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通缉犯治下的凯塞利亚城已是蒸蒸日上,组建的新军更是士气高昂、操练之声日夜不息。”
“确实是个奇才。”卡拉马诺斯自言自语道。他的表情极为复杂,既有对尼基福鲁斯个人能力预料之中的释然,也有一时难掩之喜:此人竟在短时间内便取得如此耀眼之成绩,同时也印证了那些传言的赞誉并非虚言。
这位少年年纪轻轻便展现出极高的胆识、能力与手腕,其前途不可估量。
然……想到这,卡拉马诺斯又低声叹气。尼基福鲁斯越是能干,越是强大,对这位压力巨大的总督而言,抓捕任务自然越不可能完成。
随后,他示意书记官离开,待现场只剩他一人之时,夕阳的余晖恰好透过高窗,照射在堆满文卷的桌案上。
他随手拿起一份最新的、有关当地山民再次袭击帝国驿站的报告,仅仅扫了一眼伤亡数字,便将其扔回了桌上。
他靠在椅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那两个艰巨的任务:其一便是工作本职,镇压当地人、上缴赋税;其二便是抓捕被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尼基福鲁斯一行人。
若届时真的能抓住这群通缉犯,为陛下除去心头之患,也许就能彻底结束这场没完没了的“打地鼠”生涯?也许就能被调回新罗马,官位更上一层楼?
卡拉马诺斯再次长叹口气,低声念叨着:“愿主庇佑于我。”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暗流涌动
科尼亚郊外的王室猎苑内,身着华丽猎装的库特布丁正策马奔驰至队伍最前方。他刚刚亲手射杀了一头敏捷的野兔,此刻正沉浸在狩猎成功带来的快感中,脸上带着十足的得意与畅快。
然,这份畅快并未持续太久。一名侍从策马疾驰而至,径直冲到库特布丁马下,低声又仓促地禀报着什么;库特布丁的笑容慢慢凝固,最终转化为愤怒。
显然,他已得知了尼基福鲁斯在卡帕多西亚的一系列成果。侍从的禀报使他的心智被嫉妒占据,先前狩猎的快感顿时全无,只剩下绝对的危机感。
尼基福鲁斯,这个“二串子”兄长!他凭什么在短短数月内,就将卡帕多西亚治理得风生水起?更是组建新军,并赢得胜利与人心?
库特布丁捏紧手中尚未使用的箭矢,随后将其徒手生生折断。
周围的侍从和随猎的贵族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不敢动弹,他们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说话。
库特布丁咬着牙,他已不敢再深想下去——若那位能力出众又深得苏丹偏爱的兄长,真的有一天继承了苏丹国的王位,那他这个与之处处作对的弟弟,将落得何等下场?是在权力斗争中尸骨无存?或囚禁一生?
不远处,苏丹的次子鲁赫丁勒马静立在一颗巨树下,将哥哥复杂的心理变化与行为动作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虽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微笑,就好像只是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闹剧;然,那双看似毫不在意的眼眸深处,却已掀起层层“浪花”。
这位脾气火爆的哥哥在想什么?鲁赫丁轻易便能猜到,无非就是那位能力出众的“兄长”苏莱曼带来的巨大威胁。嫉妒、恐惧、愤恨……诸多复杂情绪涌在库特布丁的心头,最终却只能化作折断箭矢的无能狂怒。
“苏丹真的会传位于兄长吗?”如此念头,在尼基福鲁斯刚重返科尼亚时,也曾如阴云般笼罩过鲁赫丁的心头,他也曾因此辗转难眠,惶恐那位能力超群、身世复杂且深得苏丹喜爱的兄长会成为王冠之路上最终的赢家。
但,随着时间推移,鲁赫丁已然从苏丹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尤其是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眸中读懂了许多。苏丹对尼基福鲁斯的偏爱毋庸置疑,那是对外甥坎坷命运的怜惜、以及对外甥能力出众而由衷欣赏的复杂情感。
然,这份偏爱,在面对苏丹国的王位继承之大事时,却显得那么渺小。
鲁赫丁深知阿尔斯兰的难处:罗姆苏丹国终究是一个立足于安纳托利亚、以伊斯兰为根基的突厥政权。在阿拉丁王宫内,那些盘踞一方的贝伊们、拥有巨大话语权的乌理玛、手握重兵的突厥将领们……他们才是苏丹国真正的掌舵者。
对于这些人而言:王位继承人的血统与信仰必须纯正,个人能力并不是最优选择。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或者说阿扎卓特鲁·苏莱曼,他固然才华横溢,年少有为。然,他的父亲是科穆宁皇族成员,他的身上流淌着一半的罗马血液;更何况,此人年少时便被送往新罗马接受全方位的罗马教育,并接受了正教洗礼,成为了穆斯林眼中的“有经人”。
故,即使他重返苏丹国,担任贝伊,并在治理期间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也无法改变常人对他特殊身份与经历的偏见——这也是库特布丁敢在宴会上公开羞辱他的根本原因,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权贵内心的真实想法。
“将这样一个“二串子”立为苏丹国的继承人?”鲁赫丁心中冷笑道:“无异于痴人说梦。若强行拥立,必然引发整个统治阶级的剧烈反弹,甚至导致苏丹国走向内战与分裂。”
至于那位雄才大略的阿尔斯兰苏丹,他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那忧虑的眼神不正是源于对大局的考虑吗?
在许多时候,维稳比冒险更重要。
鲁赫丁甚至暗自揣测:“父王给予苏莱曼卡帕多西亚贝伊之位,看似重用,实则庇护,也像某种变相的‘流放’——远离阿拉丁王宫。”
因此,对尼基福鲁斯在卡帕多西亚取得的诸多耀眼成就,鲁赫丁选择了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他深知,这些成就固然增加了这位兄长个人的威望与实力,但在阿拉丁王宫的达官显贵眼中,反而加深对其“不可控”的忌惮。
故,他不需要像库特布丁那样愚蠢地无能狂怒,那样只会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他只需要维持表面平和,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有时候,不干涉本身就是一种策略。
“捧杀”才是最高明的“捅刀”。
库特布丁则完全不同。这位暴躁冲动的王子对权术的理解仅停留在表面,终日被对兄长的恐惧所支配,就好像尼基福鲁斯继位之时,便是他人头落地之日。
一想起这些,他便再也无心狩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做点什么?必须阻止那个“二串子”继续壮大下去!
库特布丁策马狂奔,直奔自己的私人营地。随后,他立刻召来了自己的亲信。
幕僚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显然已猜到了这位王子的心思。沉默片刻,其中一个眼神精明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最近得知了有关苏莱曼贝伊的新消息。”
库特布丁停下脚步,狐疑地看向他。
“我们得知了罗马皇帝通缉之对象为何人。”这位亲信压低声音:“为首之人便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也就是苏莱曼贝伊。此外,他的同僚们也在通缉名单之中。”
“这我知道。”库特布丁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然,亲信缓缓道出心中计划:“殿下,也许我们该联合一下‘敌人的敌人’?”
“你指的是罗马人?”
“正是!”他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计谋得逞的精光,“奇里乞亚名义上仍被罗马人控制,此地与苏莱曼贝伊管辖的卡帕多西亚仅一山之隔。罗马皇帝的通缉令必然已压至他的头上;若我们能暗中接触这位总督,提供一些实质性的帮助?”
他顿了顿,看着库特布丁愈发激动的表情,随后继续道:
“此举可谓一石二鸟!其一,可以验证苏莱曼贝伊是否真的已经斩断了与罗马的旧情,真正皈依了伊斯兰,成为了突厥人的贝伊?当他面对曾经同胞的刀剑时,是奋勇反击,证明自己的忠诚?还是会心慈手软,露出破绽?这足以让所有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其二,无论苏莱曼胜负如何,罗马人也必然会遭受损失。让他们狗咬狗,彼此消耗、厮杀!对于我们苏丹国而言,尤其是对您而言……”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极为明确——削弱尼基福鲁斯的力量和声望,甚至可能借罗马人之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对库特布丁争夺王位之路,是绝对的“百利而无一害”!
上架感言
作品即将上架。
短期内笔者虽无法恢复每日两更的节奏,但保证内容质量只会更好。
创作初期读者们提出的诸多批评与意见,后续都已认真采纳并逐一改进。
本书题材架构早在2021年便已设定,后历经数年沉淀才确定开书。
迄今为止,虽成绩不佳,但笔者仍会坚持写下去。
笔者的创作初心并非盈利,而是希望打磨出一部质量较好的外史小说,以此回馈至今仍对我悉心指导的书友们。
最后,由衷感谢大家的支持!
罗姆记
第一百二十章 奇里乞亚门伏击
托罗斯山脉的一部分横亘在奇里乞亚与卡帕多西亚之间,在这处战略要地,唯有几处关键隘口可通人畜——这便是奇里乞亚门。这道隘口数千年来一直为兵家必争之地与商旅要道,被誉为“连接安纳托利亚与黎凡特的咽喉”。
千年前,亚历山大率军穿越此地,在附近的伊苏斯击败大流士三世;今日,一支疲惫的罗马军队正在此处安营扎寨。
奇里乞亚总督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骑在同样显得无精打采的坐骑上,目光扫过他的“大军”——人数不过四千,却已是他能拼凑出的全部兵力。
更加令他担忧的是,大多数士卒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毫无纪律,入伍前不过是一群地痞流氓,入伍后本性难改,如今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火堆旁,大声喧哗、赌博,甚至为了争抢一点劣质酒水而推搡咒骂。
少数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喊破了嗓子,得到的回应也只不过是敷衍……总而言之,这幅景象,正是曼努埃尔皇帝期间帝国军队腐化无能的真实写照。
让这支军队镇压手无寸铁的平民或许还能耀武扬威,可一旦陷入实战,不被轻易击溃便是吾主耶稣庇佑了!
一想到这些,卡拉马诺斯那张就连皇帝也忍不住赞誉的帅气面庞,此刻也是尽显憔悴。他望着眼前这支毫无锐气的军队,又想起布拉赫纳宫那封下了“死命令”的通缉令,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重税之下,叛乱无休无止。一味镇压?却致使兵力捉襟见肘,疲于奔命,越剿越乱;一味收税?民怨沸腾,反抗更烈——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循环,将他死死困在这片日渐衰败的土地上。
对他而言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抓住尼基福鲁斯一行人押回新罗马交差,从此再也不必为奇里乞亚的烂摊子而操心。
夕阳的余晖将士兵们拖出长长的影子,营地里开始升起袅袅炊烟,混杂着劣质食物和汗臭味。
卡拉马诺斯返回了自己的中军大帐,他摘下头盔,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随后从怀中再次掏出了那封羊皮纸密信。
这封信正是前些日子,由一位突厥信使悄然送至阿达纳首府,署名是苏丹之子库特布丁。
信中内容极为坦白、粗犷,毫无礼节可言:库特布丁毫不掩饰地将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描绘成一个同时背叛苏丹国与帝国、亵渎上帝(真主)的大奸大恶之徒,以至于罗马与罗姆苏丹国的诸多权贵都对其深恶痛绝。
为铲除这个共同的祸患,这位突厥王子甚至令奇里乞亚门附近驻扎的突厥军队对罗马人“视而不见”,甚至无偿提供了一批武器甲胄,以及少量突厥人作为援兵。
“共同祸患?”卡拉马诺斯冷哼一声,他是个明白人,轻易从信中读懂了那个突厥王子的真实目的:借罗马人之手,与尼基福鲁斯拼个两败俱伤,消耗实力。
无论谁胜谁负,最终的受益者都是在幕后煽风点火的库特布丁。
他将密信收回,随后想起在阿达纳城,书记官汇报的凯撒利亚的情形:蒸蒸日上,军民一心,新军士气如虹……
一想到这些,卡拉马诺斯只是无奈摇头。若不是皇权难违,他也不想与那位“奇才”短兵相接。
这位左右为难的总督闭上双眼,虔诚祈祷道:“主啊,请让我逃离这片该死的土地,再也不想过这种提心吊胆的烂日子了。”
他不敢穿越奇里乞亚门,贸然出击;当前在此处安营扎寨,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如此一来也能对布拉赫纳宫有个交代。
随后,他强打精神,下令斥候穿过山口,前去侦察。
总督并不知道,另一支军容截然不同的军队与他仅是一山之隔。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率领的大军,正悄然驻扎在靠近奇里乞亚门的一片河谷内。
与罗马军的愁云惨淡不同,这里的营地井然有序。
士兵们虽因急行军而面露疲惫,但他们的动作依旧麻利,部分人照料战马,部分人检查弓箭,部分人则在军官的号令下整理武器辎重。
总而言之,营地上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肃杀感。
“我对乔治和阿克苏赫大为放心,让他俩率领少量兵力坐镇凯撒利亚,我们便可全力应付眼前之敌。”约安尼斯·布拉纳在临时营帐内如是说道。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随后看向铺在木桌上的羊皮地图,指尖点在了奇里乞亚门的位置。
“库特布丁真够阴险毒辣,他真以为掌控全局?”他环顾几位挚友,坦言:“一边煽动罗马人来打,一边又故意泄露罗马人的动静给我。其心歹毒啊!无非就是让我们兵戎相接,两败俱伤。”
“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这位年轻贝伊冷哼一声,“这点权术在布拉赫纳宫撑不到第二天。”
“你的分析没错。”约安尼斯补充道,印证了尼基福鲁斯的猜想:“驻守奇里乞亚门的突厥人突然成了‘傻子’,对罗马军队的入侵视若无睹,甚至有意让开通道。”
“哼,借刀杀人,还把刀递到我眼皮底下。”君士坦丁·安格洛斯早已按捺不住熊熊战意,他站起身,主动请缨:“让我带着小伙子们去山口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抓住几个‘舌头’摸摸他们的底细?”他眼中闪烁着渴望胜利的光芒,仿佛上次设伏歼灭达尼什曼德人的胜利依旧意犹未尽。
尼基福鲁斯爽快点头,他对这位挚友在军事上的能力已是极为放心:“精挑百来号人,速去速回。若遇敌人,见机行事。”
“放心!”君士坦丁咧嘴一笑,眼中战意更炽,随后抓起头盔,大步流星冲出营帐,洪亮的喝令声立刻在营中响起。
夜色悄然笼罩山谷,君士坦丁率领的一百骑兵向奇里乞亚门的方向快速前行。在本地人的引领下,他们很快抵达山口附近的一处密林边缘。
几乎同时,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从山口方向传来,骑手们仔细一听,这马蹄声中还掺杂着细微的罗马语!想必正是卡拉马诺斯派出的斥候队伍,他们刚刚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穿越山口,正试图深入卡帕多西亚一侧探查。
“送上门的舌头!”君士坦丁眼中凶光大盛,低吼一声:“跟我上!”
百来名蓄势待发的骑兵随即从藏身的阴影中猛地窜出!战马长嘶,铁蹄踏碎寂静,战士们高举在月色下照得寒光闪闪的佩剑,猛地扑向那支毫无防备、正处于穿越山口后短暂松懈状态的斥候队伍!
“敌袭!”这队斥候突遭敌袭,他们仓促拔剑,队形在顷刻间便大乱。君士坦丁的人马如狼群般涌入,借着俯冲之势,手起剑落,惨叫声与兵刃碰撞之声随即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罗马斥候在人数和气势上完全处于下风,更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懵了头。抵抗迅速瓦解,大部分人在瞬间便被砍倒或撞下马背。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片刻,尘埃落定:三十来人倒在血泊中,其余则“幸运”成了俘虏,君士坦丁随后用剑抵在了那名放弃抵抗的年长斥候的咽喉处,他低声责问:“兵力?位置?统帅?”
那俘虏早已吓破了胆,只能如实回答:“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率领四千兵力就驻扎在不远处的山谷。”
“卡拉马诺斯?我知道这人。”君士坦丁喃喃自语:“此人之容貌让一众权贵连连称赞,所幸曼努埃尔没有龙阳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