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恩里科握着尼基福鲁斯的手,郑重说道:“您的此番恩情,丹多罗家族永志不忘;他日若有用得着我等之处,尽管开口。”
尼基福鲁斯微微一笑:“你我既为朋友,便不必说这等客套话。”
“一路保重。”
待威尼斯父子离新罗马后,尼基福鲁斯又在城中待了数日,并陆续拜访了几位故交。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等人在府中设宴相送,席间谈及最近发生的事情,有悲有喜。
尼基福鲁斯并未过多抱怨自己在安希亚洛斯的艰难处境,只是一味地与诸位挚友把酒言欢,互道珍重。
数日后,他启程返回安希亚洛斯。
出城时,天色微亮,尼基福鲁斯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巍然屹立的狄奥多西城墙。
城门前的商人、朝圣者络绎不绝,一切如常。
这座伟大的都城,依旧沉浸在其千年不醒的繁华旧梦之中。
随后,他转过头,策马前行。
第一百六十四章 春息
1174年春天,安希亚洛斯的海岸线上吹拂着温和的东风。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难得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抽身,来到城外的靠海庄园小住。
此刻他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目光却时不时落在一旁的安娜身上;她的腹部已高高隆起,行动之间多了几分笨拙,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她在院中缓步行走。
医师前几日来看过,说夫人脉象平稳,临盆之期约在月内。
尼基福鲁斯随后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接过侍女的位置,扶着她慢慢走回廊下。
“这几日感觉如何?”他轻声问道。
安娜抚着腹部,微微一笑:“这小家伙近来闹得厉害,夜里常常踢我,想来是个不安分的。”
“不安分也好。”尼基福鲁斯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只要平安生下来,闹一些也无妨。”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知道丈夫心中压着多少事,此刻的闲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两人在廊下坐定,侍从端来热羊奶和新鲜的无花果;尼基福鲁斯拿起波利斯塔送来的日常报告,内容虽无大事,却处处透着隐忧。
“地方上的权贵近来还算安分。”他像是在对安娜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西蒙倒下之后,那些人倒是学聪明了,知道谁手里握着刀。”
安娜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匪患倒是有几起,不过都在山区,影响不大。”尼基福鲁斯继续说:“斯特凡诺斯那边也顺利,盐业同盟已经重新分配了治下的盐场份额,盐税收入比去年多了两成。”
他将书信放在膝上,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但盐毕竟只是盐,安希亚洛斯穷了这么多年,光靠卖盐翻不了身。”
这句话他说得平淡,却是压在心里许久的念头。
自接任都督以来,他收拾了西蒙为首的豪强,重整了盐业市场,清点了皇室产业,甚至硬着头皮完成了那道荒唐的捕鸟敕令。
但这一切不过是补旧账,而非开新局。
安希亚洛斯仍然是帝国边境上一个贫瘠地区,百姓过得依旧艰难。
因此,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这位都督曾在深夜独坐时想过:若是能将安希亚洛斯治理成帝国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那些在布拉赫纳宫嘲笑他的权贵会是什么表情?那位将他发配到边境的“人间基督”又会作何感想?
这念头未免有些意气用事,但确实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伏案工作的夜晚。
“我前几日翻看了治所过去十年的税收记录。”他对安娜说,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安希亚洛斯的问题不仅仅是穷,而是穷得没有道理。”
“这里靠海,有盐场,有港口,北部还跟罗斯人接壤,往南是通往新罗马的商路;简而言之,按理说不该是现在这幅要死不活的模样。”
安娜微微侧头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问题出在税率上。”尼基福鲁斯接着补充:“布拉赫纳宫定的税额太高,百姓交不起,就只能逃亡或者抗税。”
“逃亡的人多了,耕地就荒了;抗税的人多了,就变成匪患……总之,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幸巴西尔皇帝推行的政策到现在依然管用——布拉赫纳宫允许当地人用服兵役或者缴纳实物来抵扣钱税;若非如此,安希亚洛斯早就反了。”
……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起来。
安娜靠在廊下的软榻上,侍女为她盖了一条薄毯;尼基福鲁斯坐在一旁,手中虽还握着那卷报告,心思却已不在上面。
安娜忽然开口:“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尼基福鲁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安娜正低头抚着腹部,脸上带着一种柔和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几日我总在想这件事。”她继续说道,声音很轻:“门阀世家都希望有个男性继承家业,更何况你还出身于高贵的科穆宁皇族呢?”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报告放在一旁,转过身正对着妻子。
“男孩也好,女孩也罢。”他说道,语气平淡却笃定:“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安娜抬起头,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分辨这话有几分真心。
尼基福鲁斯握住她的手,认真说道:“我唯一所求,是你平安生产,孩子健康降生。”
“至于是男是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语气坚定:“只要孩子能平安长大,不必像我年少时那样颠沛流离,不必在达官显贵的冷眼与针对中过日子,那就足够了。”
安娜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丈夫在年少时期作为人质被送往新罗马,远离亲人,在皇帝的猜忌和朝臣的冷眼中艰难长大。
那些岁月留下的伤痕,远比他在人前表现出的要深得多。
“你会是个好父亲。”她轻声说。
尼基福鲁斯微微一笑:“我尽量。”
……
午后,安娜回房歇息,尼基福鲁斯独自走到庄园外的高处,眺望四周。
庄园背山面海,往北望去,是连绵的丘陵和更远处的平原。
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住着各种各样的人——罗马人、保加利亚人、弗拉齐人,还有从北方游牧而来的库曼人。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尽管正教是当地唯一的官方信仰,但当地也有不少人偷偷信仰着被帝国定性为异端的鲍格米尔派。
尼基福鲁斯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未大动干戈地去清剿。
原因很简单:其一,他自己对信仰都不是很虔诚,何必约束他人?其二,治所就那么点大,人口也只有那么多,若逼得更多人都站到对立面去,那他这个都督还怎么当?
倒是去年冬天那件事,让他真正感到了威胁。
多瑙河结冰后,对岸的库曼人开始向南移动。
消息传到安希亚洛斯时,尼基福鲁斯几乎是彻夜未眠。
所幸布拉赫纳宫那边也收到了消息,皇帝早就将治所境内几座城市的税收转让给多瑙河北岸的几位罗斯王公,因此派出使者要求他们出面牵制库曼人。
这是一笔交易,用钱买来的和平。
尼基福鲁斯知道,这种和平是靠不住的。
罗斯诸公国自身内斗不休,今日收了钱替你挡人,明日可能就收了库曼人的钱放他们过河。
一旦库曼骑兵出现在安希亚洛斯北面的平原上,他手下这点兵力根本挡不住。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那只游隼,想起了布拉赫纳宫偏殿里堆成山的贡品,想起了皇帝对他献上的礼物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样子。
那个“埃塞俄比亚人”沉浸在自己的奢靡世界里,何曾想过边境上还有人在替他守着这片土地?何曾想过那些交不起税的普罗大众在靠什么活命?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将这股烦躁压回心底。
……
“大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侍从的声音。
尼基福鲁斯转过身,见一位侍从浑身沾满尘土,显然是赶了远路。
“波利斯塔总督有新的发现,”侍从行了一礼:“据来往商人的传言,说塞尔迪卡东北方向一带疑似发现了一座金矿;当地人称那处的河水都泛着金色,已有不少人抱着发家之念私自进山挖金。”
尼基福鲁斯眉头一挑:“金矿?”
“是,传言说储量不小,但未经官府核实;波利斯塔总督问大人,是否要派人前去考察。”
第一百六十五章 金尘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尼基福鲁斯正在庄园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侍从退下后,他独自一人坐在桌前,“金矿”二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宛若惊涛拍岸便一波接着一波。
他首先想到的是安希亚洛斯那些积贫积弱的村落,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那些依附于普罗尼亚领主的农户。
若有金矿在手,那便有了启动资金:港口可以扩建了,道路可以修缮了,上至官吏下到士兵的薪水都发得起了——总之,这座穷困的治所,或许真的能翻身。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随之浮现在脑海中:
坐拥金矿,若能私铸成色更佳的金币,他便能摆脱布拉赫纳宫在经济上的束缚。
届时,麾下官员的俸禄可超额发放,军饷可足额支取,招兵买马、修筑工事、收买人心……他这位被发配到边境的皇族都督,将真正拥有与布拉赫纳宫周旋的资本。
“割据一方。”这是他的第一想法,随后又苦笑:“那个‘埃塞俄比亚人’知道此事后,怕是又要把我抓入大牢?”
但,当尼基福鲁斯想起自己在布拉赫纳宫目睹的一切:那只被随手放置的游隼、还有曼努埃尔皇帝的傲慢,更想起那些为了捕鸟而丧命的人。
想起目前已有身孕的安娜,想起自己答应过她,要给孩子一个不必在权贵白眼和算计中长大的未来。
若对曼努埃尔一味地忍气吞声,他想要的绝大多数成就注定是无法实现的。
最终,他睁开眼,下定了决心。
次日清晨,尼基福鲁斯召集亲随,下达了密令。
为避免隔墙有耳,他没有动用治所的正规军,而是调用了岳父布拉纳赠予他的护卫,人数不多,但各个久经战阵,忠心不二。
……
从安希亚洛斯海岸到默西亚腹地,骑马须行数日。
尼基福鲁斯一行人日夜兼程,沿着先辈们修建的军用大道向西,穿过平原、丘陵与河流。
越往西走,罗马文化的气息越发稀疏,基础道路也越发破败。
罗马先辈们或保加利亚人修建的道路早已因战火和年久失修而毁坏殆尽,到了如今,布拉赫纳宫根本不在乎这偏僻之地的基建情况。
很多时候,他们只能沿着当地人和野兽踩出的小径前行。
几天后,他们终于进入塞尔迪卡地界。
在当地官吏的指引下,尼基福鲁斯没有进城歇息,而是马不停蹄地向东北方向赶去。
据称金矿的位置在山脉深处,距离塞尔迪卡城约有大半日的路程。
又过去一夜,直到次日清晨,他们终于抵达了矿区外围。
还未靠近,尼基福鲁斯便听到了嘈杂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