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过程中,他说着极为通俗的罗马语,证道的内容也和刚刚朗读的福音经文相关,旨在解释教义,引导信徒生活。
尼基福鲁斯凝神细听,当他听到证道中关于“忍耐”、“顺服主旨意”的阐释,又联想到自己那充满坎坷的命运时,只觉太过刺耳。
证道结束,礼仪进入最核心的准备阶段。
只见司祭和执事在祭坛一侧特设的盆中仔细洗手,象征将洗净自身的心灵。
随后,他们开始预备圣餐礼所用的发酵饼和葡萄酒;执事则用那些圣布,将圣餐盘和圣餐杯覆盖起来。
此时,唱诗班开始吟唱那古老而令人屏息的“革鲁宾赞美诗”:
“我们这些奥秘地代表革鲁宾天使,向赐予生命的圣三一献上生命之赞歌……”
在此刻,教堂内的肃穆达到了顶点。
在这庄严的歌声中,执事肩负起最神圣的任务。他先是将覆盖着圣布的圣餐盘高高举起,稳稳地托过前额,然后缓步从祭坛北侧的“执事门”走出,进入中殿。
与此同时,司祭手持提炉,在他身前身后摇动,浓郁的乳香再次扑鼻而来。
就在圣餐盘出现在中殿的那一刻,现场的所有信徒,不分高低贵贱,皆整齐地俯伏于地,因为他们不敢抬头直视那高举的圣餐盘——它象征着耶稣的身体,此刻正由天使(执事)护送,走向祂在十字架上的受难。
尼基福鲁斯也是俯伏下去,在如此安静的场景下,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执事缓步绕行中殿一周,象征着耶稣在世间的传道。当他最终将圣餐盘送回至圣所后,圣门缓缓关闭,厚重的幕帘也被拉上,只留下一条缝隙。
教堂内随即陷入一片死寂,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这便是这场礼仪中最核心的时刻,“圣体礼成”。
只有受洗的正教徒被允许留在大殿内参与这“奥秘”。
尼基福鲁斯依旧保持着虔诚的姿态。他知道,在至圣所内,司祭正在低声念诵着最神圣的“这是理所当然的”赞美诗,并呼求圣神降临,祝圣祭坛上的饼和酒。
随后,司祭念出耶稣在最后晚餐上确立圣体圣事的话语:“拿起来吃,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掰开的,这是我的血,为你们流出,为救赎罪过……”
此刻,所有的信徒都在心中默念信仰的宣告:那饼与酒已实实在在地转变为“救世主”最真实的、赋予生命的价值,这便是这场礼仪最核心的奥秘。
这时,圣门再次打开,执事手持圣餐杯出现在门口,他将杯子高高举起:
“以对上帝的敬畏、信心和爱,前来领受!”
领受圣体的时刻到了。信徒们怀着极大的敬畏,依次安静地走向圣门。他们在胸前交叉双臂成十字,左手置于右肩前,右手置于左肩前,这是领受“耶稣身体”时的谦卑姿态。每位信徒在司祭面前停下,低声诵念:
“上帝之子,耶稣啊!求祢使我今天成为祢奥秘晚餐的参与者。不要审判祢的仆人,因为我并非配得,但求祢照祢的怜悯待我。”
“司祭用金勺将圣餐饼送入领受者口中,并用圣布轻拭其嘴唇。
领受完毕,大家饮用热饮,这是一种温水与少量葡萄酒的混合物,确保口中不留任何圣体碎屑。
最后,司祭分发“反福”,即祝圣过但未用于圣体的剩余面包,给予那些未能领受圣餐的信徒,作为团契的标记。
当最后一位信众领完福反,亲吻过圣幛的圣像后,渐渐散去。司祭仍在祭坛前低声念诵感恩祷词,辅祭们则小心地将剩余的圣体碎屑倒入祭坛边的“洗涤池”,确保神圣之物不被亵渎。
教堂重新归于寂静,只剩圣幛前几盏灯还亮着,直到夜幕降临。
第一百四十七章 箴言
圣乔治教堂的铜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堂内的一切隔绝开来,熟悉的世俗气息随即重新扑面而来。
尼基福鲁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昨夜几乎未曾合眼带来的疲惫感,此刻在这光线下被放大了几分。
三人一同走下台阶。
他侧过头去,便看见安娜正轻轻整理着头纱,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侧颜柔和、宁静而美丽,似乎还沉浸在方才圣体礼的奇特氛围之中。
这时,安德洛尼库斯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脸上仍挂着笑意,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郑重:“能和你们一起参与祷告,实属荣幸。不过,恐怕我们得暂别了,明日一早,我便启程返回新罗马,工作事务繁多,不敢懈怠。”
听闻挚友即将离去,尼基福鲁斯心有不舍,他显然对这个消息有些猝不及防,只是一味地回应:“何不多留一日,难道工作比我这个朋友更重要啊……”他半开玩笑地说着,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
安德洛尼库斯敏锐地捕捉到了挚友反常的举措,意识到对方“话里有话”,随即声音放低,关切询问:“怎么?有心事吗?”
尼基福鲁斯并未立即回答,他只是回头看向安娜,只见她正被几位路过的相识女眷拦下寒暄,暂时无暇他顾。
“我的确有事想要求助于你,”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安德洛尼库斯的耳朵说道:“我已经获知了陛下的最新任命。”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忐忑开口:“他打算把我扔去安希亚洛斯戍边。”
听到这个消息,安德洛尼库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你确定?陛下让你去跟保加利亚人打交道?”
尼基福鲁斯苦笑:“一字不差。我去了那里,名义上是当地都督,实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囚徒,更是陛下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将岳父的分析和自己的推测,简明扼要地向挚友全盘托出,话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对皇帝意图的不安:“我不是胆小鬼,我只是担心陛下此举,绝不会仅止于将我扔去边境戍边这么简单。以陛下的性格,这只是连环计的开端;我稍有不慎,便可能步入万丈深渊。”
“所以,我考虑到你的官职不低,常年跟那些满肚子坏水的文官打交道,深谙宫廷动向,所以能否为我揣度一二,协助我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诸多危险?”
安德洛尼库斯听完,眉头紧锁,他并未立即给出答复,只是习惯性地环顾四周,显然是提防皇帝的密探——哪怕这里是布拉纳家族的大本营,相对安全的阿德里安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正与女眷们交谈的安娜身上,“此事重大,”他压低声音,随后大步离开此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说罢,他拉着尼基福鲁斯的胳膊,匆忙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直到最深处的角落才停下,并再次确认四周无人窥听。
他转过身,面色前所未有的严峻:“听着,如果你不想出事,就耐心听我接下来的话!”
“什么法子?”
“装傻!”安德洛尼库斯斩钉截铁道。
“从踏入安希亚洛斯治所的第一刻起就得这样!哪怕你的官印染上灰尘,哪怕你的政绩差得一塌糊涂,哪怕你会在所有人眼中,尤其是在布拉赫纳宫的一众最顶流的权贵眼中变成一个碌碌之辈、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
尼基福鲁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无为而治?吾主耶稣在上,你知道我的性格!”
安德洛尼库斯闻言,只是抓紧他的肩膀:“布拉赫纳宫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权谋诡计的一幕!而你,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你和陛下之间的恩怨纠葛,早已是路人皆知!新罗马城那些‘爱吃瓜’的市民们,甚至早就在下注赌你会怎么死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也许你可以对那些流言蜚语置若罔闻,也许你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他的目光投向巷外安娜与女婿交谈的模糊身影,声音陡然转厉:“至少为她想想吧?你颠沛流离的这一年里,她已经吃尽苦头了,难道你还想让她伤心、流泪?”
这番话算是说到尼基福鲁斯的心坎上了,他想反驳,想说大不了再跟“埃塞俄比亚人”杠上去……但话到嘴边,看着不远处安娜温柔的笑容,所有的赌气话都化作了哽咽。
安德洛尼库斯紧紧盯着他眼中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终于触及了挚友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接下来,他苦口婆心地解释道:“所以,我所建议的无为而治,反而是保全你的好法子啊!”
“众所周知,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一到任,当地的官吏、将领、商贾……这类盘根交错的势力,必然会一拥而上,绞尽脑汁地讨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皇族成员,流着科穆宁的血!他们想通过巴结你来满足自己的利益!”
“如果你还像从前那样,坚持你那套所谓的‘公正’、‘正直’,不通人情世故,不懂为官之道……效果必然将适得其反!他们会认为你是个不懂变通的愣头青,然后……”
安德洛尼库斯冷笑一声,随后补充:
“这些人就会立即抱成一个团,然后用尽一切卑鄙的手段,寻找你的把柄或丑闻,你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看到陛下的画像有没有恭敬行礼?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被他们添油加醋成性质极为恶劣之大事!”
“之后,他们便会将这些‘罪证’源源不断、日夜不停地送往布拉赫纳宫,送到陛下的面前。而陛下正好缺弄你的理由,也许一次两次他还会等待时机,但时机成熟了,他会怎么处理你?不必我多言了。”
尼基福鲁斯闻言,显然是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
而安德洛尼库斯见他恍然大悟,便继续强调:“如此一来,也许不出一年,你就会被陛下召回皇宫,然后在一众达官显贵,包括那些外国使节的面前,被陛下以一种最冷酷无情的言辞所羞辱得体无完肤!”
“更为可怕的是,也许这还只是开始;等待你的,会不会是被再次投入大牢,像你的叔父安德罗尼卡那样,同样都是两次入狱?”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所以,我的朋友。”安德洛尼库斯拍了拍尼基福鲁斯的肩膀,再次强调:“那些个人英雄式的气概在现实面前屁都不是!来到安希亚洛斯治所后,你就装成傻子就行,这样陛下就找不到弄你的把柄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初来驾到
光阴流转,转眼便来到次月。阿德里安堡,布拉纳的府邸内,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清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般宁静。
皇帝的特使,一个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刻板印象的宦官,步入了正厅。
他手中紧握着皇帝御令。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早已在厅中等候,他半跪在地,认真倾听;而岳父阿列克谢则躲在阴影角落,观察着眼前一切。
宦官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极为尖锐,使人倍感不适:
“奉至高无上的‘人间基督’、罗马人的巴西琉斯及奥古斯都、基督世界的真正守护者、主在人间的影子、和平缔造者……曼努埃尔·科穆宁陛下的御令!”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流淌着皇族之血脉,自即日起,擢升为安希亚洛斯治所之都督,统辖该地军民事务,捍卫帝国北部之安全!”
宣读完毕,宦官并未立即递交文书,而是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陛下强调:‘领命后,便火速出发,不得延误!’”
尼基福鲁斯闻言,虽面露不悦,但他仍依循礼制,单膝跪下:
“臣,遵旨。”
宦官见状满意点头,随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厅门重新闭合,尼基福鲁斯看着这张印有双头鹰金印的羊皮卷,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阿列克谢从阴影中走出,他从女婿手中接过这份任命书,就着窗外的微光,仔细端详每个字句。片刻后,他无奈叹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啊!”
……
离别之日如期而至。阿德里安堡的主城门外,已是尘土飘扬。
尼基福鲁斯带足了自己的家眷与仆人,但阿列克谢对此显然不太放心:这位憔悴的老丈人为女婿多配备了众多装备精良的士兵,更是自掏腰包筹集了丰厚的物资,这其中自然包括金银财帛。
这些物资,是他能为这位命运多舛的女婿所能付出的最大努力。
“上任之后,多留个心眼,明白?”
尼基福鲁斯深深一躬:“明白。”
安娜站在一旁,头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美丽的黑色眼眸,充满了对丈夫的担忧与即将离开故土的不舍。
她与父亲拥抱告别,眼眶微红。
最终,在阿列克谢、约安尼斯的不舍送别下,新任多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携着妻子安娜·布拉纳,在士兵与携带物资的车队簇拥下,踏上了北去的未知征途。
车轮碾过色雷斯的沃土,最初几日,沿途所见皆是繁荣景象:村庄、城镇,驿站集市与教堂皆充满着令人安心的罗马语。
然,随着车队愈发向北,翻越连绵的海姆斯脉支系,景象发生了变化。
平原逐渐被山地和树林取代。村庄的建筑风格开始混杂,虽然依旧存在熟悉的圆顶教堂,但许多农舍的外观已经明显带有异族色彩。
在这里,罗马语虽仍然经常听见,但保加利亚语的腔调已经开始频繁地传入耳中。
尼基福鲁斯骑在马上,扫视着沿途的一切。他深知,这些来自多瑙河以北的族群,曾是帝国数个世纪的死敌,在西美昂时期,甚至一度兵锋新罗马。
直至伟大的巴西尔皇帝彻底碾碎了这个国度的脊梁骨,将这些桀骜不驯的保加利亚人纳入了帝国的一份子。
百年之后,他们虽依旧是帝国的臣民,但在语言、习俗、文化等诸多方面,依旧与罗马格格不入。
南部的同化进展或许还行,但在这靠近多瑙河的北部边陲,异族的气息依旧浓烈。
数日后,待车队翻过最后一段崎岖山路,眼前之景豁然开朗。一座倚靠着欧克辛斯海岸线的城市轮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未及城门,景象已然印证了安德洛尼库斯的预见:远远望去,城门洞开,红地毯上尽是散落的花瓣。
红毯两侧,整整齐齐站立着安希亚洛斯的诸多权贵或官吏,他们翘首以盼,眼神中混杂着敬畏、好奇与算计。
待尼基福鲁斯的队伍在城门前勒马停住时,为首一位老者立刻越众而出;此人下颚留着浓密的白胡须,虽年纪稍大,但眼神依旧明亮。
他身着深紫色镶边的托加长袍,步伐沉稳,来到尼基福鲁斯马前,右手抚胸,深深鞠躬,声音富有磁性:
“尊贵的都督阁下,鄙人名叫波利斯塔,担任安希亚洛斯总督之职,今代表城内所有人,恭迎您的到来!”
您流淌着皇族的血脉,却屈尊来到这种偏僻荒芜之地,实在是让我等‘庶民’受宠若惊;故,我等仓促之间,为您准备了一些微薄之礼。”
他略作停顿,随即轻轻拍掌,几名侍从抬着三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上前来,当着尼基福鲁斯及其扈从的面,将箱盖一一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