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62节

  然,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在一条爬满藤蔓的僻静回廊下,他意外地遇见了两位同样早起的宾客:约翰·瓦塔泽斯与安德洛尼库斯·杜卡斯。

  “新郎官也如此勤勉?”两人露出一个含义颇深的笑容,示意尼基福鲁斯走近。

  随后,几人默契地踱至花园中一处偏僻角落,这里绿荫浓密,远离府邸的喧嚣,是个私语的好地方。

  瓦塔泽斯率先开口,他开口便是一种身为长辈惯有的劝解:“我先祝福你新婚快乐。然,身为皇族成员,我也希望你能牢记忠君之道。”

  他顿了顿,随后严肃说道:“婚后的你,更应力求成熟稳健,以才干与忠诚,重新博得陛下的重用——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口婆心,别再犯以前的错了。”

  尼基福鲁斯听着这番语重心长的“教诲”,面上只能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随后恭敬答道:“我明白。”

  他并非愚钝之人。从苏丹国回来后,他便想通了很多事。

  那位看似高高在上的皇帝,实则只是一个好大喜功、尤重脸面,“眼里容不得沙子”之人。

  与这种人硬刚,吃亏的往往是自己。

  很多时候,只要在公开场合给足这位“人间基督”面子,私下里懂得进退分寸,那些潜在的麻烦便消弭于无形。

  这是一种政治上的成熟,更是无奈之下必须这么做的人情世故。

  一旁的安德洛尼库斯·杜卡斯一言未发,仿佛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他只是抬头看向身旁一株长得正壮的杏树:枝头杏花簇簇,洁白中透着淡淡的粉,开得正好。

  他并非对话题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尼基福鲁斯言辞间那份微妙的变化——少了昔日的棱角与冲动,多了圆融与隐忍。

  总之,他为挚友的成长与领悟,感到由衷的欣慰。

  瓦塔泽斯对尼基福鲁斯的“恭顺”态度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补充道:“你能明白便好。眼下,你便安心在阿德里安堡安顿下来。这段时间帝国与威尼斯人爆发了战争,我过几天就要回到新罗马听候陛下的调遣。”

  “至于布拉赫纳宫方面何时给你下放任命书?耐心等待即可。”言罢,他拍了拍这位新郎官的肩膀,好心安慰。

  尼基福鲁斯只是苦笑,他也不清楚曼努埃尔会怎么处理自己,是会发配边疆?或参与针对威尼斯人的战争?

  直到正午时分,盛大的婚宴继续在宴会厅堂举行,答案才被揭晓。

  安娜引着一位衣着华贵的贵妇来到尼基福鲁斯身旁。此人正是安娜的姨母,狄奥多拉,是当今皇帝最为宠爱的情妇之一。

  狄奥多拉举止优雅娴静,她举杯向新郎官致意。

  趁着旁人敬酒寒暄的间隙,她优雅地侧身靠近尼基福鲁斯,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提醒:“陛下已有了决断,他打算把你扔去安希亚洛斯治所戍边。”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与无奈,抬眼觑了觑尼基福鲁斯的表情,又轻轻摇头,补充道:“我曾在陛下面前试图替你转圜,但他心意已决,旁人终难动摇。”

第一百四十五章 暗流

  宴会仍在进行,尽管尼基福鲁斯表面上维系着新郎官应有的得体笑容,与人寒暄、举杯,但眼神中已然多了份忧愁。

  待时间来到下午,酒足饭饱的宾客们回到各自的房间歇息,趁着这个间隙,尼基福鲁斯找到了正与其他权贵低声交谈的阿列克谢。

  这位新郎官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先是向那些年龄稍长的权贵们点头示意,随即转向岳父,以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开口请求:“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些事情,需要向您请教。”

  阿列克谢在女婿的脸上停留一瞬,立即捕捉到对方那份明显的凝重面孔,明显是有要事相告;随后他点着头,对那些权贵告了声罪,便径直走向了通往花园的侧廊。

  抵达花园的一处角落后,确认四下无人,尼基福鲁斯随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岳父,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而是直入主题,将狄奥多拉的原话如实告知:“安娜的姨母先前跟我说,陛下打算把我扔去安希亚洛斯戍边。”

  阿列克谢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两道浓密的眉毛却越皱越紧,他的目光一直看向花园深处,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我知道那个地方,”他回过头来,严肃回应:“身处保加利亚腹地,紧挨着图拉真之门。”

  “一个多世纪前,伟大的巴西尔皇帝用雷霆手段彻底碾碎了保加利亚人的脊梁骨,在多瑙河南岸设立了庞大的多瑙河畔军区,本意是将帝国的边疆牢牢固定在那。”

  “那是何等雄壮的时代啊!”阿列克谢的语气带着一丝对往昔荣光的追忆,随即化作一声悲悯般的长叹:

  “可惜,仅半个世纪之后,帝国就像一栋破房子般,四处漏风——诺曼人、佩切涅格人、波斯人(突厥人)来势汹汹……大片土地在短期内落入敌手,那些至关重要的军区也被迫荒废或沦陷,罗马岌岌可危。”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幸,在帝国危如累卵之际,是伟大的阿莱克修斯皇帝接手了这个‘烂摊子’,他继位之后便推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这其中就包括了对北方边境的重组。”

  “他改组了那些几乎瘫痪的旧军区,例如在保加利亚的核心地带设立了新的行政单位‘治所’——安希亚洛斯治所便是由此而来,它代替了原来的多瑙河畔军区。”

  “皇帝希望以此为核心据点,辐射控制靠近欧克辛斯海的那部分保加利亚地区,加强对多瑙河防线的支撑。”

  尼基福鲁斯闻言,也算是对这片陌生之地有了初步了解,随即略显沉重地点着头,然后将内心所想如实告知:“我感觉这所谓的任命,与其说是戍边,不如说是陛下对我精心安排的流放。”

  “流放?”阿列克谢扫向女婿:“你能看透这点,说明确实成长不少。说说,你觉得陛下为何选择那里?”

  尼基福鲁斯只是苦笑,随即回应:

  “道成肉身第七纪始,西徐亚人便频繁越过多瑙河掠夺海姆斯地区,而保加利亚人正是在帝国衰弱之际趁机南下,夺走了大片土地。几百年过去了,保加利亚人占据了当地绝大多数人口,其文化、语言、习俗等方面自然与罗马人有着根本不同。”

  “尽管巴西尔皇帝摧毁了这个百年对手,并在当地持续推行罗马化的政策,如今过去了一百多年,南部地区的同化进展尚可,但北部,尤其是靠近多瑙河的区域,保加利亚人依然占据绝对力量,对帝国而言始终是个隐患。”

  “我一个‘外来’的罗马都督,首要面对的难题就是如何稳住这些‘心怀异志’的臣民?安抚还是镇压?分寸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叛乱,这无疑是陛下给我设下的第一个考题。”

  “你分析的没错,”阿列克谢点着头,随即向这位女婿补充了一些更现实的困境:“这么跟你说吧,那地方还是个出了名的‘穷乡僻壤之地’,”

  “更要命的是,”岳父压低声音:“多年前,皇帝便将该治所下辖的几座城市的财政收入,慷慨地‘赐予’给了罗斯诸国的王公们。”

  言毕,他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无奈:“陛下希望让罗斯人去对付那些神出鬼没、掠夺成性的库曼人,所以选择‘花钱消灾’。”

  “你去了那里,钱从哪来?那个‘埃塞俄比亚人’就是想让你自力更生,故意为难你呢!倘若最后出了问题,你就是那个背锅侠。”

  “那这恐怕仅仅是个开始啊!”尼基福鲁斯无奈地摇头,显然已习惯了被皇帝针对的滋味。

  将他置于这样一个情况复杂的险地就结束了?这可不是曼努埃尔的作风,其背后的阴险诡计只怕是一环扣一环。

  阿列克谢始终背着手,他望着花园里那几朵盛开的鲜花,心中却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陛下好面子,更是睚眦必报之人。”他回过神来,脸上写满了憔悴:“那时候你当众羞辱陛下,现在‘报应’来了吧?”

  “除非你拿枷锁把自己锁住,然后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否则陛下还是记这个仇。”

  他转过身,看着这位命运坎坷的女婿,眼神复杂,有同情,有身为长辈的关切,但更多的是无奈:

  “可惜啊!布拉纳家族或许在阿德里安堡,乃至在色雷斯一带都有举足轻重的发言权。然,在布拉赫纳宫内,在那些盘根交错、权势滔天的杜卡斯、科穆宁这类名门望族面前……我作为布拉纳家族的掌舵人还是得低下头做人。”

  言毕,岳父心疼地走近,拍了拍尼基福鲁斯的肩膀,那力道包含着长辈的安慰,也带着一种无法提供庇护的歉意:“我能做的,最多是在你赴任时,多给你一些钱粮物资,助你站稳脚跟。”

  “至于其它?”他深深叹口气,“唯有靠你自己去周旋化解了。”

  当尼基福鲁斯重新回到喧嚣的宴会厅时,脸上重新挂起了礼节性的笑容,甚至还能与上前祝贺的宾客谈笑风生。

  然,只有他自己明白,心里面有多“慌”。

  他看向与一众女权贵交谈甚欢的安娜,又望向窗外阿德里安堡晴朗的天空,最终只是长叹一声。

  当夜幕再次降临,狂欢仍在继续。

  而在属于这对新婚夫妇的卧房内,累了一天的安娜很快睡去,而尼基福鲁斯却望着头顶绣着金线的帐幔,毫无睡意。

第一百四十六章 圣体礼

  很快来到了次日清晨,昨夜未眠的尼基福鲁斯虽略显疲惫,但此刻受制于今日为礼拜日,他不得不携新妻安娜前去教堂祷告。

  他们并肩走下府邸的石阶,朝着那座宏伟的圣乔治教堂走去;此刻晨祷将至,路上能明显看见许多汇聚而来的信徒。

  刚转过一个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这人便是安德洛尼库斯·杜卡斯,目睹到这对新婚夫妇后,脸上立即浮现出笑意,然后快步相迎:

  “你们也去祷告?”他熟练地与尼基福鲁斯互碰肩膀致意,又向安娜礼貌地点头行礼。

  “是啊,要不一起去?”尼基福鲁斯微笑回应。

  “求之不得。”

  言毕,三人便一同走往那座人数愈发增多的大教堂。

  当他们踏入圣乔治大教堂的铜门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将世俗的喧嚣隔绝在外。

  堂内灯光昏暗,主要的光源也来自圣幛前的几盏油灯,以及穹顶下悬挂的几座烛台。

  同时,这殿堂里还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香气,这正是从其它地区进口的乳香所燃烧时产生的烟雾。

  如此奢靡的气味,与城外的诸多复杂味道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信徒身处神圣之地,切勿丢了礼节。

  尼基福鲁斯习惯性地抬眼望向穹顶。那巨大的半圆形拱顶之上,镶嵌着巨大的基督普世像。

  全能的主仿佛真的在凝视着这些步入圣所的生灵,祂的右手做出赐福的手势,左手则紧握着福音书——信徒们一看到这般景象,便会情不自禁地在胸口比划十字架。

  一并震撼人心的自然还包括那些镶嵌着马赛克圣像的教堂墙壁。

  最上层的圣徒们面容庄严,环绕着基督或圣母;中间是福音书中的场景,讲述着救赎的故事;下层则是著名的天使长们,手持长矛或权杖,目光威仪——所有圣像都以严肃的姿态朝向信众,这样的设计足以让在场之人感到震撼。

  找了个位置坐下,尼基福鲁斯抬头便能看见祭坛上铺了一张纯白的圣餐布,上面的图案是耶稣下葬时的哀伤场景。

  圣餐布旁边则放着一本福音书。

  很快,教堂内的人群根据自身性别找到了相应的落座位置:男性在左侧,女性在右侧,中间拿布挡着。

  这是自圣约翰时代便延续下来的传统,目的便是防止信徒在祷告的过程中,会目睹异性而分神。

  现场的达官显贵身着丝绸制成的衣服,而庶民则穿着粗糙羊毛斗篷;但值得注意的是,许多信徒光着脚踩在石板上,这是他们在祷告时表达自身谦卑态度的最直接方式。

  尼基福鲁斯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一旁的安德洛尼库斯已经虔诚地垂下头来,迎接接下来的仪式;于是,他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姿态,目光专注地投向圣幛。

  片刻后,圣幛一侧的小门开启,神职人员的队列依次庄严入场。

  最前导的是两位身着白袍的持烛者,他们双手高举着点燃的长蜡烛;紧随其后的是几位辅祭,他们同样身着白袍,表情庄重,其职责包括诵读经文、维持秩序。

  紧接着是执事,他们同样穿白袍,但是多了斜挎右肩至左腋下的一条绣有十字图案的长带。执事的职务便是在礼仪的过程中承担高声宣告、带领信众祈祷、协助司祭等职责。

  最后“压轴登场”的便是主持本次礼仪的主祭司,他身着华丽的无袖圆袍,胸口还佩戴着一枚圣像牌。

  他的出现,使现场的一众信徒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队伍在主祭坛前站定。为首的执事面向信众,高呼:

  “请站立!愿主赐福!”

  言毕,教堂内所有信众,无论身份高低,都齐刷刷地站立起来。

  司祭面向祭坛,背对信众,开始低声诵读“入口祝文”:

  “主啊,求祢使正直的心在我里面重新……”

  这是仪式的开端,祷词的内容充满了渴望洁净自身心灵的祈求。

  紧接着,执事走出队列,来到圣幛前:

  “为从上至下的平安,以及我们灵魂的得救,让我们向主祈祷。”

  唱诗班随即以悠扬而浑厚的和声回应:“主啊,求祢垂怜!”信众们随之整齐地在胸前画着十字——从额头到胸口,再从右肩到左肩。

  尼基福鲁斯的动作自然而虔诚,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紧紧并拢,象征着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

  “为罗马,为每一个有信仰、有敬畏、进入上帝殿宇的城邑与国家,让我们向主祈祷。”

  “主啊,求祢垂怜!为我这样穷苦之人、迷茫者、病弱者……”信徒们的回应此起彼伏。

  “为我们的皇帝曼努埃尔·科穆宁……”

  当听到唱诗班喊到皇帝的名字时,尼基福鲁斯便停止了祷告,只是环顾四周,随即在胸口画着十字,低声念着:“愿主保佑我。”

  启应结束,唱诗班开始吟唱当日的诗篇,没有乐器的伴奏,只有低沉雄厚的男声,交织在一起,在教堂内形成一种深沉而持久的混响。

  随后,一位身着读经员袍服的信徒走到高处的读经台旁。他展开羊皮卷轴,用清晰平稳、遵循特定诵经调的声音,诵读当日的《使徒书信》,选文通常是《罗马书》、《哥林多前书》等经文选段。

  诵读完毕,另一位读经员登上更高的位置,双手恭敬地捧起福音书。他开始诵读当日的福音段落,当“马太福音”、“马可福音”等书名被念出时,所有信众再次深深鞠躬。

  福音诵读完毕后,圣幛中央的“圣门”被打开。司祭缓步走出,来到中殿前方。他面向信众,开始简短的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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