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39节

  他顿了顿,先是环顾四周,随后补充道:“陛下精心布置了这个局,就等着尼基福鲁斯‘跳’进去。我的父亲安德洛尼斯·卡马特洛斯、我的叔父约翰·卡马特洛斯,还有大侍卫长约安尼斯·杜卡斯,驸马狄奥多尔·毛鲁佐莫斯……总之,所有平日里与尼基福鲁斯关系尚可,或可能替他说好话的达官显贵,统统被陛下以各种理由支开了!”

  曼纽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巴西尔见他这幅表情,便继续说道:“现在围绕在‘御座’周边的都是些什么人?阿列克塞·科穆宁,此人将家族血仇抛之脑后,甘做陛下的一条忠犬;安多罗尼柯·安格洛斯,陛下最喜欢的宠臣之一;君士坦丁·加布拉斯……哦对了!那个安条克人似乎也到场了!此人跟尼基福鲁斯的关系极差。”

  说到这,巴西尔叹了口气,直言:“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质询’或‘问责’,这纯粹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充满羞辱性’的审判!陛下召集一众亲信与所有对尼基福鲁斯关系交恶之人,目的就是要当众羞辱他!”

  “如今,在内殿里唯一一个还可能秉持些许公正、并且有能力影响陛下决定之人,恐怕只剩下瓦塔泽斯元帅了。”

  曼纽尔听到这,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然,巴西尔一眼看穿他的心思,随即说道:“阿列克谢·布拉纳将军在前天送夫人回娘家探亲时,刻意去见了瓦塔泽斯元帅一面。你猜后者怎么说?”

  未等曼纽尔回复,巴西尔便苦笑着摇头:“大元帅并未给出明确的回复。你知道的,此人性格沉稳,并且也忠于陛下本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绝不会赌上自己的前程,在布拉赫纳宫内说一些与陛下的心意背道而驰的言论。”

  “那他岂不是?”曼纽尔无力的靠在墙上。尼基福鲁斯与他有着亲缘关系,几年前两人更是共同协助安德罗尼卡越狱。

  这些年来,两人关系愈发紧密,皆视彼此为真正意义上的“亲兄弟”。

  “听我说完。”巴西尔按住曼纽尔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我作为陛下的秘书,在他身边多年,对他也算是深有了解。”

  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便冰冷说道:“陛下表面上对臣子心怀仁慈,但实则这是他伪善的一面!曼努埃尔·科穆宁·杜卡斯骨子里,对任何敢于不听命于他、试图挑战皇帝权威之人,都怀有赫拉克勒斯对九头蛇般的冷酷报复心!尼基福鲁斯在瑟乌姆之战中违抗军令,更是当众撕毁皇帝御令!那一刻,陛下就想着怎么重罚他了。”

  “若非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等人在布拉赫纳宫内为他拼死求情,尼基福鲁斯很可能已被被关进那座大牢里,和他的叔父一样只能策划越狱,以求自由了!”

  言毕,巴西尔无奈说道:“这才过去多久?尼基福鲁斯在达米埃塔当众殴打陛下宠信的耶路撒冷国王阿马尔里克!这一巴掌不仅羞辱了这个法兰克人,更是直接抽在了陛下的脸上!以陛下的性格,他怎可善罢甘休?他精心策划了这场审判,目的就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尼基福鲁斯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他会被致盲吗?”曼纽尔从喉咙里艰难吐出这个可怕念头,身体都不自觉晃动一下。

  在罗马帝国,割鼻、致盲与阉割是皇帝惩罚罪臣惯用的三大“传统”。

  “这倒不至于,”巴西尔立即否定,他拍着胸膛肯定道:“你别忘了,尼基福鲁斯背靠之人,可是那个占据以哥念(科尼亚)的阿尔斯兰苏丹!陛下对波斯人掠夺边境自然深恶痛绝,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匈牙利王国虎视眈眈,更别说被剥夺继承身份的贝拉已返回王国!还有拉丁世界,尤其是那些占据黎凡特的十字军政权,因为耶路撒冷国王的遭遇而对陛下心生不满。由于远征埃及失利,陛下最近似乎还打算向威尼斯人痛下杀手。”

  “总之,陛下再气急上头,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严惩尼基福鲁斯而激怒阿尔斯兰,使帝国再次与波斯人开战!这会彻底打乱陛下试图重建‘普世帝国’的布局。”

  “所以,我认为尼基福鲁斯的性命与身体都不会遭到迫害。”

  听完巴西尔的分析,曼纽尔点头同意:“你说的有理。”

  “但是!”巴西尔话锋一转,严肃说道:“这不代表他可以逃过此劫!陛下虽对皇族血脉极少动用肉刑,但他很可能会从精神层面折磨尼基福鲁斯,使他颜面扫地,备受屈辱!从此以后不敢与陛下作对。”

  巴西尔眼中充满忧虑:“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陛下的手段,而是尼基福鲁斯他自己!此人‘吃软不吃硬’,他既然在达米埃塔当众殴打一国之君,自然也可以在布拉赫纳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公然顶撞陛下,甚至是出言不逊!”

  “若此事灵验,就算是吾主耶稣降世,恐怕也救不了他了!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向圣母玛利亚祈祷,祈求尼基福鲁斯千万不要做傻事!”

  在布拉赫纳宫那压抑的内殿里,半跪在地的尼基福鲁斯脑海中回荡着皇帝的质问:“你可知自己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

  然而,这位年轻将领不仅没有心生胆怯,反而抬起头颅,冰冷的双眼直视皇帝!

  曼努埃尔从尼基福鲁斯的眼眸深处看不出一丝恐惧,他只看见了十足的坚毅与不屈,甚至还有一丝反讽?好似在无声回击他:滔天大罪?何罪之有?

  一向对外以冰冷自居的曼努埃尔·科穆宁,竟在此刻心生一种别样的情绪。

  首先是被臣子冒犯后的厌恶之情:区区“罪臣”,不仅不知罪求饶,反而胆敢以如此眼神直视神圣的“人间基督”?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丝莫名其妙的钦佩之情。在这座充满尔虞我诈的布拉赫纳宫内,曼努埃尔已太久没看到如此纯粹、如此勇敢之人了;他的“狗腿子”们,如安多罗尼柯与阿列克塞只是阿谀奉承之辈。

  “如此桀骜不驯之人,却不忠于朕。”曼努埃尔心中如是所想。

  接下来,一种莫名的恐惧之绪涌上他的心头。

  尼基福鲁斯那坚毅不屈的眼神如同一把钥匙,解开了皇帝深埋心底几十年的恐惧。他从这眼神中似乎再次看到了那个威严的身影——他那已故的父皇,约翰·科穆宁。

  父皇在世时,曼努埃尔是个不被重视的第四子。父皇将心血都倾注在兄长们身上,从未专门教导过他帝王之术,在兄长共治的阴影下,他本没有窥伺最高权力的可能。

  曼努埃尔·科穆宁终日活在那位率领罗马帝国彻底走出“曼奇科特泥潭”的约翰皇帝的阴影下,内心充满了自卑。

  然,主似乎眷顾于他?曼努埃尔的大哥与二哥相继英年早逝,约翰皇帝在奇里乞亚意外打猎受伤,在生命垂危之际竟决定越过第三子,将皇位直接传给他。

  也许是因为父皇临终前决定相信那个预言?科穆宁皇帝的统治顺序会严格按照“A”、“I”、“M”与“A”来排序。

  这个拼凑出的字母恰好是罗马语中“血液”(Αιμα/ Haima)的意思,所以又被人们称为“血之预言”。

  至如今,尽管他身处御座之上已有近三十年,可那份种植于童年与青年时期的恐惧之树却从未被连根拔起,父皇那威严的目光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害怕自己无法达到父皇的高度,也害怕辜负父皇临终前破例的托付,更害怕自己在位期间也未能收复杜卡斯皇帝以来丢失的所有土地——这是他父皇与阿莱克修斯皇帝两代人的毕生遗憾。

  而此刻,半跪在下面的尼基福鲁斯,这个桀骜不驯屡次挑战皇权的混血少年,其坚毅的眼神,竟与记忆深处父皇那令人敬畏的目光何其相似?!

  这份恐惧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曼努埃尔下意识地、轻微地转移目光,他不敢与尼基福鲁斯对视,害怕自己会在一众达官显贵的面前失态。

  厌恶、钦佩、恐惧……这些复杂的情绪如惊涛骇浪般反复冲刷着他的心灵。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曼努埃尔·科穆宁·杜卡斯,是罗马帝国的巴西琉斯!是基督世界的“掌舵人”!任何胆敢抵抗皇权之人,都应该被扼杀!

  殿内死寂一片,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曼努埃尔那复杂的眼神与愈发急促的呼吸声。阿列克塞·科穆宁与安多罗尼柯·安格洛斯只是彼此交换着期许的眼神,而耶路撒冷的使者与位于角落的鲍德温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一脸轻蔑地看着尼基福鲁斯。

第九十五章 皇帝的审判(三)

  “何罪之有?”尼基福鲁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递至内殿的每个角落。他的目光径直迎向御座之上那至高无上的身影。

  “我为罗马人及联军的集体利益而默默付出,纵使拉丁人再怎么诽谤于我,也不得不承认是我打破了达米埃塔的僵局。”

  他直接道出埃及远征更黑暗的一幕:“耶路撒冷的王在整个远征期间都极度不信任罗马人,双方矛盾愈演愈烈……可尽管如此,在大都督的见证下,我只率领罗马军队便攻下了对岸城区,更是‘旱地行舟’,再到最后的临门一脚便可攻下整座城市。”

  “甚至在谈判桌上,面对萨拉丁狡猾的使节,也是我为联军争取到了更多的筹码。我本意是希望这笔钱能变成数万将士赖以果腹的粮食,挽救大军于险境之中。”

  他的目光转向站在皇帝身侧的耶路撒冷使者,冰冷讽刺道:“然,阿马尔里克只是一个中饱私囊之辈!他无视忍饥挨饿的战士,倘若放纵他拿到这笔巨款,他也只会将其用于完善宫殿,以及奖赏他的骑士们!”

  尼基福鲁斯挺直腰杆,即使半跪在地:“难道制止这种贪婪如卡戎的行为,保护数万基督徒战士的生命,维护联军整体的利益,反而成了一种‘罪’?难道一个法兰克人的面子,比数万将士更加重要?”

  “放肆!”

  尼基福鲁斯的话音刚落,阿列克塞·科穆宁的呵斥声便迫不及待地响起。

  “这就是你当众殴打一位一国之君的理由?更何况他还是陛下的盟友,更是基督世界中极其重要的人物。”阿列克塞冰冷说道,言语中充满了道德审判的意味:“高贵的皇族,却在外族面前丢失了宝贵的礼节与教养,这就是罪!你的行为,使帝国蒙羞!”

  然,祸不单行,另一个声音在人群中骤然响起:

  “天主在上,我接下来的话句句为实!”鲍德温从人群中走出,随即半跪在中间空地,面朝皇帝诚恳说道:“在达米埃塔之战的最后阶段,我率领勇敢的骑士与异教徒浴血奋战,眼看胜利曙光即将普照……”

  说到这,鲍德温的声音徒然转厉:“此人惶恐我等勇士会分走那份丰厚的战利品,所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肆意羞辱我等骑士!更是对我本人施以掌掴之刑!随后,他竟像驱赶牲畜一样,命人将我强行拖离战场!”

  “竟有此事?”周围权贵闻言更是瞬间哗然。

  阿列克塞立刻抓住机会,开口怒斥:“你眼中还有丝毫军纪与信仰同胞之情吗?你的行为如此恶劣,与那群反复掠夺帝国边境的波斯人又有何异?”他转向皇帝诚恳鞠躬,其言外之意非常明了:如此恶行,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你可真会血口喷人啊!”尼基福鲁斯强压心中怒火,向众人阐述了真正的事实:“安条克人故意放走一批萨拉森人,致使码头被焚、甚至我都险些被杀!如此‘公报私仇’的行为,难道不该被严惩?”

  “够了!”另一道声音响起,并非来自皇帝,而是来自耶路撒冷的使者。后者上前一步,与尼基福鲁斯怒目而视,激动说道:“如此看来,你不仅殴打了至高无上的国王陛下,还当众羞辱了帝国皇后的兄长!无论你如何辩护,也无法掩盖你骨子里的野蛮与一直以来对所有为主事业‘倾其所有’的十字军诸国的蔑视!”

  使者因激动而失去了分寸,接下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个流着异教徒血液的杂种,岂能……”

  “嗯?”使者话音未落,一旁一直端坐不动的曼努埃尔突然开口,他那冰冷的目光死钉在此人脸上。

  耶路撒冷使者不敢继续开口,随即向皇帝诚恳鞠躬。

  曼努埃尔并未动怒,但他的眼神向殿内众人清晰传达了一个信息:批评尼基福鲁斯的行为可以,但一个外族人公然质疑甚至侮辱他身上流淌的皇族血脉,这等于是在质疑科穆宁家族的神圣性与统治帝国的正统性,自然等同于打皇帝本人的脸!

  曼努埃尔的表情随即变得复杂起来。为了不影响“罗马重新主宰整个基督世界”的宏伟计划,他需要给西方朋友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但他也不想过于严惩尼基福鲁斯,不仅仅是因为后者身份特殊,更多的还是“珍惜”此人的才华与勇气。”

  “相比于肉刑,他更希望让尼基福鲁斯颜面扫地,彻底明白皇权的威严不容置疑;要让这个如同烈马般的年轻人被自己彻底驯服,最终转化为皇帝手中一把趁手的“武器”。

  肃立在御座下方右侧,一直沉默不语的瓦塔泽斯元帅轻易看穿了皇帝复杂的眼神,他心中暗自想到:“陛下根本不在意西方人被如何羞辱,他在意的只是帝国的大战略不能被影响,以及科穆宁家族在帝国神圣且无可争议的统治地位。”

  所谓审判,不过是曼努埃尔在各方势力间精心设计的一场“平衡游戏”——用尼基福鲁斯的“认罪服软”来暂时安抚西方盟友的怒火,换取他们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帝国添乱。

  一想到这些,瓦塔泽斯不由得看向那道半跪在地的身影,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丝钦佩之情:在此等绝境下,依旧毫无畏惧、据理力争,甚至敢于直面皇帝……他实在是太久没看到过这种人了。

  此刻的内殿虽表面上又陷入死寂,实则暗流涌动。在场的权贵们虽都是皇帝的心腹,但各个却是心怀鬼胎。

  阿列克塞与安多罗尼柯迫切希望看到尼基福鲁斯被重罚,最好是一蹶不振。

  君士坦丁·加布拉斯等几位位高权重之臣对拉丁人在帝国多年来趾高气扬的行为早已心生不满;而尼基福鲁斯的行为无疑让这些本土权贵只觉拍手称快,故而表面上虽未明确表态,但暗地里更倾向于认为尼基福鲁斯情有可原,轻罚就行了。

  鲍德温则死盯着那道背影,拳头捏紧,咬牙切齿。此人当众揭露真相,这比那一巴掌更让他感到愤怒与羞辱……一想到这些,鲍德温心中充满杀意,只盼着皇帝能下令将这个“该死之人”掷入大牢。

  瓦塔泽斯的目光在皇帝、尼基福鲁斯与几个关键人物之间缓慢移动,心中盘算着局势的走向与可能的结果。他保持着绝对的中立,但也在这场“审判”中大致了解到了真相。

  他虽对尼基福鲁斯有了更高的评价,但也深知皇权威严的重要性,因此在皇帝明确表态前,他不会开口。

  他观察到皇帝的右手在御座扶手上,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这是陛下在思考重大决定时无意识的肢体动作。

  在场的一众罗马达官显贵则分成了几派:以阿列克塞与安多罗尼柯为首之人极力支持严惩尼基福鲁斯;部分本土权贵认为轻罚即可;一些中立派,以瓦塔泽斯元帅为代表,则更希望“陛下自有圣裁……”;更有少数权贵窃窃私语:“异端活该被打!”

  曼努埃尔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身处御座之上近三十载的他何尝不懂在场众人的性格与小心思?接下来,他只是一个眼神,一旁宦官便心领神会,示意众人保持肃静。

  片刻后,皇帝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冰冷与威严:“诸位爱卿之控诉是否为实?既然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言毕,皇帝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尼基福鲁斯,他心中暗暗想到:“服软吧!为大局着想!只要屈服,朕绝不重罚于你。”

  然,尼基福鲁斯接下来的回答却让他心生杀意。

第九十六章 皇帝的审判(四)

  半跪在地的尼基福鲁斯并未立即回应皇帝的质问。他先是环顾四周那些权贵复杂的面孔,既有憎恶与冷漠,更有幸灾乐祸与严肃。

  最终,他将视线落回御座之上的身影,脸上浮现出一种道反寻常的平静与笑意。

  “神圣的‘人间基督’啊!我可能真的有罪。”尼基福鲁斯如是说道,这句话让曼努埃尔略微惊讶,在其两侧的阿列克塞与安多罗尼柯更是嘴角微微上扬,认定这个胆大妄为之人已经畏惧陛下之威仪,故而“认罪求饶”。

  然,“罪臣”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众人大为震惊。他的声音清晰回荡在殿内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腔调:

  “我最大的‘罪孽’,在于太执着于为罗马、为那些与异教徒浴血奋战的联军战士的集体利益着想!”

  他将目光转向那位脸色铁青的耶路撒冷使者,随后阴阳怪气地说道:“而我未能做到的‘善心’,是没有与那位贪婪如卡戎的法兰克人同流合污!没有眼睁睁看着他,用这笔足以挽救数万忍饥挨饿的将士的巨款,去装饰他的奢华宫殿!”

  “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

  这番针对阿马尔里克的直白指控,使耶路撒冷的使者气得浑身发抖,后者本想厉声反驳,却被曼努埃尔以一个冰冷的眼神压了回去。

  尼基福鲁斯重新看向御座之上的那道人影,那嘲讽的意味更加浓烈:“我更加严重的罪行,在于无法理解陛下那如同吾主耶稣般普世的‘仁慈’!你对那些异端盟友给予了无限的慷慨!他们甚至可以不受罗马律法的束缚!后果则是拉丁人在帝国境内横冲直撞,甚至肆意践踏罗马人的神圣信仰!”

  “而你,至高的‘人间基督’,却对本国的臣民施加着何等残忍的手段?”他抬手指向御座之上皮肤黝黑的曼努埃尔,随后将积压已久的怒火倾泻而出:“你这是在用罗马人的血肉去喂养那些贪婪的拉丁秃鹫!你为什么非要‘胳膊肘向外拐’?”

  “我惶恐有一天,拉丁人将如毒蛇般反咬罗马人一口;到那时,阿莱克修斯皇帝的担忧将会灵验!”

  尼基福鲁斯言毕,现场瞬间一片哗然!

  本土权贵窃窃私语,如君士坦丁·加布拉斯等人虽表面强装镇定,但眼中难掩一丝共鸣与快意:他们一直都看不惯那些在帝国境内身居高位的拉丁人,若非“人间基督”仍在,否则这些异端恐怕早已被愤怒的罗马人屠戮殆尽!

  拉丁派的代表,如阿列克塞与来自安条克的鲍德温闻言,皆指着尼基福鲁斯大声怒斥:“狂妄!”、“诽谤之言!”。

  御座之上,曼努埃尔那张黝黑的脸上,不由抽搐了一下。其右手的食指更是重重地点在扶手上。

  他从未想过,一个“罪臣”胆敢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以如此刺耳的方式当众抨击罗马的巴西琉斯!

  安多罗尼柯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与迅速升温的怒火。他立刻抓住这个大好良机,向前半步,以一种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的腔调说道:“此乃一派胡言!”

  “陛下高瞻远瞩,海纳百川,其深意岂是你这等莽夫所能猜透的?以黎凡特为据点的拉丁朋友作为基督世界抵挡与进攻穆斯林的最前线;若没有他们,帝国将独自面对‘甲夏大军’的疯狂进攻,好不容易收复的土地必将再次化为焦土!”

  “因此,陛下对基督同胞以礼待之,即可向他们展现出罗马‘兵强马壮、国富民强’的实力,又可更好的将整个基督世界团结起来,共同参与到伟大的‘上帝事业’之中!”

  “你如此诋毁陛下国策,混淆视听,莫非是想挑拨帝国与西方盟友的亲密关系?”他刻意加重了“混淆视听”一词,暗中贬低尼基福鲁斯的见识,并给他扣上一顶“不利于团结”的帽子。

  一旁的阿历克塞闻言更是立刻附言,他厉声斥责:“安多罗尼柯所言极是!尼基福鲁斯,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你这般行为与狗急跳墙又有何异?你眼中可有半分对陛下的敬畏?我看你骨子里流淌的那一半突厥血脉终究是压不住了,如同一匹脱缰野马,除了横冲直撞外,还懂什么君臣礼节?”

  两人一唱一和,完美地将尼基福鲁斯对政策的批评,扭曲成对皇权的蔑视与对罗马人集体利益的破坏。

  “陛下认为在座的诸位有几个人是真心支持你那些不合实际的政策?”尼基福鲁斯无视了这两条咄咄逼人的皇帝走狗,他将矛头指向了另一个更加禁忌的话题——阿克苏赫案!

  “姑且不提政策合不合理,”他冷笑一声,随后当众质问曼努埃尔:“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如此对待阿克苏赫这位忠心耿耿、战功赫赫的老臣?”

首节 上一节 39/19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