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穆斯林那边了?!”尼基福鲁斯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他又环顾四周,识趣地压低了音量,“你去哪了?大马士革?”
在尼基福鲁斯小的时候,他的神学导师一直在向他灌输两种信仰那绵延百年的血腥战争,虽然他不信,但在达官显贵或教士的普遍认知里,穆斯林与基督徒就应该是不死不休,你死我活的。
“正是,大马士革。”安德罗尼卡坦然承认,然后强调道:“努尔丁的宫殿。”
“赞吉王朝的那个苏丹?”尼基福鲁斯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杀你?据我所知,那个苏丹恨死基督徒了。我曾了解过这段历史,十字军在阿莱克修斯皇帝执政初期便在黎凡特的海岸线建立了数个政权;这些野蛮人啊,甚至将屠刀对准了耶路撒冷,他们杀光了圣城中的穆斯林。”
“在黎凡特,两种信仰已展开了长达百年的战争,仇恨似乎深入骨髓。你,身为科穆宁皇族,一个极为典型的基督徒,主动送上门去,难道是想羊入虎口?”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安德罗尼卡并未立即反驳,而是有些不舍的放下了手中的烤馕,“你说的没错,我的侄子。”
“但,那是摆在台面上的‘真理’,是教士们布道时宣扬的仇恨,是战士们冲锋时喊出的口号。”
“你只说到了表面,现实比经书上的箴言复杂得多。”
安德罗尼卡看着手中酒杯,并未抬头,“你去过安条克吗?去过贝鲁特吗?哪怕没去过,但在这里,在的黎波里,你也能发现,”安德罗尼卡自顾自地说道:“这些所谓的‘基督王国’,真正占多数的,恰恰是那些‘异教徒’,我甚至可以这么说,犹太人才是巴勒斯坦世代繁衍的主人,我们罗马人都只是侵略者。”
“那些漂洋过海而来的法兰克人、拉丁人,试图通过当地基督徒与移民来填充城市并改变人口结构,但这无疑是杯水车薪,半个多世纪了,他们什么都没改变,只是制造了更多杀戮。”
“为了维持他们那点可怜的统治,为了支撑宫廷与军事开销,”安德罗尼卡的语气充满了讥讽,“这些国王、公爵们,向‘异教徒’征收赋税,人头税、土地税、过路税……名目繁多。他们鄙夷异教徒,却又像寄生虫一样依赖他们的财富和人力才能生存下去。”
说着,他拿起一块烤馕,掰开,分了一半给那个刚吃完食物的女人。
“我就拿的黎波里举例吧?这里的码头上,还有城里面的市场,哪里没有萨拉森人和波斯人的身影?丝绸、香料、地毯、象牙、药材等等,如此财富,法兰克人或拉丁人自己炼金术炼出来的?”
“所谓的信仰,你给他一袋子金币,他就没那么虔诚了。私下里,只要有利可图,基督徒和穆斯林完全可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这一点,尼基福鲁斯只是沉默点头以表赞同。他也清楚,帝国的达官显贵只关注宏大的战争叙事和宗教对立,根本不在乎已有土地上的现实问题与复杂的人口结构。无论是新罗马,士麦那还是现在的的黎波里,哪来的宗教对立?在民间哪来的那么多仇恨?无非就是统治者的战争借口。
“更何况,”安德罗尼卡继续抛出他的见解,“努尔丁的威名已经传遍了地中海,法兰克人和拉丁人都骂他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穆斯林魔鬼’,但对我而言,他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我与他交谈过,你知道他是怎么评价这些盘踞在黎凡特海岸线的十字军政权吗?”
“怎么评价?”尼基福鲁斯问道
“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打着为了上帝的旗号,实则是为了掠夺财富,用庶民的血来浇灌他们那所谓的丰功伟绩!”说到这,他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尼基福鲁斯,“若非曼努埃尔一直在背后为这些异端输血打气,提供金钱,甚至军队帮助,就凭他们那点力量?哼,”他冷哼一声,“明天就得被赶下海,滚回他们的伊始之地!”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亲爱的侄子。”安德罗尼卡总结道:“努尔丁需要十字军来彰显他的‘吉哈德’精神,成为伊斯兰世界的领袖。但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虽然是一个多方势力都想抓住的通缉犯,但也是正统的科穆宁皇族,所以我这个身份,对努尔丁来说,就是一个绝佳的筹码,一个可以用来打击十字军士气的‘香饽饽’!”
“他对我热情款待,我在他的宫殿里,得到了庇护和优待。”
说到此处,安德罗尼卡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他盯着尼基福鲁斯,眼神变得复杂,他迟疑了很久,一直不敢说话。
“他甚至,”安德罗尼卡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就连那女人都听不到,“许诺给我和你父亲那样的待遇。”
“我知道了,”尼基福鲁斯并未生气,他的父亲约翰·策雷佩斯·科穆宁,因篡位失败不得不逃亡罗姆苏丹国,所幸被阿尔斯兰收留庇护。之后,父亲改信了伊斯兰教。
“他希望你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开始?”尼基福鲁斯叹了口气,这位仇恨曼努埃尔的叔父,会重走亡父的道路吗?
安德罗尼卡长叹了口气,他的肩膀微微垮下,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在加里奇参与波雅尔会议的权贵,也不是那个在贝鲁特勾搭别人遗孀的总督,而是一个被命运无情捶打的流亡者。
安德罗尼卡笑了笑,他看着杯中的酒液,“我动摇过,那个苏丹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假意改信,日后悔过’,就凭我这个身份,完全可以成为割据一方的‘贝伊’,或努尔丁的重臣。”
“苏丹还承诺,只要我愿意,他可以借我一支军队,让我发兵去攻打那些该死的十字军政权。用这些异端的血来恶心亲近西方世界的曼努埃尔。”
“改信伊斯兰又如何?我心里面还有这个‘主’就行;倘若以后混得不好,再改回来不就好了。”
“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没有同意,”安德罗尼卡话锋一转,坚定道:“我是阿莱克修斯皇帝的后代!是正统的紫室!我只会‘落叶归根’,不会‘落叶生根’。我恨的是曼努埃尔,恨他那些愚昧的政策,恨他对我的迫害!简单来说,我恨的是他这个人,而非罗马。”
“我不会改变信仰。终有一天,我会回到罗马,让罗马人清清楚楚得明白,曼努埃尔大错特错;我会清理朝堂上那些依附于曼努埃尔的蛀虫;我会切断与十字军国家的联系,让罗马不再被他们绑着沉入泥沼;帝国会再次伟大,而它的未来不会在曼努埃尔身边的虫豸手里。”
第四十九章 抵达阿卡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帝国最著名的反叛者、通缉犯,他拒绝了努尔丁的诱惑,坚守底线,对罗马的认同感丝毫没有衰减。
尼基福鲁斯猛得想起在竞技场的那段经历,他想起了安德罗尼斯的话,“你还想不想作为罗马人继续为罗马服务?”,还有他小时候,苏丹对他所说:“血脉中的另一半将会苏醒。”
他看着安德罗尼卡,又看向那个沉默不语,一直埋头干饭的女人。尼基福鲁斯无奈的叹着气,他既有对叔父私生活混乱的无奈,也欣赏他坚持与皇帝对抗到底;当然,更多的还是同情和不忍。
他无法坐视一位紫室混的和乞丐一样惨。
“叔父,”尼基福鲁斯解下腰间的钱袋,推过桌面,“收下吧,虽然不多,但够你撑一段日子。”
安德罗尼卡没有推辞,眼神中尽是感激与欣慰,他将钱袋收入怀中,“好侄子,叔父记下你这份人情了。”他压低声音,“如果有一天,我登上了权力之巅,宰了曼努埃尔或是他的家人。到那时,我一定会给予你仅次于我的权力与地位。”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尼基福鲁斯挥了挥手,他对权力并没有那么执着,对皇帝更多的是反感,远没有安德罗尼卡那么恨。他抬头问道:“接下来去哪?”
“帝国或异端的‘手’不可能伸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吧?哈哈”安德罗尼卡嘴角勾起上扬,“虽然我不投奔努尔丁,但苏丹还是建议我逃到更北边,例如高加索一带,或土库曼人聚集的地方。”安德罗尼卡没有明说具体地点,尼基福鲁斯也未多问,后者清楚,安纳托利亚东部盘踞着大大小小的数个政权,既有基督徒的,也有穆斯林的;叔父会去亚美尼亚人的领地,或寻求格鲁吉亚人的庇护?
总之,他一定会去曼努埃尔难以管控的某个偏远角落,就像加里奇一样,那里势力盘根错节,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保重,叔父。”尼基福鲁斯郑重地说,“愿上帝庇佑您。”
“你也保重,好侄子。”安德罗尼卡走之前,深深看了尼基福鲁斯一眼,眼神复杂,提醒道:“我不看好这次远征,罗马人与异端有着难以调解的矛盾,这场远征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取消。你要多加小心,随时提防那些异端!”
说完,他拉起那个女人,重新戴好斗篷,迅速消失在的黎波里嘈杂的街巷深处。
之后,尼基福鲁斯回到码头,竟发现水手们已按照他的命令提前完成了补给任务,如此看来,的黎波里作为贸易枢纽的优势在此刻显现,物资的补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舰队再次扬帆起航。
离开的黎波里港,舰队沿着黎凡特的海岸线前进。
遥想古典时代,腓尼基人曾在此建立辉煌的城邦,建造了推罗这样的美丽城市;他们会想象到千年之后,这片土地完全换了“容貌”?统治这片土地的也不再是犹太人,希腊人或腓尼基人。
几天后,舰队抵达了巴勒斯坦的港口城市,阿卡城。
城墙上飘扬着耶路撒冷王国的旗帜,那是一幅幅金色的耶路撒冷十字。
港口内挤满了来自热那亚、比萨或威尼斯的商船,以及大大小小悬挂着各式纹章的运输船和战船。尼基福鲁斯率领的运输舰队立刻引起了港口的轰动。引航的小船迅速迎上,引导着这支规模庞大的舰队在预留出的泊位缓缓停靠。
码头上早已是人头攒动,除了好奇的本地人和忙碌的码头工人,更显眼的是大批陆续走来的,甲胄上印有十字图案的士兵。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锁子甲或皮甲,武器各异,这些人来自法兰克,安茹,英格兰,卡斯蒂利亚,米兰等等,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渴望参加“神圣远征”。
人们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期待,他们对着庞大的舰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士兵们与当地人聚在一起,一同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战斗,言语间充满了盲目的乐观,仿佛埃及的穆斯林军队不堪一击,胜利唾手可得。
然而,当尼基福鲁斯离开阿卡的码头,穿过人群,来到城郊专门为高级军官或权贵准备的临时营地,他能感受到这里的气氛与码头完全不同。
这里的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紧张和压抑,只见卫兵神情严肃,巡逻队充满了营地的每个角落。来往的高级军官和贵族领主们眉头紧锁,彼此交谈时声音低沉,眼神中难掩忧虑。
显然,联军的高层远没有士兵们那样“信心满满”,他们看到了各种现实的难题,例如兵力部署与战略目标等等,更不要说政治上的彼此猜忌。
总之,联军并没有那么团结。
几天后,尼基福鲁斯便接到了紧急通知:联军的高级军事会议,将于当晚在阿卡城堡的大厅内召开。
夜幕降临,阿卡城堡的大厅内烛火通明,在一张木桌前,围坐着决定此次远征命运的关键人物:
阿马尔里克一世,他是耶路撒冷国王。他坐在主位,面色沉静。他发现了埃及内部的政治动荡,如此大好良机,几十年都等不到一次;倘若征服埃及,他将成为耶路撒冷王国历史以来最伟大的国王,甚至有机会回到故土,凭借威望成为法兰克国王?
鲍德温,皇后玛丽亚的哥哥,他坐在阿马尔里克右手边。只见他恶狠狠地盯着尼基福鲁斯,很明显他还没忘掉两人在竞技场的战斗。
鲍德温代表安条克公国,只见他神情倨傲,对在场众人,尤其是罗马将领,似乎极不信任。
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作为罗马远征军的最高统帅,他坐在阿马尔里克左手边。安德洛尼柯方是曼努埃尔的心腹大将,军事经验极为丰富。他神情肃穆,姿态沉稳,手指还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
此外,还有来自的黎波里的贵族,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的重要代表,以及像尼基福鲁斯这样的罗马将领。
果不其然,会议一开始,现场便充满了火药味。
第五十章 裂痕(一)
坐落于方形木桌的最前方的阿马尔里克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只见他手指敲点在羊皮地图上,“诸位来自各地的将军们,”他环视一圈,在这里坐着的基本都是能征善战之辈,或王亲贵族。
“埃及,就像是一间破木屋,只要我们轻轻一踹便会轰然坍塌!”阿马尔里克国王展现了极为自信的态度,他的话引起了一些人的赞誉,但却引起了安德洛尼柯与尼基福鲁斯的怀疑,“埃及政局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动荡,法蒂玛倒在了我们前面,接手埃及的不过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等闲之辈’,前几年被吾击败的‘小人物’!因此,这对整个基督世界而言,无疑是百年难遇的大好机会!”
“上帝已将‘礼物’摆在我们面前,作为它的仆人,我们是何等的幸运啊!”他描绘的景象过于美好,仿佛到了明天,基督徒便能在开罗欣赏金字塔,在亚历山大港的灯塔上目睹过往船只的美好风景。
坐在国王一旁的“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听闻后只是冷哼一笑,那声音被尼基福鲁斯听的一清二楚,后者清楚,这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听到幼稚童言时本能的轻蔑。
安德洛尼柯只是端起陶土杯掩饰表情,杯中酒映着他那锐利的眼神。他是曼努埃尔的亲信,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勇士,经历了太多战争,因此他太清楚征服一片陌生土地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这个法兰克人如此乐观,在他看来,不是一件好事。
但安德洛尼柯只是沉默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他而言,现在还不是与对方撕破脸的时候。
会议桌另一侧,来自安条克的鲍德温却按捺不住建功立业的渴望,他站起身,“陛下所言极是!是时候狠狠教训异教徒了!”他指向地图,“诸位且看埃及地图,倘若我军主力优先攻打港口城市,像蜗牛一样慢慢围城,稳步推进。何时才能抵达开罗?抵达异教徒的‘中枢神经’?这些异教徒完全有充足时间调兵遣将!所以,”话音未落,鲍德温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座城市上,“我的建议是,直扑开罗!基督大军应该像老鹰或猛虎那样,大胆向内陆推进,如此一来,便能避开敌人在沿海地带的重重防线,直取敌人心脏!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样一来,基督联军不日便可饮马尼罗河!”
鲍德温的话语激昂,但眼角却时不时看向安德洛尼柯,他心底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不想让罗马人分这杯羹!尤其是依靠罗马舰队才能取胜。”
安德洛尼柯重重放下酒杯,对鲍德温的这番分析感到荒唐,“这位勇士的观点,令我钦佩。”他的声音不高,但人们能从中听出这位罗马统帅的愤怒。只见他直视鲍德温,“然而,恕我直言,这就是天方夜谭!”言毕,他转向阿马尔里克,“从陆路深入埃及,请问补给从哪来?罗马强大的舰队将成摆设!如何支援?“
安德洛尼柯的手指点在尼罗河错综复杂的支流网上:“埃及内陆,绝非一马平川!大家看看,埃及水网密布,交织着沙漠与绿洲。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就是‘瞎子’!穆斯林只需派轻骑袭扰,或截断我们的后路,到那时,大军将陷入补给短缺的危险处境!我想,恐怕还未抵达开罗,大军便分崩离析了。”
安德洛尼柯的分析头头是道,这让几位原本还支持鲍德温的将领,不由得皱起了眉。
“倘若从海上进军,”安德洛尼柯拍着胸膛,胸有成竹,“诸位也看见了帝国舰队的强大,异教徒对此毫无办法!更何况,记着,战舰上带着充足的补给,箭矢、攻城器械、淡水,简而言之,联军的‘生命’完全可以放心交给帝国舰队!”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全场,“战舰上的巨弩与投石机,将击碎任何胆敢阻挡联军的城墙,大军只需要坐等其成便可。这么好的优势,难道非要舍弃?”
安德洛尼柯的话引来诸多将领的赞同声,甚至就连阿马尔里克也点着头,但鲍德温却脸色铁青,支持他的拉丁权贵也在窃窃私语。
进攻路线还没商量好,便有一名来自圣殿骑士团的将领站起身,银白罩袍上的红十字刺目:“我不懂什么战术,但请陛下,还有诸位将军允许我们打头阵!我必率领忠于主的战士,浴血奋战,不负圣殿骑士团的威名!”
医院骑士团也站起身,拍着胸膛保证,可谓是毫不相让。一些将领或领主也纷纷请缨,先锋意味着荣耀和战利品的优先分配权。
安德洛尼柯示意大家冷静,“诸位对上帝的虔诚,以及自身的勇武是毋庸置疑的,”他先是赞誉了这些人,然后话锋一转:“然而,战争不能只有勇气,更要有谋略!前锋之选,不能马虎大意!”他环视周边,如是说道:“我建议,还是让罗马人来打头阵。帝国军队装备着最精良的锁甲与复合弓,配备强大的攻城器械,更何况,罗马战士东征西讨,久经沙场,战斗经验极为丰富。”
“诸位的勇气虽然不比罗马人差,”安德洛尼柯注意到了周边人的不满,所以他安慰道:“我听闻过骑士团的威名,确实是一把‘快刀,利剑’。但我希望将‘这把刀,这柄剑’能放在更适合的时候挥舞,在战局焦作之时,便发起雷霆冲锋。至于攻城拔寨,与异教徒主力交战的艰巨任务,就交给罗马人来承担!”
“真是口出狂言!”鲍德温发出一声冷笑,众人朝他看去。只见他死死瞪着安德洛尼柯,语中尽是反驳:“看来你比我还要自信!谁能保证罗马人会不会被异教徒轻松击败?你这么不信任骑士团与我,难道是想争当征服埃及的头号人物?恕我直言,我们比你更了解埃及,这里不是色雷斯,或者科孚岛!”
“你说什么?!”安德洛尼柯勃然大怒,若不是尼基福鲁斯死死拉住,恐怕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便将拳头砸向鲍德温的脸颊。
科孚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地名,但对安德洛尼柯来说却终身难忘——他的父亲就是在这里战死的!
鲍德温见状只是冷哼一声,然后说道:“这里是炽热的埃及,您一座城一座城的攻克,看起来稳步推进,但,穆斯林会给我们留那么多完好的水井吗?会为我们留下一颗一粒的麦子吗?还有,您那些沉重的攻城器械,在沙漠里就是累赘!你那些所谓的身经百战的罗马战士,他们不过是与拉什卡人与突厥人缠斗多年,或与匈牙利人激战过那么一两次;我想说的是,罗马人根本适应不了埃及的气候环境,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贝都因轻骑!”
鲍德温挺起胸膛,直言:“我非常信任骑士团,还有我们的骑士与勇敢的十字军战士,他们大多数人在这里与异教徒厮杀多年,非常熟悉对手的战术,并且适应了炎热的气候环境!所以,此战应由我们打头阵!“
第五十一章 裂痕(二)
方形木桌前,来自各地的将领与权贵们争论着关于进军路线与先锋人选的安排。拉丁人普遍支持“陆路线”,先锋也应由他们担任;而罗马人毫不相让,力挺“海上线”。
双方怒目而视,互不相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端坐于主位的阿马尔里克国王,并未阻止这一切。他先是扫过周围一圈,看见了安德洛尼柯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将军,他的安静与他人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时,只见阿马尔里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现场所有人都停止了争吵,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国王。
阿马尔里克见人群安静下来,便开口问道:“他是?”
安德洛尼柯回答道:“他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陛下最新任命的‘首席御马监’,负责掌管军需补给。”
听闻尼基福鲁斯所掌管的职务后,阿马尔里克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他,好奇询问:“舰队所带的补给,可供联军支撑多久?”
尼基福鲁斯并未立即回答,他先是望向安德洛尼柯,得到后者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许可后,他才转向国王,如实回答:“倘若我们能尽快攻下达米埃塔,那么来自贵国与罗马本土的补给将能通过海路源源不断地抵达。届时,联军的后勤将得到稳固保障。”
“这个‘尽快’,”阿马尔里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到底是多久?”
尼基福鲁斯深吸一口气,他能感受到这位耶路撒冷国王对他施加的压力,位于他对面的鲍德温,眼神更是死死瞪着他。
片刻后,尼基福鲁斯提高嗓门,回复道:“两个月内必须攻下达米埃塔。”
“两个月吗?”阿马尔里克闭上了双眼,他在思考究竟如何选择。倘若他选择“海上线”,就意味着将赌注押在了那座坚固的港口上。他并非没有尝试过攻打达米埃塔,这座扼守尼罗河入海口、水陆要冲的坚城,前几年在比萨人的配合下,耶路撒冷的军队两次兵临城下,最终都无功而返。
“请容我发言,”就在这时,安德洛尼柯抢在鲍德温发话前,先开了口。
“我提醒您,帝国与耶路撒冷之间的约定,神圣不可轻视!在战争结束后,帝国将获得埃及的沿海地带,而耶路撒冷则将获得内陆地带,这项规定,您不会忘了吧?”
“吾是一个言出必行的君主,绝不会忘掉约定的。”阿马尔里克厉声回答:“吾很清楚,耶路撒冷王国的一切,包括吾的地位,现有的财富,还有王国之所以能幸存至今,很大程度上仰赖于曼努埃尔陛下的‘救济’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