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福鲁斯随后将目光转向身边最为倚重的挚友,君士坦丁·安格洛斯。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君士坦丁明显一愣,显然是没搞懂统帅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关心那个阶下囚的待遇;他挠了挠头:“还行,怎么了?”
看到挚友茫然的表情,尼基福鲁斯笑出声来,随后语气轻松地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愕然的决定:
“那就放了他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梅开二度(二)
在安条克军的临时营地内,几名拉丁轻骑搀扶着一个衣衫褴褛之人走近。
“大人!我们发现了一个自称是总督的人!”一名斥候向帐内的鲍德温行礼报告,后者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
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抬起头,很快认出了这位安条克显贵——皇帝的妻兄,拉丁派中的代表人物。
“陛下口中的‘美男子’,如今怎么落得这般狼狈?”安条克人的声音在卡拉马诺斯耳边响起,后者闻言顿时羞愧不已,随即转移话题:“野蛮人听闻你率军即将杀到的消息后,如丧家之犬般放弃围城,诸多战利品都来不及收拾便朝着奇里乞亚门的方向逃窜!”
“野蛮人只顾逃命,无暇顾及我;所以我才找到机会成功逃脱。”
鲍德温闻言,并不关注卡拉马诺斯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他更感兴趣的反而是此人先前所言的重点情报:“仓惶逃窜”。这一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他渴望复仇与荣耀的胸膛,心中所有的疑虑在此刻顿时消散。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他笑得合不拢嘴:“此人不过是一个胆小鬼!他以为自己真是什么人物?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也只能原形毕露,夹着尾巴滚回他的山沟里去!”
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刻下达了命令:
“传令全军!目标奇里乞亚门,务必以最快速度追击溃逃之敌!”
很快,这支装备精良的拉丁军队,火速朝着那道重要的咽喉要地疾驰而去。
行军途中,并非无人察觉潜在的风险。一位经验丰富的骑士便面带忧色地献出谏言:“阁下,希腊总督脱身是否过于轻易?我担心溃逃之事是敌人精心设计的陷阱;更何况,我军如此全速前进,是否太过于冒险?”
然,此刻的鲍德温脑海中尽是那个死敌跪地求饶的幻想,耳中容不得半点疑问。
“谨慎?”他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兵贵神速!敌人已然吓破了胆,否则绝不会放弃广袤的土地!若因你的‘谨慎’延误战机,放跑了那叛逆,这责任你担当得起吗?”他凌厉的目光扫过那位骑士与身旁几位同样面带疑虑的亲信:“全速前进!”
慑于鲍德温的权威和那份不容置疑的狂妄,所有的劝谏都被强压下来。
当这支安条克军队的前锋终于抵达奇里乞亚门时,只听隘口四周鸦雀无声,唯有军队行进的脚步声、马蹄声与甲胄的摩擦声在谷中回荡。
这一切,似乎如鲍德温所料的那样?没有任何埋伏的迹象,就连一个敌人的身影都看不到。
很快,疲惫的安条克军队全部通过了奇里乞亚门,踏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
士兵们那仅存的疑虑也随着平安通过隘口而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胜利的极度乐观。
整支队伍都被拉成一字长蛇阵,迫不及待地涌入山谷,前军即将走出河谷,后军才刚刚进入河谷。
一种轻敌的气氛弥漫全军。
就在鲍德温的大军完全进入山谷时,排山倒海般的喊杀声突然响起!
刹那间,两侧原本寂静的山坡突然竖立起无数旗帜,迎风招展;尼基福鲁斯精心部署的大军终于得到了绝佳的伏击机会!
训练有素的弓手从岩石和树丛后现身,密集的箭雨如飞蝗般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了谷底安条克军队最为密集、最为混乱的中后段!拉丁士兵猝不及防,惨叫连连。
与此同时,更为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为了贝伊!”早已埋伏多时的亚美尼亚人和土库曼人利用优势地形的掩护,率先从侧翼的缓坡俯冲而下。他们手中的武器在落日的余晖下闪烁着寒光,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死神镰刀”。
紧接着,沉重的马蹄声从山谷前端与后端同时响起!尼基福鲁斯与君士坦丁分别率领的精锐骑兵,如铁钳般从谷口前后方同时发动了势不可挡的冲锋。
钢铁的洪流狠狠撞进了拉丁军队混乱不堪的阵列!君士坦丁一马当先,手中佩剑瞬间击杀一名试图抵抗的拉丁士兵;他身后的骑兵更是将本就因箭雨和侧袭而混乱的拉丁后军彻底撕裂、分割!
与此同时,尼基福鲁斯率领的铁骑则从正面将试图集结的前锋部队冲得七零八落!
鲍德温的军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打击彻底打懵了!长长的队伍被切割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军队无法重新组织,加之地形劣势,使拉丁人引以为豪的重骑兵根本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实力,就连步兵都被挤压得根本无法展开阵型。
士兵们各自为战,试图反击之人很快就被密集的敌人所淹没。
鲍德温本人被眼前一幕惊得愣在原地,回过神来的他试图组织抵抗;然,一切都太迟了。
一支支溃散的部队被分割包围,逐一歼灭。他看到步兵被敌人轻易点杀,看到引以为豪的骑士在敌人的包围下苦苦支撑。
而他身边的护卫也死伤惨重!
转眼间,他和浑身是血的卡拉马诺斯,被蜂蛹而至的敌人团团围住,几柄矛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这不是战斗,而是屠杀,并且没有持续太久。当夜幕降临时,山谷中只剩下满目疮痍与一群垂头丧气的俘虏。
数千安条克援军,这支被皇帝寄予厚望、期盼能横扫“叛贼”的援军,在尼基福鲁斯精心设置的伏击圈中,几乎全军覆没。
大获全胜的尼基福鲁斯策马穿过这片遍布尸体的谷地,最终停在了一小簇被严密看押的战俘前。
五花大绑的鲍德温被士兵强行按着肩膀、跪倒在地。他那身锁甲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头发也是凌乱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残留着血痕。
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屈辱、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惊恐;在他身旁则是“二进宫”的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
尼基福鲁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鲍德温,眼神中并无胜者常用的欣喜,只有冰冷的审视于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欣赏着对手的狼狈。
这无声的凝视反而是最有效的侮辱。鲍德温终于顶不住,他抬头死盯着眼前的“旧相识”,操着一口粗糙的罗马语嘶吼道:“你这无耻的杂种!只会玩阴的,有本事放开我,像个骑士那般决斗!”
“骑士?”尼基福鲁斯噗嗤一笑,随后开口回怼:“蠢货!你们西方人满口都是仁义道德,可战场上岂会单独再给你机会?输了就是输了,不服憋着!”
“这样看来,竞技场与达米埃塔之事,都没让你学会‘谨慎’二字怎么写。”
鲍德温闻言,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
尼基福鲁斯随即转身看向君士坦丁,饶有兴趣地说道:“给这个高贵的骑士来一次刻骨铭心的‘凯旋’游行。”
接下来的场景,成为了鲍德温终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为了防止他挣脱或自尽,士兵们用坚韧的绳索将他捆得像个待宰的牲口,双手反缚在背后,双脚也被紧紧捆住。
随后,一根粗糙的绳套在了束缚他手臂的另一根绳子上,另一端则拴在一匹战马的马尾上。
年轻贝伊翻身上马,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拖着鲍德温,踏上了返回位于后方不远处大本营的道路。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主动招安 (精华章节)
布拉赫纳宫那威严的内殿之中,众多大臣沉默不语,而那位身处御座之上的“人间基督”的脸上却阴沉得可怕。
“废物!”
皇帝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内殿中回荡许久,侍立两侧的宦官更是瑟瑟发抖。
一些人微微抬头,注视着皇帝手中紧握的那份紧急军报——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二度被俘”、皇后亲兄鲍德温被俘,连同后者麾下的精锐军队全军覆没。
更耻辱的是,鲍德温本人更是被拖行示众。
台上的曼努埃尔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他猛地将手中军报摔在地上,那双曾充满权谋诡计的眼神,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下方匍匐在地、噤若寒蝉的群臣。x
“朕的总督与国亲!”皇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完全丧失了平日里的威仪与沉稳,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咆哮:“那个该死的杂种!这对罗马、对朕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随后,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直指向下方半跪着的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
“朕令你火速集结帝国境内所有能调动的力量,火速开赴奇里乞亚地区!务必抓住尼基福鲁斯及其党羽,将其押回新罗马!届时,朕定要亲眼目睹此等叛贼被施以致盲之刑的那一幕!”
言毕,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几位胆小的宦官更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就连安多罗尼柯与阿列克塞,这两位皇帝的宠臣,此刻也只是额头紧贴着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皇帝盛怒之下就将气撒在他俩身上。
被点名的安德洛尼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作为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将,他深知此刻任何推诿与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然,他的心中却涌起更为复杂的情感。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这位在瑟乌姆与埃及远征期间与他并肩作战、展现出惊人军事天赋与领袖魅力的年轻人,如此不可多得的奇才,难道真的要因为皇帝的盛怒而被彻底摧毁?
更何况,罗马正值多事之秋,强敌环伺;若真这么做,那便是自毁长城的愚昧行为。
不行!必须阻止!一个大胆的、近乎两全其美的念头在这位大都督的脑中迅速成型。
“陛下息怒!”安德洛尼柯将姿态放得极低,但话语组织得极为清晰与沉稳:“请陛下容许臣斗胆进言!”
皇帝死盯着他,虽未开口,但明眼人皆知这代表着默许。
随后,安德洛尼柯抬起头,语气诚恳,话重内容也极为务实:“若此刻倾举国之兵,远征偏远之地,虽能彰显罗马威仪,但这并非最佳之策!”
“爱卿此乃何意?”曼努埃尔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难道朕就该忍下奇耻大辱?任由那个叛徒耀武扬威?”
“绝非如此!”安德洛尼柯果断回应,随后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愿陛下明鉴!其一,远征所需的军费开销何其巨大!帝国经埃及之役,国库已是捉襟见肘。其二,精锐之师损失惨重,若以仓促拼凑的军队出击迎战,只怕将重蹈卡拉马诺斯与鲍德温的下场!”
“其三,波斯人与匈牙利人时刻窥视着帝国的领土!将剩余精锐皆调至奇里乞亚,万一届时强敌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啊!
“相比之下,尼基福鲁斯等一众党羽根本不是罗马的心腹大患!”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陆军元帅约翰·瓦塔泽斯,两人交换了一个极为默契的眼神。
“其四,”安德洛尼柯接下来的警告算得上是真正戳中了皇帝的软肋:
“鲍德温与卡拉马诺斯如今皆是阶下囚;若陛下强行大军压境,逼得尼基福鲁斯狗急跳墙,那他俩的性命安全难以得到保证,而陛下您那美丽的皇后必将因痛失兄长而终日以泪洗面。”
曼努埃尔闻言,狰狞之色稍缓,但取而代之的是憋闷。
他当然知道国库空虚,知道边境威胁,知道那两位宠信正面临险境……总之,这些现实因素如枷锁般使他无法轻举妄动。
最终,皇帝将目光投向那位沉默不语的陆军元帅,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与无奈:“你的建议如何?”
约翰·瓦塔泽斯立刻挺直了腰板,他本就深以为然,此刻果断应和:“大都督所言,句句属实,皆为大局考虑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凝重:“尼基福鲁斯既然能在短时间内连续取胜,足以证明此人极为难打!若强攻硬取,只怕是徒增伤亡,空耗国力。”
两位统帅的立场达成一致,如两盆冷水般浇灭了曼努埃尔心中的怒火。
这位不可一世的“人间基督”此刻颓然地坐回御座,沉默不语。
内殿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安多罗尼柯敏锐地捕捉到皇帝意志的动摇,知道此刻正是提出替代方案的时机。
他再次开口,声音中充满了谨慎:
“陛下,臣倒有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曼努埃尔抬起头来:“但说无妨!”
“招抚!”
安多罗尼柯吐出这字句:“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终究流着皇族的血脉!他在奇里乞亚的所作所为,固然大逆不道,但这些行为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对陛下发牢骚罢了。”
“故,与其耗费国力、徒增伤亡,不如对其施以软硬兼施的招抚之策!”
皇帝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个主动示弱的建议感到不满。
安德洛尼柯不慌不忙,条分缕析:“招抚之利有三,请陛下听臣详述。”
“其一,可确保鲍德温与卡拉马诺斯性命安全,陛下便可对皇后有所交代。”
“其二,尼基福鲁斯麾下如今兵强马壮,正值气势上头。若能幡然醒悟,对陛下重新效忠,那便能一举消除这个巨大隐患。”
“其三,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既能保全帝国实力,震慑周边潜在之敌,更能彰显陛下之大度胸怀,让世人皆知,陛下亦是‘慈悲之人’啊!”
他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见其虽仍有疑虑,但眼中的愤恨已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权衡利弊的深沉。
“况且,”安德洛尼柯适时地抛出皇帝最关心的一点,“若招抚成功,尼基福鲁斯及其党羽需返回新罗马。届时,他们将在公共场所向陛下宣誓效忠,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普通庶民皆会为陛下的这番成就而赞不绝口!”
皇帝闻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安德洛尼柯的这番话算是说到他的心坎上了。
若照他的想法去办,既能节省极为紧张的军费开支,也可能兵不血刃地解决这个心腹大患……总之,这的确比贸然发动一场军事远征更稳妥与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