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无兵可用
夕阳透过布拉赫纳宫的彩色玻璃窗,将宫内染上一层暧昧而奢靡的暖色。在戒备深严的皇寝内,自诩为“人间基督”的曼努埃尔·科穆宁,此刻正深陷欢愉之中。
他的对面,是年轻貌美的侄女狄奥多拉,两人私下的关系早已超越叔侄的界限,在皇寝内上演了无数次难以言说的秽乱之事。
两人各自手持的酒杯中,都掺杂了效力强劲的药剂;此刻,奇妙的氛围已达到顶点。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瞬间打破了寝宫内酝酿至顶点的氛围。
皇帝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看向声源处,气得低吼一声:“滚啊!”兴致被粗暴打断所带来的烦躁远超过任何政务的困扰。
他烦躁地挥着手,狄奥多拉见状迅速整理凌乱的服饰,努力恢复着公主的仪态,但那抹不自然的潮红依旧挂在脸上。
“有屁快放!”曼努埃尔的声音在寝宫内再次响起,门外的侍卫闻言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匍匐进来,随后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他深知自己打扰了皇帝的雅兴,其后果将是多么严重。
“说!若是无关紧要的琐事,朕扒了你的皮!”皇帝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烦躁地整理着自己的紫袍。
侍卫不敢抬头,颤音回应:“臣罪该万死扰了陛下雅兴!但边境传来紧急军报,奇里乞亚出事了!”
“那个‘美男子’又干了什么好事?”皇帝一开始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不耐烦地反问:“让亚美尼亚人又烧了几个据点?”
“不是,”侍卫急声回应:“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总督在前些日子被俘!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在近些日子甚至率军攻入奇里乞亚腹地,在当地大肆烧杀抢掠!”
曼努埃尔闻言,表情瞬间从满不在乎转化为目瞪口呆,随后脸色变得惨白,紧接着又涨成了猪肝般的深紫色。
他紧攥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那个被他斥为“杂种”、越狱之后便渺无音讯甚至可能已经死掉的侄子,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竟然卷土重来!
这对皇帝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耻辱!
狄奥多拉也被这消息惊得捂住了嘴,她看着皇帝那因为扭曲变形的脸,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侍卫见状将头埋得更低。短暂的死寂后,皇帝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怒,冰冷开口:
“立刻召集朝中重臣,马上到内殿!”
布拉赫纳宫的内殿中,匆匆赶来的朝中重臣纷纷喘着粗气。尽管他们略显慌张,但脚下的站位却微妙地揭示了宫廷政治的潜规则。
按照帝国的礼仪和官职序列,理论上应由资历最深、地位最高之人居首位;然而,现实却是,安多罗尼柯·安格洛斯仗着皇帝的宠爱,站在了众人之前,与阿列克塞·科穆宁并列。
陆军元帅约翰·瓦塔泽斯与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则站在军事将领一侧,位置靠前。
最开始众人议论纷纷,不知皇帝因何事而急招他们;可随后当披上紫袍的曼努埃尔从后门进来,再次坐在御座之上时,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随后,皇帝的首席宦官将事情缘由如实向众人告知,现场再次议论纷纷。
安多罗尼柯第一个跳了出来,他费尽心思挤到皇帝宠臣的位置,此刻正是展露能力的最佳时机:
“帝国应以雷霆之势集结大军,挥师东进!将尼基福鲁斯连同他的乌合之众彻底碾碎!如此便能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徒,才能使陛下的威名永在。”
这番“热血沸腾”的发言,让几位真正懂军事的将领眉头皱得更紧了,尤其是约翰·瓦塔泽斯与安德洛尼柯,两人只是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曼努埃尔闻言,并未立即开口,只是一双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的脸上。
这位将领去年才指挥了埃及远征,虽最终无功而返,但仍不失皇帝的信任与重用。
皇帝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期待:“爱卿觉得安多罗尼柯的建议如何?帝国是否迅速集结一支足以横扫‘叛贼’的大军?”
安德洛尼柯闻言心中苦笑:皇帝显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安多罗尼柯不过是一个只会“拍马屁”的蠢货,根本不知帝国现在的窘迫。
他抿着嘴唇,随后上前一步,姿态恭敬但语气异常严肃:
“陛下,请恕臣直言。”他微微抬头,但没有直视皇帝目光:“安多罗尼柯的建议恐怕并不符合帝国当下的实际情况。”他顿了顿,看到皇帝的眉头紧锁,但还是决定说出残酷的现实:
“陛下明鉴,去年的达米埃塔远征,帝国投入了巨大的财力、物力和兵力。结果……”他沉重地摇了摇头,“无功而返已是最好听的说法。军队损失惨重,虽人力可以迅速补充,可精锐士兵绝非一两年就能训练出来。”
他的目光转向陆军元帅约翰·瓦塔泽斯,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瓦塔泽斯心领神会,也上前一步,声音同样凝重:
“陛下,大都督所言极是,绝非推诿。臣负责陆军军务,深知其中艰难。常备军乃帝国最锋利的矛,却在达米埃塔损失惨重。更要命的是,匈牙利王国窥视帝国领土的狼子野心从未熄灭,帝国硕果仅存的常备军需要时刻警惕这些西徐亚人(马扎尔人)的铁蹄。”
“若此时抽调他们东征,万一多瑙河边境的战事再起,后果不堪设想啊。”
言毕,瓦塔泽斯继续补充,堵死了从其他军区抽调的可能:
“奇里乞亚惨败,恰恰证明了其周边军区之力量空虚至极。就算能拼凑出野战兵力,其战力不能得到绝对的保证,更何况他们也需要承担监视波斯人(突厥人)的重任!”
“简而言之,帝国此刻实在是无兵可调往奇里乞亚‘救火’了!”
瓦塔泽斯元帅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安多罗尼柯不过是一个不知兵事、只懂谄媚的宠臣,让这种人上战场只怕是第一个吓得尿裤子。
安多罗尼柯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欲张嘴反驳,但面对海陆两军统帅陈诉的皆是事实,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论点,只好识趣地退后半步。
曼努埃尔沉默了。两位重要统帅的联合陈述皆是实话:达米埃塔的失败阴影、匈牙利与罗姆苏丹国的威胁、国库的空虚、军队的疲软……这一切汇聚成了一句话:堂堂的罗马帝国此刻竟抽不出一支像样的兵力去奇里乞亚平叛!
可悲的是,发动这场叛乱的,是被他通缉、鄙视的“杂种”侄子!
一股无力感在皇帝心中悄然升起。他看着下面鸦雀无声、面露难色的群臣,随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憋闷和孤立。
见状,这位“人间基督”也只能挥挥手,会议草草结束。
次日一早,心情郁闷的曼努埃尔拒绝了所有的侍奉,包括他的侄女狄奥多拉。
此时,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带着一丝暖意。他看着御花园中精心修剪的花木,郁结的心情略微松动了一丝。
“陛下,”一个温柔而带着关切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曼努埃尔回头,是他的皇后,来自安条克的玛丽亚。
她被侍卫告知了皇帝的郁结,特意精心打扮后前来。玛丽亚身着华丽宫装,金色的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眼眸中充满了对丈夫的柔情。
她深知丈夫此刻最需要什么——既是安慰,也是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天气不错,陛下何不去花园走走?臣妾陪您散散心?”玛丽亚微笑着,自然地挽起丈夫的手臂。
曼努埃尔长叹一声,没有拒绝。在皇后的陪伴下,他步入了繁花似锦的皇家花园。
“陛下可是在为奇里乞亚和那个逆贼烦忧?”玛丽亚声音轻柔,直接点破了皇帝的心事。
“是啊!”曼努埃尔诚实回应,随后低声叹气:“尼基福鲁斯跟他叔父安德罗尼卡简直就是一个模板刻出来的!都那么热衷于恶心朕!奇里乞亚战况迅速恶化,而帝国竟一时……”他终究难以启齿“无兵可用”这几个字,这对他至高无上的皇权来说是莫大的讽刺。
玛丽亚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的窘迫和愤怒中隐藏的无助。这正是她等待的机会!她的脸上展露出一丝笑意,仿佛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臣妾倒想到一人,或许可为陛下分忧解难,一举铲除那个心腹大患!”
曼努埃尔停下脚步,狐疑地看向妻子:“爱妻想到了谁?”
“我的兄长,鲍德温!”玛丽亚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鲍德温此刻身处安条克公国,他麾下恰好有一支身经百战的军队,足以应付那个‘叛贼’。”
“更重要的是,”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鲍德温与尼基福鲁斯早在比武大会与达米埃塔远征时,两人之间的仇怨便已无法化解。
“由我的兄长去剿灭那个‘叛贼’,于公于私,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必定全力以赴,为陛下,也为他自己,洗刷耻辱!”
皇后清晰地阐述了鲍德温的优势:安条克紧邻奇里乞亚,加之拥有精锐兵力,且动机强烈。
然,曼努埃尔并非愚钝之辈,他立刻就明白了妻子此举更深层的意图:
拉丁派!他们永远都在寻找机会提升自己在帝国中的地位;若不是皇帝一直在打压本土派,否则这些外来者在布拉赫纳宫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玛丽亚此举,一石二鸟:其一,利用尼基福鲁斯这个共同敌人,为她的兄长创造一个立下赫赫战功、扬名帝国的绝佳机会。
其二,一旦鲍德温俘虏尼基福鲁斯,帝国境内的拉丁派也必将“更上一层楼”,在朝廷上掌握更多资源与话语权。
第一百二十四章 梅开二度(一)
黎凡特灼热的阳光炙烤着海岸线上正在行军的庞大队伍,这支醒目的军队正沿着通往奇里乞亚的古道隆隆推进。
他们装备精良,旗帜与盾牌上的十字纹章昭示着这支军队隶属于哪种势力。
策马走在最前方的,正是他们的统帅鲍德温。
尽管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上不停滴落,但这位年轻的安条克贵族的内心中反而翻涌着一种狂热的复仇心态;他右手紧攥着一张羊皮卷轴,这正是从布拉赫纳宫快马加鞭送来的皇帝御令。
他示意身边几位心腹爱将策马靠拢,随后故意扬了扬手中的卷轴。
“诸位,”鲍德温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之意:“想不到希腊人的国王也有求助于我的一天?”
将领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御令的内容他们早已知晓,无非两条严肃的命令:其一,不惜一切代价解救沦为阶下囚的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总督,并将奇里乞亚这片富饶之地重新纳入罗马帝国的版图;其二,务必抓住“叛贼”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及其主要党羽,押解回新罗马接受皇帝的审判。
尽管御令的措辞极为威严,带着皇帝特有的、以“人间基督”自居的口吻;然,在场众人皆知,这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并非威仪,而是那个古老帝国无声展现出的虚弱与窘迫。
若非帝国精锐在埃及前线的无谓消耗,加之强敌环伺牵制了剩余的常备军,曼努埃尔岂会放下身段,向安条克这等“附庸”求援?
鲍德温,这位出身显赫的拉丁贵族,自诩为骑士精神的完美化身。命运对他而言,充满了挑战与机遇:作为安条克公爵的子嗣,但在王位继承的人选顺序中太过靠后,故而基本没有正常继位的可能性。
然,上帝似乎又在别处补偿了他——他那美丽的妹妹玛丽亚,竟被曼努埃尔选中,有幸成为了罗马帝国的皇后。
鲍德温作为皇后的兄长,自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在安条克公国得不到的权力、地位、财富与荣誉,在那个古老帝国他都应有尽有。
故,尝到甜头的鲍德温已不满足屈居安条克这等小国,他的目光已投向了新罗马,那里才是真正的权力中心,是扬名立万的绝佳舞台。
曼努埃尔对拉丁派的偏好,更是助他一臂之力。他渴望能在史书中留下自己的浓墨一笔,被后人所歌颂;而这场平叛之战,便是他向这个古老帝国证明自我价值的好机会。
想到即将交锋的对手,鲍德温便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他抬头看向这支正向着奇里乞亚挺进的军队,一股混杂着屈辱与复仇欲望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
“我定会报仇雪恨,等着瞧吧,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他咬紧牙关,低声咒骂。
他想起了新罗马竞技场时的耻辱一幕:那时,尼基福鲁斯与他的队伍进入决赛,鲍德温本以为轻易取胜;然而,就在万众瞩目之下,他被这个少年轻易击败,沦为了台上观众的笑柄。
另一个耻辱则来自于埃及远征。在进攻达米埃塔主城区的关键时刻,尼基福鲁斯这个“狂妄之徒”,竟在临时指挥所内当众扇了他一记耳光!紧接着,更是禁止他继续参与战斗。
每一次回想那个耻辱瞬间,都足以让鲍德温气得浑身发抖。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等待着能将这份屈辱十倍奉还的机会。
现在,命运女神终于垂青!皇帝的御令给了他名正言顺复仇的权柄。
他幻想自己在万军丛中锁定那个熟悉的面孔,随后策马冲锋,一剑将其挑落马下;他更幻想尼基福鲁斯被五花大绑地跪在他面前,往日的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痛哭流涕与跪地求饶……这些画面带给他强烈的快感。
但鲍德温终究不是只靠幻想过活的懦夫。他深知要将幻想变为现实,需要绝对的执行力。
“传令!”他猛地一勒缰绳,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前锋队伍,“加快行军速度!赶在逆贼反应过来之前,杀进奇里乞亚!让主的荣光重新照耀那片土地!”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在随军教士、贵族与骑士的扭曲宣讲下,士兵们深信他们是去解救被异教徒蹂躏的信仰同胞,是捍卫基督世界的“大英雄”。
一种混合着宗教狂热和对战利品渴望的情绪在军中弥漫,长长的队伍朝着奇里乞亚的方向加速行军。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阿达纳城坚固的城墙下,气氛却截然相反。
身披甲胄的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凝视着眼前这座难以啃下的“硬骨头,不由皱起了眉。
阿达纳城防坚固,守军依托着城内的存粮与背水一战的决心顽强抵抗;这些日子几次试探性进攻皆是收效甚微。
如此看来,卡拉马诺斯被俘之重磅消息并未彻底摧毁奇里乞亚地区所有守军的抵抗意志。
年轻的贝伊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围攻塞琉西亚、阿达纳这类短期内难以攻下的城市。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疾驰至贝伊面前,喘着气禀报:“大人,紧急军情!”
尼基福鲁斯立刻转过身,道:“讲!”
“一支庞大的拉丁军队从安条克方向开来!”斥候喘息着,语速加快:“侦察确认,统帅是鲍德温!人数估计在四千以上,其中不乏装备精良的重骑兵!行军速度很快,前锋已进入奇里乞亚边境。”
“鲍德温?”尼基福鲁斯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挑,随后表情舒展开来,嘴角更是微微上扬:“原来是‘老朋友’啊!”
随后,这位贝伊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下达了命令,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果断:“传令全军,立即停止所有围攻行动!收拢部队,带着一切能带走的战利品,立即向奇里乞亚门的方向撤退集结!动作要快!”
这道命令来得突然,一些被巨大战果冲昏头脑的将领面露疑惑与不满。放弃围攻阿达纳、塞琉西亚这类最有价值的城市?就因为一股援军而撤回“老家”?
一些人本想劝阻,但尼基福鲁斯态度强硬,他们便识趣地闭上了嘴,将质疑埋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