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容刚毅,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会入殿的异邦人。
御阶之下的两侧肃立着来自罗马社会最顶尖的达官显贵,高冠巍峨的大牧首首席执事,神情端穆、身着白袍的权贵,姿态恭谨,神情彪悍、但已被收缴武器的军中统帅。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中几名面貌鲜明的拉丁人,他们是热那亚或威尼斯的代表?抑或匈牙利、耶路撒冷王国、法兰克的使节?他们如群星般环绕着御座,却又保持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安多罗尼柯早已融入权贵行列的末位,恢复了他那独有的高傲。
大殿空旷,阿尔斯兰拄杖行于地面,那拄地声清晰到每一步都能踏碎寂静。尼基福鲁斯跟随其后,他看见御座之上的皇帝和在场的所有权贵,他们都以审视和奇怪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好似他真的是一件即将被重铸的兵器。
行至离御座台阶约十步处,宦官以目示意,两人随即止步。
阿尔斯兰依“礼”停于御座前方特设的斑岩标记处,深深俯身,身体的残疾使他哪怕最简单的屈膝都无比艰难。双膝触地刹那,仿佛已耗尽全身气力,豆大的汗珠滚落。
尼基福鲁斯同样跪伏行礼,双膝触地的一刹那,他只觉心跳如擂鼓,后背直冒冷汗。
“前额必须触地。”殿中宦官无视阿尔斯兰的艰难,语调平静,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罢了。”御座之上的曼努埃尔轻声开口,言语中尽是嘲讽,“朕未见其身便闻其名,今日之见,大失所望!身体残疾,岂能治国安邦?”
“不过也罢,先帝征讨四方,波斯人苟延残喘。当今罗马富裕,兵强马壮,波斯人侵占罗马家园尚久,现今看来不日便可彻底收复!”
御座之下,众官众将闻言,无不开怀大笑,那讥讽之音如惊涛骇浪般拍打在两人“孤苦伶仃”的身心深处,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如同烙印般促使他们将今日之耻永记于心。
皇帝举手示意,众人皆闭口。
就在此刻,一阵逼真到令人恍惚的、清脆悦耳的鸟鸣,从那御座深处流淌而出。
尼基福鲁斯感觉到自己身体紧绷,那声音极为逼真,却又在四周找不出歌唱者,忽然他想起宦官此前所言:“这不是神迹,是匠人之作。”
但这“天籁”在礼乐最庄重的顶点响起,精准撩拨着人心最幽深的敬畏。
当尼基福鲁斯即将触及那冰冷的斑岩地面,完成标志性的礼节时,变化再起。
御座下方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枢运转声,那是滑轮旋转下落的声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御座连同其下的基座竟开始平稳、无声地向上升举。
御座之上的身影,好似真的挣脱了地心引力的限制,紫袍加身的曼努埃尔,宛若天主降临人间,人们看不清他的面庞,只看见双头鹰徽在烛火下闪烁着光泽。
尼基福鲁斯前额紧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心跳如鼓,金鸟仍在“机括”高歌,御座仍在徐徐升腾。
这一刻他感到渺小。
仪式本身,便是最明了的宣示。
“起身。”宦官的声音再度响起,宣告朝见的下个阶段。
两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那御座与机械鸟,已在他们心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第十章 浪子与父上
“侵占罗马家园的波斯人啊,”端坐于御座之上的皇帝俯瞰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语气平和但话中尽是拷问:
“身体残疾却能成为一地之主,旗下土地竟管理得有声有色,如此看来尔确有本事;可若有才干却不能为朕所用,那便是实打实的隐患!”
“去年,朕派能征善战之将率领大军,连同‘知迷途返’的波斯人征讨尔等,本以为收复失地已是指日可待;前线捷报频频传回,朕信以为真,更是令人在城中准备凯旋庆典。”
话音刚落,皇帝紧握拳头锤在御座之上,微微起身但又坐下。
内殿的瓦兰吉士兵见状更是做好十足准备,眼神如毒蛇般死盯着两人,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将其“大卸八块”。
“尔等负隅顽抗,罗马大军竟在城下屡屡碰壁;这并非军士羸弱,实乃一军之将无能!朕已令人将其剜目。”
“波斯人啊,你们真以为能通过一些阴谋诡计便可违抗命运?实则是朕怜悯芸芸众生,不忍生灵涂炭!所以手下留情,未使全力!若非如此,尔之头颅早已悬挂于金门之上。”
“此役之后,和约才定。但倘若愚昧的波斯人战前便降于朕,那可避免战争,朕兴许还准尔保留一两家产,安度晚年;然事已至此,现今尔该如何补偿于朕?”
阿尔斯兰微微抬头,尽管入殿之前宦官再三叮嘱,“不可直视皇帝双目”,但他仍极力保持冷静,与“御座”四目相对。
殿中的一众达官显贵见状无一不惊叹他的勇气,一片哗然!
更有甚者,如皇帝的宠臣安多罗尼柯更是握紧拳头,心中升起无限厌恶之感,若不是皇帝举手示意,恐怕他已做出不雅之举。
“至高的罗马皇帝啊,请怜悯如此卑微的我。”苏丹鼓起勇气,那坚定的眼神就连御座之上的皇帝都感到诧异。
尽管佝偻残疾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但这并非恐惧,而是努力抑制心中怒火。
一国之君,何从有过这般屈辱?
“我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我的黎民谋求一条生路罢了。”
“我自知平日里涉足之地,连同一草一木,论古往今来,实则都是罗马家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我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浪子’罢了!若机遇成熟,我必定拱手交还所有土地,携部族从哪来回哪去。”
“您的威名依旧盘旋于托罗斯山顶之上,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依旧属于您,而我只是帮您管理而已。”
“蛮族之不幸与朕有何关联?尔之假言假意,孩童都可识破!”译官将原话复之,曼努埃尔便轻哼一声。
自接手父皇基业以来,这场“权力的游戏”他已是最大的赢家,高居御座二十余年已练就他“洞悉”分辨是非的能力。
曼努埃尔的声音陡然转厉:
“说得这般可怜?莫非是想要朕准许尔等抗争命运?若是如此,那些忠于朕的将士的血岂不是白流?”
“波斯人的苏丹啊,收起你那廉价虚伪的怜悯!你所谓的‘献上一切’,在朕看来,不过是走投无路下病急乱投医式的阴谋!”
阳光透过天窗,倒射在地板上,这光芒好似也在嘲笑阶下跪伏的“乞丐之王”。
阿尔斯兰佝偻的姿态似乎更深沉了一分,他捏紧拳头,方才努力抑制的怒火这时被皇帝赤裸的轻蔑重新点燃。
尼基福鲁斯伏在苏丹后方,他能清晰感受到眼前之人面临的屈辱与不屈。
大殿两侧,达官显贵们看着“热闹”,他们带着审视、好奇和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向两人。
皇帝的宠臣安多罗尼柯更是冷笑,脑海中已然幻想出两人接下来的悲惨遭遇。
短暂的死寂之后,只剩下那御座内部的机械金鸟仍在鸣唱,但在此刻听来却像是对苏丹窘境的反讽。
就在殿中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连殿中卫兵都屏气凌神等待皇帝更严厉的裁决时,阿尔斯兰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低沉,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壮士断腕般的决断:
“至高的罗马皇帝啊,”苏丹艰难调整身姿,尽可能让自己体面一些。
“我不过是一个卑微如尘埃的残疾人,因此我也知道我说的话在罗马的律令与陛下的面前,轻如鸿毛。”
“浪子的归途,最后肯定会掌握在‘父上’手中。”
言毕,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他们没想到一国之主竟将与其年纪相仿的皇帝认作“父上”。
苏丹停顿片刻,咬着牙,随后豁出口来:“您拥有无上的威仪与力量,随手一挥便可使我人头落地。”
“但杀死一个‘乞丐’易如反掌,而让一片土地上心怀怨恨、失去最后希望的民众不再成为罗马边陲的隐患,却需要远超刀剑的智慧与‘真正的慷慨’。”
“恳请‘父上’听完我接下来的话,赐予我一个证明其忏悔之心与效忠之诚的机会。”
曼努埃尔原本冰冷的目光逐渐柔和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节在扶手上轻叩一下。
“嗒。”声音回荡在内殿里每一个人的耳边。
宦官明白其意,语中带着威严:“陛下允许你开口。”
阿尔斯兰眼中放光,知道还有希望,便开口:“我清楚我治下的区域是罗马人的失地,自然就是陛下的土地。”
“可在场的诸位贤达应该都知道小亚细亚内陆山脉险峻、地势复杂,不幸的是,我这个可怜人正好管理这片地区。
“这里的农民常年耕耘无果、牧民又很难被驯服;‘父上’如果与我兵戈相对,并没有什么实际收获啊!”
最后,苏丹补充:“所以,请让我为‘父上’清扫门庭。”
他目光短暂地扫过拉丁人的身影,那些热那亚或威尼斯的代表,匈牙利、耶路撒冷和法兰克的使节,他们的脸上只是浮现出好奇的神情。
“‘父上’执政以来,东征西讨,威震四方。然,东方豺狼(达尼什曼德人)呲牙,南方恶犬(亚美尼亚人)环吠,更有那爪牙锋利的鹰鹫(格鲁吉亚人),于暗处觊觎罗马丰饶之地。”
“‘浪子’虽羸弱,手中亦有反抗之力,所以愿为陛下之盾,挡其利爪;愿为陛下之矛,刺其咽喉!”
“总之,‘浪子’只需您的一道谕令,祈求一些喘息之机,以此,换取为罗马守卫边疆之机会!”
话语落定,御座深处那机械鸟突然停歇了一下,大殿陷入寂静。
尼基福鲁斯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看到达官显贵们交换着复杂难明的眼神,窃窃私语。
所有人都看向在御座上那个黝黑,刚毅的身影上。
曼努埃尔·科穆宁·杜卡斯,这位端坐御座之上已有二十余年的“人间基督”,脸色平静。
他在帝国掌握着最绝对的权力。
此时,他在思考,在掂量着这份交易的分量,又审视着阶下这个残疾“乞丐”。
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降临。
沉寂一会,皇帝开口了。
第十一章 面见上等司砚官
马车在卫兵簇拥下驶离了布拉赫纳宫。
在返程途中,苏丹与尼基福鲁斯都感觉这里就像是同时存在两个世界:
一个是“金碧辉煌、充满尔虞我诈”的极乐天国,一个是“尘土飞扬,忙忙碌碌”的疾苦人间。
尼基福鲁斯回过头来,发现苏丹正靠在椅背上,他的紧闭双眼,刚才在殿中强撑的每一分气力这时似乎都已耗尽,只剩下虚脱与不甘。
他后背的汗渍,在封闭车厢里格外显眼。
“波斯人的苏丹啊,您可以歇息了。”隔着车窗对话的都畿长先前全程目睹了殿里发生的一切,其结果令在场所有人大为惊讶:
皇帝宽恕了突厥人的“罪孽”,并默许了与苏丹“父与子”的新身份。
此外,“人间基督”承认了罗姆苏丹国的“特殊性”,即成为保卫罗马边境的“仆从国”;至于其它细节,例如领土与金钱赔偿,皇帝决定日后再定。
“本官还需处理一些政事,所以无法陪伴你们;不过士卒会保护你们,直到安全抵达旅舍。”
“至于这位少年,”都畿长看向同样略显疲态,还未从先前压迫中缓过来的尼基福鲁斯,提醒道:
“上等司砚官约翰·卡马特洛斯应该会在几个时辰后派遣专人接你到他的府邸去,就在城市的西南边上。”
少年点头答应,随后闭上双眼,回忆起先前殿中所发生的一切,“新身份”、“父与子”……更有那座金碧辉煌但充满尔虞我诈的布拉赫纳宫。
这一切都颠覆了少年对这个国度未知的认知,使其久久不能平静。
马车最终停在旅舍前,仆从早已焦急等候在门口,一拥而上,询问觐见结果。
苏丹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他在侍从的搀扶下走进了旅舍。
尼基福鲁斯紧随其后,面对仆人的关切询问,他只是回复道:“没事了。”
……
时间飞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旅舍楼下这时传来罗马人的声响,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房内的死寂。
门外站着两名衣着整洁的男子,神色沉稳,其中一人向少年微微躬身:“尊贵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我奉上等司砚官之令,前来迎接您到他的府邸。”
少年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他没有向阿尔斯兰道别,只是低着头在两名仆人的引领下走出旅舍,登上了马车。
马车在数名士兵的护卫下,驶入了新罗马夜色渐深的街巷。
马车穿行于城中大街小巷,夜色虽然掩盖了城市不堪的一面,却掩盖不住贫民合租屋那独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