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者之宫是尼基福鲁斯在新罗马的私邸,这样一位达官显贵竟然愿意将其借予他们暂住?
丹多罗扶着父亲,郑重行了一礼:“阁下大恩,我们毕生难忘。”
尼基福鲁斯摆了摆手,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三日后,觐见之期已至。
尼基福鲁斯换上官服,携随从及贡品清单,再次前往布拉赫纳宫。这一日宫中格外热闹,从帝国各处赶来的行省总督、军区将军、外国使者齐聚一堂,人人手中都捧着或抬着精心准备的贺礼。
宫门前车马如龙,人声鼎沸,禁军不得不加派人手维持秩序。
觐见在布拉赫纳宫正殿举行。
殿内金碧辉煌,烛火通明。
御座设于殿内最高处,两侧立着身披重甲的瓦兰吉人。
御座之上,曼努埃尔·科穆宁身着紫袍,头戴王冠,左手握宝球,右手持权杖,正襟危坐。
今日不仅是皇帝寿辰,更是他统治罗马帝国的第三十个年头。正因如此,庆典的规模远超往年,就连御座两侧的立柱上都缠绕着新织的锦缎,地面铺着极为昂贵的羊毛地毯,每一步踩上去都悄无声息。
觐见按行省次序进行;尼基福鲁斯的安希亚洛斯治所地处分界边缘,排位靠后,因此他有足够的时间观察殿中诸人。
最先献礼的是来自小亚细亚的几个行省总督。他们的贡品清单念了足足一刻钟:黄金圣餐杯、镶嵌宝石的福音书封面、产自特拉比松的银矿锭、成匹的丝绸……每念一项,宦官便将对应的物品抬上前展示。
曼努埃尔端坐御座之上,微微颔首,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
接着是海姆斯半岛的几位军区将军,他们的贡品更偏向军事物资:闪着亮光的弯刀以及一柄锋利无比的佩剑。
皇帝对这些显然更感兴趣,甚至开口询问了几句这些武器的原材料来自哪座铁矿。
再之后是来自安条克、耶路撒冷等十字军国家的使节。贡品的种类愈发繁复,从珊瑚工艺品到象牙雕刻,从异兽皮毛到珍稀香料,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尼基福鲁斯站在队列中,冷眼看着这一切。每一件贡品被抬上前时,宦官都会高声唱名,声音在殿内回荡,而皇帝的反应则依据贡品的价值或新奇程度,或热烈或平淡。
简而言之,这哪里是祝寿?分明是一场对帝国财富的炫耀,一次对臣属忠诚的检验。
终于,轮到安希亚洛斯了。
尼基福鲁斯上前几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贡品清单。
宦官接过,展开诵读:“安希亚洛斯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献良马十匹、游隼一只。”
清单念完,殿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十匹骏马就在殿外广场展示,随时可出去查看;而那只游隼则被装在一只精致的鸟笼中,由侍从小心翼翼地抬上前来。
笼中的游隼缩在角落里,羽毛虽已重新梳理过,但左腿仍微微蜷缩,站立时有些不稳。
它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曼努埃尔的目光落在鸟笼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
他甚至没有起身查看,只是无趣地挥了挥手,示意宦官将鸟笼收下。
“安希亚洛斯都督有心了。”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听不出任何情绪:“起身吧。”
尼基福鲁斯站起身,退回队列。他注意到,在皇帝身旁侍立的狄奥多拉正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自己,随即凑到皇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曼努埃尔的表情才微微松动了一些,但眉头仍然微皱。
接下来是更多使者的献礼。
尼基福鲁斯退到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侧的一扇小门:那扇门通往堆放贡品的偏殿,方才被宦官收下的鸟笼正从那里送进去。
他看见门开的一瞬,偏殿内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笼和器物:黄金器皿、象牙雕刻、宝石镶嵌的圣像、西西里的呢绒……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耗费了进贡者巨大的心力。
而他上供的那只游隼?那只让安希亚洛斯治所耗费无数精力、财力,甚至为此死了几条人命的游隼?此刻只不过是被宦官随手放在了门边的一张桌子上,与几箱香料堆在一处。
在其一旁,是一只羽翼鲜艳的鹦鹉,正悠闲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
尼基福鲁斯收回目光,面色依旧非常难看。
接下来,献礼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待所有使者都呈上贡品后,曼努埃尔才站起身来,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诸位爱卿远道而来,为朕祝寿,朕心甚慰。”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语气中带着志得意满的愉悦:
“今日不仅是朕的寿辰,更是朕在吾主耶稣的‘授权’下,统治罗马的第三十个年头。”
“三十年来,罗马帝国在朕的治理下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外邦皆万国来朝。”
殿中众人齐声颂赞。曼努埃尔微笑着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为表嘉奖,朕特许今日到场的各国使节、各行省官员,至国库任选一件宝物,以作留念。”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随后,众人纷纷跪谢隆恩。
尼基福鲁斯随着人群跪下,额头触地。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之色。
待众人起身,曼努埃尔似乎才想起什么,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尼基福鲁斯身上。
“安希亚洛斯都督。”皇帝唤道。
尼基福鲁斯上前一步:“臣在。”
“你在边地任职期间,忠于职守,朕是知道的。”曼努埃尔的口吻比方才缓和了许多,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丝毫未变:“此次进贡之物虽不算惊艳,但看在你尚知尽忠的份上,朕决定再赏赐你一件价值一万海佩伦的宝物,稍后自去领受吧。”
“臣谢陛下隆恩。”尼基福鲁斯再次跪下。
曼努埃尔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而向众人宣布今晚宫中设宴,不醉不休。
殿中再次响起欢呼声。
觐见结束后,尼基福鲁斯随众人退出正殿。他没有去国库挑选所谓的“宝物”,而是径直出了宫门。
身后的布拉赫纳宫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但这位落魄的都督没心思关心这些了,他的脑海中依然是偏殿门开那一瞬看到的景象:那只游隼蜷缩在鸟笼角落里,被随手放置在成堆的珍宝之间,显得极为“普通”。
为了这只鸟,安希亚洛斯付出了数条人命,更是花费了无数精力与财力。
而在布拉赫纳宫,它不过是今日收进的无数件贡品中最不起眼的一件,甚至不值得皇帝多看一眼。
而这一切,换来的不过是皇帝漫不经心的一瞥,和一件随手堆放在偏殿角落里的“普通礼物”。
第一百六十三章 缔结友情
离开布拉赫纳宫后,尼基福鲁斯返回至尊者之宫。
这座府邸位于新罗马的君士坦丁城墙以内,是尼基福鲁斯之祖父伊萨克·科穆宁的遗产。
但由于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之变故,因此这座府邸早在几年前便成为了尼基福鲁斯的私产。
他虽不常居住“至尊者之宫”,但府中仆从却未敢懈怠,庭园整洁,厅堂井然。
他入府时天色已近黄昏,便有侍从上前禀报:那两位威尼斯人中,年长者已在穆斯林医师的诊治下苏醒过来。
尼基福鲁斯换下官服,穿过回廊,来到安置客人的偏院。
推门而入时,维塔莱·丹多罗正半靠在榻上,面色虽仍苍白,精神却比数日前好了许多。
恩里科则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碗汤药,见尼基福鲁斯进来,便连忙起身行礼。
“大人之恩情,丹多罗家族铭记于心。”恩里科郑重说道:“若非您出手帮助,家父恐难撑过此劫。”
维塔莱也在榻上微微欠身,声音虚弱却诚恳:“我的这条命,是您给的。”
尼基福鲁斯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在侍从搬来的椅上坐下,询问了老人的病情。
得知穆斯林医师已开方调理,只需静养数日便可恢复,他点了点头,又嘱咐府中仆从好生照料,不可怠慢。
维塔莱服药后渐渐睡去,恩里科便请尼基福鲁斯至偏厅叙话。
侍从奉上葡萄酒,二人对坐,恩里科先是询问了今日觐见之事,尼基福鲁斯只淡淡说了句“一切如常”,便不再多言。
恩里科察言观色,知趣地未再追问,转而说起威尼斯共和国与罗马帝国交恶的缘由。
“前些年,曼努埃尔皇帝突然下令,逮捕帝国境内所有威尼斯人,没收我等财产。”恩里科的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难以控制的愤恨:
“共和国元老院闻讯大怒,随即派海军与贵国交战;然,共和国的体量实在太小,又严重依赖与罗马的贸易,在连年冲突之下,实在耗不下去了。”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继续说道:“元老院遣我父子二人出使新罗马,本意是求和修好,恢复往日通商之便……可谁知到了此处,皇帝却迟迟不肯召见。”
“我们在宫门外跪候半月有余,递了数道求见文书,皆如石沉大海。”
尼基福鲁斯听罢,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埃及战役失利之后,国库已然捉襟见肘。”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陛下好大喜功的毛病已是路人皆知;即使远征徒劳无功、耗费无数,他也不愿意不愿削减宫中开支。”
“同时,庶民之税已征至极限,布拉赫纳宫的一众文官苦无开源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语气冰冷:“于是,陛下将目光投向了你们威尼斯人。用最简单粗暴之法,快速敛财——更准确地说,是为满足他个人开销而敛财。”
恩里科眉头紧锁,未及接话,尼基福鲁斯已继续说道:“热那亚人与比萨人在帝国境内的确享有一定关税减免,但你们威尼斯人毕竟是其中最大之商户,也最容易招惹罗马人的嫉恨。”
“陛下此举,既可转移公众怨气,又能充實私库,可谓一举两得。至于由此引发的战争会令多少无辜百姓丧命,陛下从不关心。”
他说完这番话,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便品尝出这是产自希俄斯岛的上好葡萄酒。
恩里科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道:“依大人您的看法,威尼斯共和国如果想要与贵国重修旧好,恢复往日通商之便,可有上策?”
尼基福鲁斯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此事完全取决于陛下的心情;如果他不想见,你就是跪死在宫门前也没用。”
他放下酒杯,直视恩里科的双目:“至于让陛下赔偿贵国在冲突中的损失?想都不要想。陛下此人,个人面子永远大于公共利益,他不会去讨好战败者。”
恩里科闻听此言,面色变得更加阴沉,但也没有开口反驳。
“依我之见,”尼基福鲁斯继续说道:“与其在新罗马空耗时日,不如去寻找真正能让陛下感到忌惮的国家。去找诺曼人,或者那个‘日耳曼国王’,如果能和这种强国结盟,令陛下倍感压力,那他到时候自然愿意回到谈判桌与你们商谈。”
恩里科闻言,似有所悟。
他站起身来,向眼前之罗马权贵深深鞠躬:“大人之良策,令在下茅塞顿开。”
尼基福鲁斯起身扶住他,淡然说道:“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
此后数日,恩里科每日来尼基福鲁斯书房叙话,二人渐渐熟悉起来。
尼基福鲁斯发现,这位五十余岁的威尼斯人虽出身商贾之家,却见识广博,言辞犀利,对地中海各国之形势了如指掌。
就连谈及教宗与神罗皇帝之间的争斗时,恩里科也能侃侃而谈,且言之有理。
尼基福鲁斯心中暗想:此人才能出众,胆识过人,当前之困境必然不是他的未来。
这位科穆宁权贵甚至想到:“倘若在未来的威尼斯选举总督时,恩里科·丹多罗这样的人才,只怕会位列选举榜首。”
同样的,恩里科对尼基福鲁斯也是敬重有加。
他见这位年轻的罗马权贵虽处边陲之地,却对罗马之局势看得通透,对各国利害关系的分析鞭辟入里,且言谈之间毫无宗教、族群与国家的偏袒,只有句句实话。
在这浮华奢靡的时代中,这般务实之人实属罕见。
二人惺惺相惜,很快便成了交好挚友。
数日后,维塔莱病情大为好转,已能下床行走。
尼基福鲁斯于是派人为其备齐行装,又写了一封书信,交予恩里科,说是若途中遇到困难,可持此信向沿途几位相识的地方官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