最难熬的痛苦。”

  ……

  “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老者转过身,恰好这时阳光变得强烈,刺得尼基福鲁斯近乎睁不开眼来。

  “我已是落下的夕阳,而你才刚刚结束漫漫长夜,如朝阳般升空。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从现在开始,用这柄权杖,为罗马开辟出崭新的道路吧。”

  “我相信你未来的成就将远超家族的所有前辈,也包括我这个老人,”老者的面庞愈发清晰。

  “来自帕夫拉戈尼亚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宁。”

  “阿莱克修斯皇帝?”尼基福鲁斯大惊失色,猛地惊呼出声。

  可再次睁眼,他已从梦中惊醒,后背已彻底湿透。

  大帐外,恰好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穿透云层,洒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窗外升起的朝阳,喃喃自语道: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重量啊。”

第三百一十七章 尼基福鲁斯皇帝万岁

  蔚蓝的爱琴海上,一艘高挂着圣马可飞狮旗帜的商船正顺着季风向东北方向航行。

  甲板上,威尼斯水手们光着膀子拉拽绳索、喊着号子,一切看起来与往常的贸易航程无异。

  然而,海平面上隐隐浮现的庞大船影却无声地告诉世人:战争并未结束。

  此时的爱琴海已被两西西里王国的海军封锁,除那些持有限行许可证的热那亚、威尼斯与比萨人的船只外,任何试图驶向马尔马拉海方向的船只都将被扣押,甚至是当场焚毁。

  “慢下来,把桨收起来!”威尼斯船长站在舰桥上,高声对水手们下达指令。

  不远处,两艘满载士兵的诺曼战船已疾驰而来。船长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下令降帆停靠。

  片刻后,两艘诺曼战船一左一右将商船夹在中间,然后用搭钩挂住船舷,接着将木板搭在了甲板缝隙间。

  十余名手持长矛的士兵踏着木板冲上甲板,随后对整艘船展开毯式搜查。

  “这里面都是什么?”领头的诺曼人身材魁梧,手中的长矛毫不客气地敲打着木桶。

  “大人,放轻松。”威尼斯船长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这里面不过是一些送往卡法贩卖的葡萄酒罢了,那边的罗斯人与库曼人就嗜好这种酒。”

  那个魁梧的诺曼人斜眼打量着他,用长矛挑开其中一个木桶塞,往里看了一眼,刺鼻的酒香扑面而来,确实是满满一桶葡萄酒。

  正当诺曼人准备移开目光时,那犀利的眼神突然定格在船舱阴影处的一名乘客身上。

  那人身披一领破旧的斗篷,正倚靠着缆绳假寐。尽管服饰低调,但他兜帽下露出的高鼻深目以及略带小麦色的肤色,却显得分外扎眼。

  “那个人是谁?”诺曼人握紧长矛,大步朝船舱走去。

  威尼斯船长直觉大事不妙,便小跑上前,耐心解释:“一个来自小亚细亚的突厥人罢了,跟着我们一起做点生意买卖。”

  “突厥人?”闻听此言,那诺曼人便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着这个看似在睡觉的男子。

  斗篷下的人正是化装潜行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他拥有罗马与突厥的双重血统,那深邃的面部轮廓确实很符合突厥人的外貌特征。

  “看长相倒真像个从小亚细亚里走出来的蛮子。”诺曼人眯起眼睛,心中的戒备稍微松懈了半分,但依旧质问道:“喂,蛮子,听得懂拉丁语吗?说两句家乡话我听听。”

  斗篷下,尼基福鲁斯缓缓抬起头,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那诺曼人,只是极不耐烦地用突厥语低声骂了一句:

  “蠢货!”

  诺曼人一愣,转头问向威尼斯船长:“他嘀咕些什么呢?”

  威尼斯船长根本听不懂突厥语,但他反应极快,脸上堆满笑容忙不迭道:“大人,他在夸奖您看起来很是威武呢!”

  一边说着,船长借着斗篷的掩护,迅速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币塞进了对方手里。

  感受着手里甸甸的重量,诺曼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面色总算是缓和下来。他转身看向其他搜查船舱的同伴:“底下有什么发现吗?”

  “报告头儿,全是些葡萄酒和干粮,没有可疑人员。”几名士兵高声回报。

  “很好。”诺曼人收起金币,挥了挥手,“祝你们在卡法赚个大价钱,威尼斯人。”

  木板被抽离,搭钩被解开,商船再次扬帆起航。

  ……

  不久后,新罗马的布拉赫纳宫内。

  威尼斯驻君士坦丁堡的大使丹多洛正严肃地看着那位留守帝都的罗马邮传大臣,斯特芬诺斯,与后者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元老院要求罗马人立即重建被封禁的威尼斯社区,并赔偿过去几年以来的所有商业损失。”言毕,他将一份长长的赔偿清单拍在桌案上。

  “赔偿?没那么多钱。”斯特芬诺斯被这位老练的外交官缠得头昏脑胀,但为了尽快打发走威尼斯人,他也只好下令:“财政大臣是不是还留守帝都的?还有外交大臣等等,都把他们叫过来,快点。”

  很快,整个帝都的高层都集中在了布拉赫纳宫,注意力完全被丹多洛吸引。

  根本无人察觉到,一艘看似普通的威尼斯船只已抵达了金角湾。

  罗马的历史将迎来新的篇章。

  ……

  那艘悬挂圣马可旗帜的商船悄然靠泊在金角湾最偏僻的码头。

  潜伏在暗处的金门守将利奥·阿卢西亚诺斯的部下早已等候多时。几名伪装成鱼贩与搬运工的士兵迅速围了上来,用暗号对接后,立刻裹挟着重新戴上斗篷的尼基福鲁斯,避开流动的巡逻队,穿过昏暗的巷道,直奔城市的中心。

  商会头子卡洛莫迪奥斯在收到信号的第一时间,便发动了早已联系好的几百名首都市民。

  这些饱受高压的政治环境之苦的庶民们,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座显眼的圣索菲亚大教堂。

  与此同时,以巴西尔·卡马特洛斯和约翰·科穆宁·杜卡斯为首的权贵们,也纷纷亮出底牌,带领着各自精锐的私兵或扈从,呼啸着包围了大教堂四周的街区。

  深夜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广场上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在众人的瞩目下,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大步上前,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篷,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他回来了!救世主回来了!”短暂的寂静后,所有人都沸腾了。

  他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万岁!”

  此时,大教堂内的牧首瓦西里·卡马特洛斯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政变。

  然而,当他看到沉重的教堂大门被兵士破开,四下全是愤怒的市民与士兵时,这位曾经靠着安德罗尼卡才登上牧首之位的教会领袖顿时吓得面色苍白。

  为了保住教会的利益与自己的性命,瓦西里牧首对身旁的一位教堂司事使了个眼色。

  司事会意,颤抖着登上了高高的阶梯,爬上了圣坛的最顶端,从神圣的金柜中取出了那顶一直珍藏的“君士坦丁大帝戴过的皇冠”。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瓦西里牧首双手捧着皇冠,颤抖着将其戴在了尼基福鲁斯的头上。

  紧接着,商会领袖卡洛莫迪奥斯捧着一件不知从哪走私的紫袍,然后快步上前,亲自披在了尼基福鲁斯的肩上。

  皇冠加冕,紫袍加身。

  看着这一幕,大教堂内的群情彻底陷入疯狂,人们挥舞着手臂。

  头戴皇冠、身披紫袍的尼基福鲁斯强忍着心中的澎湃与沉重——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刻。

  他想起了梦中曾祖父阿莱克修斯的告诫,随后向前跨出一步,面向围观的人群,宣布了自己称帝后的第一个政令:

  “朕以罗马帝国巴西琉斯之名义宣示:自即日起,赦免一切在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时期遭受迫害的政治犯,并废除残忍无道的连坐之法!”

  “朕承诺,一切血腥的政治迫害与黑暗噩梦,自今日起彻底成为过去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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