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座新起的宫殿、雕像与教堂,都浸满了肆无忌惮搜刮的民脂民膏。
相较奢靡腐朽的新罗马,尼基福鲁斯更愿回到科尼亚的乡野,去过着那无忧无虑的牧羊人的生活。
……
新罗马内,都畿长与安多罗尼柯对这些蛮族的反应甚是满意,心里想着:“陛下要的就是这等效果;定叫蛮子们见识罗马的威仪、富庶、无上强权与不可撼动的威严!”
可在这时,上帝似乎为人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待一行人将至狄奥多西广场时,大地骤然剧震,
周遭建筑震颤抽搐,地底传来沉闷轰鸣,就好像有一头巨兽即将挣开枷锁。
“地震了!”人群瞬间四散奔逃,惊惶万分。
面对这一突发情况,都畿长并未手足无措,他急令护卫保护突厥使团,向开阔地带分散转移。
地震使货架翻倒,现场一片狼藉,猝不及防的人脚下失衡纷纷跌倒,受惊的牲口与奔逃人群相撞,后面的人又蜂拥而至,混乱如滚雪球般加剧。
地震与暴雨几乎是一起降临,大雨连成的帷幕此刻扭曲摇曳。
虔诚的信徒纷纷躲入教堂,蜷缩在一起祈祷,恳求天主垂怜宽宥己罪,可地震导致墙壁出现细微的裂缝,雨水趁机缓缓渗入,惊恐的人们只能抱团祷告,别无他法。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尼基福鲁斯的视线。他与部分随从在海港边躲避地震,与苏丹及都畿长失散。
他无意间侧过头,竟看见先前还咄咄逼人的安多罗尼柯此时正窘迫地捂着湿透了的裤裆,左脚鞋子也不知所踪,浑身狼狈透顶。
“你这蛮夷!”
狼狈相被人撞破,从未受过此等羞辱的安多罗尼柯几乎失态地怒吼起来,可他环顾四周尽是辫发的突厥人,顿时散了脾气,只能厉声警告:“你们谁敢说出去,我必请陛下降旨,你们这些蛮子都别想活着离开!”
尼基福鲁斯并未理会这个“失心疯”。他眯眼远眺,所幸震级不高,除少数房屋坍塌外,城市受损不大。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撕开雨幕,劈中一座教堂顶上的十字架,目击者心惊胆裂,纷纷跪倒于地,口中念叨着祷词经文,祈求主赦己罪。
不巧的是,又一道闪电击中罗姆使团避雨躲避建筑顶端的十字架,目击者惊呼:“主之神罚!”
骚动的人群中猛地爆出一声高喊:“是这帮该死的波斯人,灾祸是他们带来的!”
“没错,就是异教徒作的好孽!”人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越来越多的人将矛头直指今日造访新罗马的罗姆人使者。
“是异教徒害我昨日跌跤!”
“上帝震怒了,因为异教徒玷污了他的圣所,故而降下神罚劈中十字架。”
众人将近日所有的不顺遂,一股脑全推到了这帮异乡客身上。
可地震余波仍续,人群只能躲在建筑内抱怨不公,怨毒目光如蛇蝎般死盯这伙初来城市的突厥人。
似乎待一切平静后,他们便会倾巢而出,将这些“灾星”撕得粉碎。
地震余波逐渐平息,但猛烈的暴雨仍在持续,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才勉强好转。
惊魂未定的人们纷纷从藏身的建筑里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平民顾不得浑身的疲惫和内心的恐惧,立刻投入了艰难的收拾。
他们在湿滑的地面和泥泞中弯腰试图捡拾未被完全损毁的物品。
整个场景充满了匆忙、沉重和混乱。
一些人沉默地清理着自家门前或摊位附近的碎片,另一些人搬开倒塌的木架或砖石碎片,整理损坏的货物,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人们因财物损失而发出的叹息声,或低声咒骂。
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和暴雨褪去了城市繁华的假象,暴露出脆弱和不堪的一面,人们在废墟之上承受天灾带来的后果,默默收拾这片狼藉。
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在虔信者的蛊惑下,逐渐逼近了突厥使团。
千钧一发之际,所幸都畿长携兵卒及时赶到,以武力强行驱赶骚动人群,将落单的罗姆人与狼狈的安多罗尼柯转移至安全地带。
待事情处理完毕已是黄昏,所有人都疲态尽显,都畿长也难掩狼狈,他语气里带着歉意:
“今日之祸端不是你我能预料到的,希望你们胸怀海量,不要将此事常挂于心。
“你应当给予我们补偿。”阿尔斯兰略显怒气,突发的地震与暴雨致他狼狈不堪,瘸腿的他只能被仆从搀扶进屋,以躲天灾。
愤怒的市民更是险些擒走尼基福鲁斯一众;倘若都畿长迟援,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听得懂罗马语,那些人将今日之不幸怪罪于我们,但天灾并非是因为我们才出现的。”尼基福鲁斯附言道。
“吾会向布拉赫纳宫汇报此事,陛下必将严肃处理骚动之人,所以众人不必惊慌。”都畿长极力安抚众人,接着他道出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诸位,现在天色渐晚,大家都疲惫不堪;吾已备妥歇息之地,今夜在此休息一宿。”
“明日拂晓,即刻与我前往布拉赫纳宫,参拜陛下。”
第八章 国王与乞丐(一)
天边泛起蟹壳青,此时接近拂晓。
此刻,在新罗马仍能轻易发现昨日地震与暴雨带来的余波,负责抢修的工人在官吏的督促下搬运着各种石料、木材或其它便于维修建筑的材料。
大家分工明确,进展惊人。
高效的集权体系才是罗马与西方的不同所在。
“圣”君士坦丁继位以来,罗马不断加强集权,可谓前所未有。查士丁尼大兴土木、发动西征;利奥及后继者火速调兵遣将,拼死抵挡来势汹汹的保加尔人与“甲夏”大军,及其他强敌。
“道成肉身”第十一纪,“秃鹫”与“鬣狗”侵蚀罗马人的家园。如此危机,实乃百年未有之大变。阿莱克修斯临危受命,改革货币、重组军队、击退劲敌、收复失地,重振罗马雄风。
这一切既有雄主英明之治,也有逐渐完善与加强的集权官僚体系。
尼基福鲁斯站在窗边,他的目标直视远处璀璨夺目、灯火通明的金角湾,那正是新罗马最重要的贸易港口,历代皇帝依靠这座城市高昂的关税与其它繁杂赋税大肆榨取财富,助他实施诸多宏伟远大的抱负理想。
面朝金角湾,坐落于狄奥多西城墙西北处的便是名声远扬的布拉赫纳宫。
“吾之爱子,”一道声音从尼基福鲁斯的身后传来,少年转过身去,正看见阿尔斯兰在仆从的搀扶下走进身来。
只见这位苏丹一改往日严肃,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感,语中带着遗憾:“你未来的路只能自己走,‘有经者’会为你洗净尘土,披上紫袍,甚至更改姓名。你血脉里沉睡的一半将被唤醒,而另一半将会沉寂,也许,永不苏醒。”
“但是别被这里的风气蚀空身心,”阿尔斯兰缓缓吐出字眼:“让罗马人惊叹你的卓绝,而非腐化你的灵魂,无论他们如何诱惑你。”
“记住,你长于何方。”
尼基福鲁斯捏紧拳头,牢记苏丹叮嘱。
也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一会儿,身着华丽服饰的都畿长与跟随其后的安多罗尼柯出现在他们面前。昨日的地震和骚动似乎并未减损他们的倨傲,反而因“成功保护”了贵客而多了一丝虚伪的矜持。
都畿长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尼基福鲁斯身上,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他之后转过头,对阿尔斯兰叮嘱道:“拂晓已近,至高的曼努埃尔·科穆宁·杜卡斯陛下已在布拉赫纳宫等待众人,切勿让他失望、甚至动怒。”
“除罗姆苏丹与陛下点名索要之人外,其余人留在这里,不得离开。”
“明白。“阿尔斯兰点着头,应声答复。
昨日狼狈的安多罗尼柯此刻却傲慢抬起头来,眼睛以审视的方式落在尼基福鲁斯身上,作为皇帝身边的宠臣,他自然知道眼前少年的命运,所以嘴角微微上扬,就仿佛是在估量一件即将被罗马重铸的“兵器”。
“此外,”都畿长继续言道:“上等司砚官约翰·卡马特洛斯想见你一面,在觐见完陛下之后。”
人们顺着都畿长的目光,一同向尼基福鲁斯看去。
见少年没有反应,众人只当是默许,但纵使不愿,又能如何?身处异国他乡,别无他选。
“既然无异,诸位请随我来。陛下已得知你们昨日之遭遇,故而增调人马为你们保驾护航,直到顺利抵达布拉赫纳宫。”
众人来到街边,惊奇的发现车驾并非他们想象中那种由骏马拉乘,镶金嵌玉的华丽车辇;而是几辆实用且坚固的封闭厢式车马,显然,罗马人考虑到昨日的混乱与潜在的危险。
车队在卫兵的簇拥下驶出了街巷。
尼基福鲁斯发现罗马人显然刻意规划了行驶路线,车队显然避开了昨日的疮痍之地,在一双双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拐上了通往权贵心脏的宽阔大道。
拂晓的新罗马除金角湾及少数区域外异常清冷,想必是市民在心理上还未摆脱天灾带来的影响。大街上除了零星工人在泥泞中铲除昨日的污秽与杂物,以及负责督察的官员,常见的只剩下木屑和碎石。
一些人向车队投来复杂的目光:既有麻木的敬畏,也有毒蛇般的咒怨,更多的还是阶级差距带来的迷茫。
当车队接近布拉赫纳宫时,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昂贵香料的芬芳与金角湾一带吹来的海风,这与先前穷街陋巷的腐朽气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越往核心深入,沿途的哨卡愈多,来自忠勇卫兵的盘查一丝不苟。
车队最终在两道巍峨雄壮、装饰着青铜鹰像的拱门前停下,目睹如此之壮景,尼基福鲁斯直觉心跳如鼓。
门前树立着两排身材高大、身着华丽鳞甲、手持利器的卫兵,他们的盔缨鲜亮,神情却异常冷漠。
“他们便是瓦兰吉卫队,皇帝直辖的蛮族近卫。”都畿长为众人介绍道,“百年前,蛮子漂洋过海来到我们的家园,寻求罗马人的庇护。皇帝将他们当中身强体壮之人招募入伍,组建了一支只听命于皇帝的禁军。百年来他们悍不畏死,其勇猛程度毫不逊色于罗马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精致紫边白袍、姿态庄重的宦官在几人的陪同下,肃立在宫门前的台阶上。他的目光扫过下车的阿尔斯兰与尼基福鲁斯,都畿长和安多罗尼柯见状,立刻收敛了之前的随意,换上了一副严肃的姿态。
“奉至尊无上的‘人间基督’,罗马人的皇帝、奥古斯都,曼努埃尔·科穆宁·杜卡斯陛下的旨意,”宦官的声音极富穿透力,回荡在空旷的宫门前,“恭迎波斯人的苏丹,及陛下指名之人,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他着重强调了“指名之人”和“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这个崭新的名号,好似宣告了一个旧身份已被剥除。
阿尔斯兰皱着眉头,尼基福鲁斯则眼中掠过一丝失落,他极力压下心中骤起的波澜。
这个全新的名字,此刻像一个烙印。
“请随我来,面见‘一切荣耀与威权的泉源’。”
这时,宫门前的卫兵仔细检查了两人上下,确认安全无误后才准通行。
沉重的宫门缓缓向内开启,门后的景象,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第九章 国王与乞丐(二)
阳光穿过拱窗,撒在地面上,白色大理石柱支撑着穹顶,数十座烛台排列在两侧,火苗在盏中跃动,将整座前厅晕染成一片琥珀色。
长廊两侧挂满特别的马赛克画像,上面描绘着传说预言与载入史册的优秀帝王。
而这仅是通往接见内殿的“开胃小菜”。
在他们前行的视线中,只见身着内侍与宫女紧贴着墙壁移动,耳中只剩脚下的细微声与远处传来的咏唱。
与墙外的喧嚣、混乱及昨日的狼狈相比,这里的一切恍若经文所载的“伊甸园”。
然而尼基福鲁斯却感到一些不适,这并非遍地珍宝使他心生嫉妒,也并非水土不服,而是这财富所堆砌出的冰冷制度直击人心。
这一切都被完全安排,就连刚才宫中每一个穿行的人都遵循着更加严苛的律令。
他想起科尼亚的简朴生活,那里充盈着人情的热度与自在的粗犷,可是在这里每一次呼吸都极为沉重,空气中好似裹挟着权力的重压。
阿尔斯兰拄着拐杖行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每一步都在柱廊间激起不小的回响。
“此处乃‘等候之厅’,回归天国的诸圣会在此保佑罗马兴盛。”引路宦官谨慎开口:“异邦贵客务必谨小慎微,切勿惊扰了‘它们’。”
再行百步,一道更为宏伟的内殿大门矗立眼前,门侧壁龛中,两尊栩栩如生的石狮昂然踞守,与手持金矛的瓦兰吉卫兵一同拱卫着门后的一切。
壁龛中的石狮突然“咆哮”,惊得两人退却半步。
“贵客不必惊慌失措,”目睹这一切的宦官强忍笑意,他抚摸着光滑的下颚,直言道:“这是罗马深藏之巧技,异邦人没有见过实属寻常。刚才之声,不过是龛内机关精妙运作所致。”
“至高的巴西琉斯就在里面。”宦官的声音骤然压低,语气中带着近乎虔诚的敬畏,“苏丹先走,尼基福鲁斯随后。觐见陛下之时,当依罗马之礼。”
“罗马之礼?”阿尔斯兰拄着那根权杖,无人搀扶,佝偻的身影在华丽背景中显得几分滑稽与落魄。
“俯身、跪拜、吻靴。”宦官吐出字词,语气冰冷,如宣判法令,“还有,你们禁止直视陛下容颜,御座前跪拜时前额必须触地。”
苏丹没有说话,他只是深吸一气,目光看向尼基福鲁斯,后者明白其意,然后紧随其后,踏入决定命运的内殿。
阳光从玻璃天窗倾下,反射在嵌有黄金马赛克的地板上,在大殿尽头,只见高耸的台阶之上安放着一座镶嵌宝石的御座。
御座之上,端坐的黝黑身影,正是曼努埃尔·科穆宁·杜卡斯——“人间基督”、“巴西琉斯”,统御这横跨欧亚、威震四海的古老帝国已有二十余年。
他那只有皇室才能披挂的紫袍象征着至高的皇权,一顶镶满宝石、沉甸的金冠压在他的黑发上。虽然他端坐于御座上,却能透露出强烈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