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尼基福鲁斯站在码头上时,眼前一幕却与他在古书中了解到的辉煌港口相去甚远。这座曾经极为辉煌的港口城市,几百年来一直饱经战火与岁月的侵蚀,现如今,它处处透露出一种迟暮的萧索。
港口一带的海墙虽然依旧如卫士般坚守“阵地”,但不少地方已显露出修补的痕迹。这里远不如新罗马的街道宽阔,许多道路都已不再适合行人来往,两旁的建筑也破败不堪。
士麦那在漫长的岁月冲刷下,不仅辉煌不再,人口也大为缩减。随行的地方官员低声感叹:“这座城在查士丁尼时期是多么辉煌啊!可现在呢?人口不到万人,却已是这一地带规模最大的城市了。”
尼基福鲁斯感到惊异的是城内的布局,他发现士麦那的城区被划分成数个大小不一的社区。罗马人占据了大多数区域,教堂的钟声在他耳边回荡;但来到城中心,还有一些靠近城郊的地带,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戴着塔基亚小帽的男人匆匆走过,裹着希贾布的妇女在摊位前大声吆喝,尼基福鲁斯的耳边还时不时传来突厥语或萨拉森语——显然,这里是萨拉森人和突厥人聚居的社区。
虽然穆斯林社区的规模不大,并且人数远少于罗马人,但这些社区的存在却为这座城市增添了多元文化的韵味。这些萨拉森人或突厥人保持着自身的生活习惯、宗教信仰和语言,清真寺与教堂的间距比新罗马还要密集。
“大人,您在看那些异教徒的街区?如果您忍受不了他们,我可派人将其驱赶回家。”当地官员如是问道,但尼基福鲁斯只是挥着手,表明并无此想法。
当地官员见状,便不再多言。随后,他望向那些忙碌的穆斯林,解释道:“这些异教徒在这座城里还算安分,他们从不惹是生非,我们也乐得清静。”
尼基福鲁斯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回到港口后,尼基福鲁斯催促手下尽快将舰队所需的淡水,新鲜蔬果与便于修缮船只的木料补充完毕;他自己则带着几名随从,在码头来回巡视,检查物资装载情况。
就在他专注巡视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一晃而过,那人戴着头盔,正指挥着几个水手搬运货物,尼基福鲁斯定睛细看,那个高大的身姿,不正是几年前护送自己前往新罗马的卫兵队长吗?
“尼基塔斯?”尼基福鲁斯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闻声转过身,目光在尼基福鲁斯成熟了许多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得拍了拍头,
“是你?!”
尼基塔斯快步上前,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话中满是感慨,他说着一口流利的罗马语:“想当年你比我矮上那么多,那时还是个孩子;但如今,你比我还高,还要魁梧!”
“岁月不饶人啊,队长。”尼基福鲁斯笑道:“你现在看起来才像个罗马人,我记得你那时还留着辫子?不管外人怎么说,你就是死活不剪。”他打量着尼基塔斯齐耳的短发,略显惊讶。
“早就不是队长啦,升了点小官,现在负责这一片的秩序和安全,勉强算个保民官?哈哈。”尼基塔斯说着,便摘下他那顶带有护鼻的头盔,甩了甩那头齐耳黑发。
“辫子早剪了,那玩意儿在人群里太显眼了。你看我现在,”他原地转了一圈,“可能我这张老脸还看得出一点突厥人的轮廓,但听我说话,还有一身穿搭穿衣,哪一点不像个罗马人?”
他讲了个码头前些日子发生的趣事,这引得旁边几个侍从哈哈大笑。
“两个亚美尼亚人闹了矛盾,彼此打了一架,其中一人摔了个‘狗吃屎’,另一个也好不到哪去,啧啧啧,他们打架的方式也太粗糙了。”
尼基福鲁斯看着眼前这位已经完全被罗马同化的突厥人,听着他纯熟的罗马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慨。尼基塔斯的变化是如此彻底,倘若把他扔在人群里,人们只会认为这是一个来自帕夫拉戈尼亚或本都的罗马人。
他想起了在新罗马读书时,约翰曾跟他提及过那个坐落于山脉之中的格鲁吉亚王国。这个王国出了个雄主,叫大卫,他为了抵御塞尔柱人的入侵,更是为了充实国力,所以敞开了国门,大胆接纳了十万来自北方草原的钦察人。
大卫将他们分散到王国境内的各个乡村或城镇之中,与本国的百姓与士兵比邻而居,共同耕作,并肩御敌。他还大力推行通婚,并派出教士进行感召。
虽然大多数钦察人在帮助完大卫后又回到了北方草原,但留下来的那部分,他们的后代已视格鲁吉亚为祖国,操着流利的格鲁吉亚语,虔诚地在教堂中祈祷,并且真的成为了王国中不可或缺的力量,为大卫及后续君王抵挡外来入侵者,或成为对外扩张的先锋兵。
文化,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悄然冲刷着差异的棱角,重塑着认同的基石。
想到这,尼基福鲁斯又想起了他在君士坦丁堡大学图书馆查阅到的资料,上面记载了君士坦丁(五世)皇帝远征斯拉夫人的传奇故事。
这位坚定的“圣像破坏派”的皇帝,为了彻底解决海姆斯腹地的心腹之患,对盘踞在色雷斯、马其顿与希腊地区的斯拉夫部落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征战。
君士坦丁皇帝亲率战团,取得数场大胜后,他的大军俘获了大量的斯拉夫人。
面对如何处理这些桀骜不驯的蛮族,君士坦丁皇帝并没有选择屠杀或奴役,而是将这些人分散打乱,分批次的强制迁移安置到安纳托利亚,远离他们熟悉的海姆斯土地。
各个军区与教会共同构建的管理网络,对斯拉夫人进行治理、教化和同化。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斯拉夫人逐渐放弃了原有的信仰,选择皈依正教作为自己的精神寄托,并且还与当地人通了婚。
一代又一代过去,这些斯拉夫人的后裔,他们的语言、习俗、信仰乃至身份认同,都彻底融入了这个社会,成为了帝国在安纳托利亚的重要兵源。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非常成功的同化工程。
第四十六章 贝拉修道院
想到这,尼基福鲁斯的思绪回到了小时候在科尼亚的那些日子。
那时的科尼亚,作为塞尔柱突厥人在安纳托利亚建立的苏丹国都城,本身就是文化交融的“代表作”。
在科尼亚的宫廷里,波斯语是诗歌、哲学与优雅谈吐的象征,被视为高雅文化的载体;而罗马语,作为这片土地上延续千年的古老语言,同样作为与当地权贵或罗马帝国“打交道”的实用工具,备受权贵和学者们的推崇。
据说,倘若一个权贵能流利使用波斯语吟诵诗句,又能用罗马语与帝国使节侃侃而谈,这样的人,通常会被视为真正的博学与有教养之者。
尼基福鲁斯想起了科尼亚的街巷,那副景象他更是终身难忘。他想起了繁忙的集市上,罗马工匠打造着铁器,而一旁盘坐着一个波斯商人,将编织好的地毯摆在地上叫卖。络绎不绝的商队中,裹着头巾的萨拉森人与戴着毡帽的罗马人讨价还价。
城区没有被划分成多个社区,基督徒与穆斯林混住在一起,因此尼基福鲁斯经常看见高大的基督教堂与新建的波斯式清真寺,很多时候仅一墙之隔,每到祈祷时分,教堂的钟声与清真寺宣礼塔的唤拜声就会交织在一起。
信仰不同的人群,在平日生活中遵循着各自的教规,他们在同一座城里共同劳作、生活,彼此之间虽然谈不上亲密无间,但也勉强维持着一种互相容忍,甚至偶有互助的邻里关系。
这与西方世界宣扬的极端文化形成鲜明对比,这座城向他们展示了一种奇特的文化,并传达了一个真理:差异不一定会导致冲突。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再次投向士麦那那些不同信仰、不同族裔的社区。罗马人、亚美尼亚人、萨拉森人、突厥人,甚至还有犹太人,他们在这座曾经辉煌、如今已然衰败的港口城市里,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
尼基塔斯被罗马同化绝非偶然事件,仔细想想,大卫王同化钦察人的事件是事实;君士坦丁用行动证明了对异族进行文化重塑是可行的;还有科尼亚,在逊尼派统治的城市里,基督徒与穆斯林和平共处,这无情反驳了西方人宣扬的“水火不容”的极端观念。
“或许?”想到这些,看到这些,一个念头浮现在尼基福鲁斯的脑海中。
“真信士与有经人,在同一个主赐予的土地上,是可以并存于世的。”
就像这士麦那的社区,就像科尼亚的教堂与清真寺,以及波斯语与罗马语被奉为“上流语言”;信仰,文化与生活的差异的确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否可以通过雄主与核心文化的强力引导下,寻找到一条你我共存的出路?
一个代表文化,将会如同温暖的阳光和丰沛的雨水,滋养并最终同化异质的种子;而肥沃的土壤里,也能让不同的树木在同一片森林里各自生长。
这个想法倘若放在天主教世界,可谓背道而驰,尤其是在十字军圣战的号角响彻地中海的当下。
但它却在尼基福鲁斯心中扎下了根。
“大人,补给已装载完毕,舰队可以起航了,”副官的声音将尼基福鲁斯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来,用力握了握尼基塔斯的手,“我要离开这了,保重!愿上帝护佑你。”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然后头也不回的登上了甲板。
在副官的不断催促下,庞大的舰队缓缓驶离了士麦的港湾。
在接下来的航程中,舰队将沿着既定的路线,首先抵达安塔基亚进行短暂的休整与补给,随后一段海域,停靠塞浦路斯岛,再沿着黎凡特的海岸线一路南下,直至巴勒斯坦的阿卡城。
站在旗舰的艏楼上,尼基福鲁斯凝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蓝海。他想起了自己的未知命运,看着这片海洋,一张熟悉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老阿克苏赫,这位曾经的大人物,前段日子却被曼努埃尔强制送入了修道院,了却残生。他留下了两个孤苦伶仃的儿子,以及一个被逼疯的妻子,那可怜的女人,终日游荡在空旷死寂的府邸里来回踱步。
老阿克苏赫对尼基福鲁斯有恩,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因此在其家族衰败后,尼基福鲁斯便一直私下接济他的两个儿子。
他考虑过将兄弟俩接到自己的“至尊者之宫”里生活,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否决了。兄弟俩需要远离新罗马,远离布拉赫纳宫,如果这样做,只会给他们引来祸患,甚至牵连自身。
最终他想起了祖父在色雷斯西部的遗产,贝拉修道院。
在斯拉夫语中,“贝拉”意为“沼泽”。当年祖父伊萨克被曼努埃尔皇帝强制退休,远离权力核心。1151年,伊萨克选择了这片当时人迹罕至、杂草丛生的沼泽地,倾尽心血建造了这座清道会修道院,作为他晚年的栖身之所和最终的安息之地。
后来,即使重病缠身,伊萨克依然坚持每日监督建设进展,甚至亲自撰写了修道院的宪章,为其定下了清规与运行的基石。
贝拉修道院规模不小,设计之初便计划容纳74名僧侣,其中50名是唱诗班兄弟。
它的防御坚固得如同堡垒,双重厚重的石墙环绕四周,高耸的塔楼和坚实的大门拱卫着这片宁静之地。
贝拉修道院的建筑结构大致呈六角形,每个角上都矗立着一座塔楼,以防敌袭。
修道院内部设施完备,蓄水池保障水源,磨坊提供粮食加工,可供日常生活。
为了确保修道院正常运作与财务独立,祖父伊萨克慷慨地将这一带的庄园赐予了它,源源不断的产出供养着这座修道院。
在修道院的东南角,一块带有雄鹰图案的砖雕装饰。除了宏伟的西侧正门,北墙中央还开有一道侧门,方便日常出入。
祖父并未将遗产移交给他的两个儿子,而是将其交给了养子和门客们打理。他们对建筑进行了部分改造,尤其是中央区域和后殿部分,并增筑了四个外部扶壁以增强结构稳定性。修道院的核心是一个宏伟的圆顶,它坐落在一个十二边形的底座之上,建筑师将支撑穹顶的结构隐藏在会幕的主墙和两对柱子之中,使得内部空间非常高大、宽敞而明亮。
后来当尼基福鲁斯名声大噪时,门客们将这份遗产又转移给他;但尼基福鲁斯几乎不去贝拉修道院,所以他将这里及其附属庄园,转赠给小阿克苏赫兄弟。
凭借修道院及其附属庄园的稳定产出,足以让他们远离朝廷,过上安稳、自给自足的生活。
第四十七章 又遇安德罗尼卡
舰队穿过爱琴海后,在安塔基亚短暂停留,随后继续扬帆起航。
接下来,舰队并未停靠在塞浦路斯岛,在而是沿着小亚细亚的海岸线继续东行,经过奇里奇亚后,前往黎凡特的海岸线。
这段“旅程”并非枯燥乏味,沿途风光同样绝美。
很快,舰队抵达了的黎波里城,这里距离耶路撒冷王国只有几天距离了。
站在的黎波里的码头上,尼基福鲁斯要求水手最后一次补充淡水与补给,之后他们就要在阿卡城卸下补给,完成使命。
而他自己则在卫兵的陪同下,踏入了这座异国城市的深处。
的黎波里,一座极为古老的城市,早在古典时代便是东地中海的一颗明珠;当时间的车轮滚滚来到12世纪,的黎波里虽不复昔日辉煌,但仍作为黎凡特地区至关重要的贸易与朝圣枢纽,码头上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与准备前往圣城的朝圣者,空气中还弥漫着香料的浓厚香味,在这里,香料是如此便宜,足矣惹得卡斯蒂利亚人或英格兰人心生嫉妒。
正当尼基福鲁斯沉浸这样的异域风情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他转过头,竟然看见了戴着斗篷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他的这个叔父,如今竟落得如此寒酸?以至于卫兵们将他当成乞丐准备赶走。
尼基福鲁斯找了间酒馆,为安德罗尼卡上了一壶热酒,后者抓起酒壶便顿顿饮入,丝毫没了皇族应有的威仪感。
“这是你的?”尼基福鲁斯看见了安德罗尼卡一旁同样略显寒酸的女子,后者长相绝美,可脸色却有些蜡黄;当热腾腾的烤馕被端上桌时,她狼吞虎咽,似乎饿了很久。
“我的爱人,”安德罗尼卡如是说道,但尼基福鲁斯却有些不相信,毕竟两人看起来与其说是“爱人”,倒不如说是“父女”。
但他早就听闻了这位叔父在某些方面比较“老当益壮”,因此目睹眼前这一切倒也觉得“正常”,所以没有追问,只是自己也喝上了一杯,两人开始回忆往事。
“自从你从加里奇归来,已经好几年了,我们却难得一见。”尼基福鲁斯率先发问,想了解安德罗尼卡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后者饮了一口酒,轻抚下颚那有些发白的胡须,缓缓道来:
“我与加里奇王公雅罗斯拉夫,实为表兄弟。我们两人性情相投,都以特立独行、不拘一格著称于世,才智同样敏锐机警,在宗教观念上也颇为相近,更都拥有令人倾倒的雄辩口才。正因如此,我在他那里混得风生水起。”安德罗尼卡的语气带着几分骄傲,似乎忘却了现在的狼狈,“我不仅可以住在他的王公宫殿里,与他共睡一张床,更能手持长矛与马弓,策马扬鞭,与他一同参与围猎。”
“尤为重要的是,”他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喜悦,“我甚至被破格允许参与由波雅尔贵族组成的核心王公会议,可能你不知道?这个会议向来严禁任何外人参与。”
“那时的我,虽然远离罗马,但已是手握实权,风光无限。”
可说到这,安德罗尼卡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然而,我一直渴望复仇,那几年的牢狱之灾使我恨透了曼努埃尔,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夺了他的皇位。”
“我借助雅罗斯拉夫的力量,秘密组建一支强大的由库曼人组成的军团,待时机成熟,便挥师南下,大举进攻帝国的北方边境!”
“这我有所耳闻,”尼基福鲁斯会心一笑,接口道:“我记得那段日子,新罗马城内谣言四起,人心惶惶,都说‘斯基泰人’的铁蹄已经逼近色雷斯与马其顿的边境。当时帝国正与匈牙利交恶,边界摩擦不断,局势本就紧张万分,这些流言如同火上浇油,就连布拉赫纳宫也人心惶惶。”
“所以说,”安德罗尼卡冷哼一声,“曼努埃尔为了维持他对罗斯诸国的影响力,防止北方‘起火’,决定对我采取强硬的外交手段。我长期滞留在加里奇,经营势力,早已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火一样地下诏,勒令我马上归国。”
“他派出了一个规格极高的使团来‘觐见’我,”安德罗尼卡语带讥讽,“由两位德高望重的都主教领衔,打着传达‘圣眷殊荣’的旗号,实质是来劝说我。皇帝开出的条件是:他‘赦免’我的所谓‘罪过’,并承诺保障我的人身安全,而我呢,则向他宣誓效忠。”
“我知道你拒绝向贝拉效忠,”尼基福鲁斯回忆道,“所以,你这次又惹恼了皇帝。结果他就把你‘流放’到奇里乞亚,去跟那群难缠的亚美尼亚人打交道了?”
“没错!”安德罗尼卡一拍大腿,仿佛在说一件趣事,“那群亚美尼亚人,像老鼠一样狡猾!和他们周旋简直是煎熬。所以我待不下去了,干脆就跑路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我来到了安条克公国。在那里,我施展手段,成功博得了安条克亲王的女儿菲利帕的芳心,然后很快成了婚。你猜怎么着?菲利帕还是皇后玛丽亚的亲妹妹!”
“哈哈,”安德罗尼卡得意地大笑,“这下可真是打了曼努埃尔与皇后的脸面,这对夫妻恼羞成怒,派人来抓我;但是我已经脚底抹油,跑到了更远的耶路撒冷王国,并设法得到了阿马尔里克国王的赏识和好感,他慷慨地将贝鲁特赐予我管理,任命我为总督。”
“那你如今为什么落魄成这样了?”尼基福鲁斯抛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目光直视着安德罗尼卡,“你那时候不愿意留在贝鲁特,安度‘晚年’吗?”
“安度晚年?”安德罗尼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不甘,怒火,还有那强烈的恨意,“我一直都渴望着复仇!向曼努埃尔复仇!听说他喜得一子?呵呵,终有一日,我会把这个‘孽畜’扔进金角湾淹死。”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情绪变化,周边人都看着自己,于是声音低沉下来,“但是好日子没持续多久啊!”
“你看她,”安德罗尼卡搂紧身旁的女人,然后压低声音,深怕被别人知道这个秘密,话中带着十足的炫耀和挑衅,“她就是那个法兰克人孀居的嫂子(前国王的遗孀,阿马尔里克的兄嫂),”安德罗尼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阿马尔里克发现后大发雷霆,派人抓我,但我还是带着她成功跑路了。”
第四十八章 落叶归根
酒馆的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的焦香,还有葡萄酒的酒香。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紧盯在安德罗尼卡的身上。这位曾意气风发、在加里奇的宫廷中呼风唤雨,甚至在贝鲁特当过总督的叔父,如今却落魄成这个样子,那一身狼狈无不诉说着流亡的艰辛——尽管,这是他咎由自取的结果。
然而,尼基福鲁斯能看见,安德罗尼卡的那双眼睛,正熊熊燃烧着火焰,他对曼努埃尔的恨意愈发强烈。
“那之后呢,叔父?”尼基福鲁斯并未责备叔父的私生活,而是询问他:“你当时带着她,怎么逃的?怎么来到的黎波里了。”他时不时偷瞟一眼那个面色蜡黄的女人,似乎是想无声告诉安德罗尼卡:“多一人多一份危险啊!”
安德罗尼卡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葡萄酒。然后,他抹了抹被酒水打湿的胡须。
安德罗尼卡嗤笑一声,“两个国王和一个皇帝都在抓我。但,尼基福鲁斯,我的好侄子,这里是黎凡特,并非只有基督徒的旗帜在飘扬呢。”
他靠近尼基福鲁斯,在耳边悄悄说道:“我带着她一路向东,踏入了异教徒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