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前金矿尚未全面开采,所以说远水不解近渴。”
尼基福鲁斯耐心听完二人的意见,方才开口:“这些顾虑我都明白——但有没有想过,你们只是从经济层面考虑,而我考虑得更多?”
“迁府好处有三。其一,金矿一旦全面开采,年产量数百磅黄金,足以覆盖迁治之费。”
“其二,将治所置于保加利亚人的核心一带,这样罗马便更加深入的控制这片土地,更好压制那些心怀不轨的豪强。”
“其三,”开口前,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安希亚洛斯离新罗马太近了——你们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吗?”
最后这句话,让帐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片刻后,波利斯塔最先开口:“若是如此,那的确是属下鼠目寸光了。”
斯特芬诺斯也点头道:“可以迁府,但是这个过程不能操之过急。”
……
时间转瞬即逝,就在迁治方案紧锣密鼓地制定之时,矿区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天午后,尼基福鲁斯正在营帐中审阅斯特芬诺斯呈上的金矿开采计划。
这时,一名护卫进来禀报,说外面来了一个人,自称是皇家牧场的管事,有要事求见都督。
尼基福鲁斯放下手中的羊皮纸:“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被引入营帐。此人面容方正,颧骨略高,皮肤因常年户外劳作而晒得黝黑,身上既有罗马官吏短袍的体面,但行为举止又带着几分游牧族群特有的粗犷之气。
他身后跟着三个少年,年长者十八九岁,其余两个年龄在五岁至十五岁之间。
来人进入营帐后,目光迅速扫过帐中陈设,最终落在了身披华丽官袍的尼基福鲁斯身上,恭敬地行了一礼。
“下官格奥尔基·阿森,皇家牧场管事,拜见都督大人。”
他又将三个儿子拉到身前,让他们一一见礼:“这是我的三个儿子,按年龄从大到小为彼得、伊凡与卡洛扬·阿森。”
年长的少年用生硬的罗马语说了句“拜见大人”;其余两人则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尼基福鲁斯抬了抬手:“何事?”
格奥尔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左右,目光在帐中几名侍从身上停留了片刻。
尼基福鲁斯看懂其意,随后挥手支开侍从。
待帐内再无他人,格奥尔基便换了副面孔:他挺直脊背,随后向前一步单膝跪地,以一口流利的罗马语说道:
“下官今日冒死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阴谋要告知都督大人。”
尼基福鲁斯面色未变,只淡淡问道:“什么阴谋?”
格奥尔基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的羊皮信,双手呈上:“一个名叫米哈伊尔的保加利亚豪强,正在暗中联络各处领主,聚集兵马,意图袭占金矿,并尝试推翻罗马的统治。”
“这是米哈伊尔写给多瑙河对岸‘库曼人的国王’的信,他邀其南下,意图共同瓜分金矿收益——下官花了很大代价,才弄到此信。”
尼基福鲁斯接过信,展开细读;他虽然看不懂保加利亚语,但看见格奥尔基那副着急的眼神,便能猜出此人所言大致为实。
他将信放在桌上,片刻后开口:“你为何举报此人?”
格奥尔基如是回答:“下官是罗马的官吏,自然效忠陛下,效忠都督大人;因此,米哈伊尔谋反,下官岂能坐视?”
第一百六十七章 防患于未然
然而,尼基福鲁斯没有立马接话。
他先是打量着眼前这个保加利亚人,后者的眼神太过急切,但语气又过于坚定,反倒显得很刻意。
他对此萌生了一个念头:格奥尔基看似忠诚,实则是觉得罗马实力尚存、曼努埃尔在位三十多年的积威犹在,才让他这等豪强不敢轻举妄动。
而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格奥尔基为首的阿森家族若能与尼基福鲁斯这位科穆宁皇族攀上关系,那便是鱼跃龙门,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后裔,谋得皇家牧场管事之职已是极限,若要恢复家族昔日的荣光,为三个儿子谋一个好前程,非得找一个大靠山不可。
而米哈伊尔谋反,正好给了格奥尔基一个送上投名状的机会。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从格奥尔基身上移开,落在身后那三个少年身上。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前世的记忆: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中,就在十年后,保加利亚人将会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重建属于他们的王国,并彻底摆脱罗马人的统治,直到14世纪被崛起的奥斯曼人吞并。
而那场改变了海姆斯半岛政治局势的起义的领导者,正是眼前这个中年人身后的两个儿子:彼得与伊凡·阿森。
而尼基福鲁斯自然也记得那场起义的导火索。
曼努埃尔驾崩后,科穆宁王朝迅速陷入了内乱。
继位者阿莱克修斯二世不过是一个口吃严重的“问题少年”,无法执掌大权;而布拉赫纳宫的部分权贵又看不惯摄政派的作风,因此病急乱投医的情况下,向远在特拉比松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送去了邀请函。
这位六十出头、颠沛流离半生的皇族成员,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鸠占鹊巢”,成为了新一任皇帝。
然而,安德罗尼卡的统治极不稳定,因此在随后的内乱中被民众推翻,安格洛斯家族成为了新的掌舵人。
新皇帝伊萨克·安格洛斯为应对日益紧张的财政压力,决定向保加利亚地区征收新税;保加利亚人拒绝缴纳,随即推举彼得·阿森为领袖,在特尔诺沃举行集会,请求皇帝废除新税。
伊萨克非但不允,还派兵镇压;众怒之下,彼得与伊凡·阿森兄弟遂举旗起义,以特尔诺沃为都城,重建了属于保加利亚人的国家。
起义初期的形势并不乐观:罗马军队在海姆斯山脉的各处隘口布防,试图将起义军困在山区。
但阿森兄弟展现出了非凡的政治手腕——他们派使者渡过多瑙河,与北岸的库曼人缔结盟约,许以重金和领土,换取对方南下助战。
果不其然,拿到好处的库曼人随即越过了多瑙河,并成功将罗马人的防线撕得粉碎。
此后十余年间,阿森兄弟与罗马反复拉锯。
战事最激烈时,保加利亚人的兵锋直抵阿德里安堡城下,直逼新罗马。
直到伊萨克·安格洛斯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期间被迫两线作战,才不得不与阿森兄弟媾和,承认保加利亚人的独立。
至于卡洛伊?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几岁大的儿童,在日后却成为了阿森三兄弟中最令人胆寒的人物。
彼得和伊凡·阿森相继遇刺后,卡洛扬继承了王位。
这位最年轻的继承人立刻展现出超越两位兄长的军事才能和政治野心,在短短数年内将保加利亚的疆域扩张到最大程度。
他自称“罗马人屠夫”,这个名号并非虚言——1204年,新罗马惨遭洗劫,拉丁帝国随之建立,而首任皇帝则是鲍德温。
高傲的他决定挥师北上,企图一举击败保加利亚。
卡洛扬在阿德里安堡城下迎战,以诈退战术诱敌深入,将这些在新罗马犯下重罪之徒尽数围困在沼泽地带。
那场战役中,拉丁帝国的精锐几乎全军覆没,鲍德温本人被俘,在卡洛扬的塔楼中囚禁至死。
……
尼基福鲁斯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在眼前这三个保加利亚人身上:最年长者彼得也不到二十岁,而伊凡只有十五六岁,最小的卡洛伊只有五六岁。
阿森家族在默西亚一带颇有根基,但其家族的来源已无考证。
不过,尼基福鲁斯通过格奥尔基的言行举止,仍能推测出其家族也许与多瑙河对岸的瓦拉几人与库曼人有血缘之亲。
倘真如此,那么阿森家族的家族背景在一众保加利亚权贵中并不罕见——他们游走于罗马、本族、北方游牧三方之间,谁的势力大就依附谁,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话。
正因如此,格奥尔基才能弄到米哈伊尔写给库曼人的密信。
同理,他才敢在这个时候来投靠罗马人的都督——他忌惮于曼努埃尔余威尚存,认为科穆宁皇族的统治短期内不会土崩瓦解。
尽管如此,尼基福鲁斯也深信格奥尔基绝不会那么“听话”——一旦罗马出现明显的衰弱迹象,那么阿森家族是否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背刺呢?
他们今天能出卖同族的米哈伊尔,明天就敢出卖作为罗马人的尼基福鲁斯。
他收回思绪,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做得很好。此事我自会处理。”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三个少年,又补充道:“你既来投,便留在我身边听用;你的三个儿子也一并留下,我会安排人教他们罗马语和官府事务。”
“米哈伊尔那边,你继续留意,有消息随时来报。”
格奥尔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尽管眼前这个科穆宁皇族没有马上给他们授予高官厚禄,但至少没有直接婉拒。
日后,若他那三个儿子能被这位都督重用,那么阿森家族的前途便有了保障。
随后,格奥尔基叩头谢恩,又转身让三个儿子一同行礼。
尼基福鲁斯唤来侍从,带格奥尔基一家下去安顿。
待这群保加利亚人离去,尼基福鲁斯又拿起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眉头渐渐锁紧。
米哈伊尔要反,这不足为奇。
保加利亚人从未真正忘记他们失去的国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跳出来做一次复国的梦,结果无非是被帝国军队镇压。
但米哈伊尔若与库曼人勾结,事情就严重了——库曼骑兵一旦渡河南下,金矿固然会受到波及,那他刚刚确立的复兴治所之计划将胎死腹中。
因此,他必须抢在米哈伊尔动手之前,完成两件事:一是尽快将治所迁至洛维奇,就近掌控局势;二是核实米哈伊尔谋反的情报是否属实。
若真,则先发制人,趁其羽翼未丰时一举剿灭。
至于格奥尔基和他的三个儿子?
尼基福鲁斯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望着夜空。
尽管原历史中这三兄弟都成为了改变海姆斯半岛政治局势的重要角色,但现在,他们只是跟着父亲投奔罗马都督的“跟屁虫”。
属于他们的辉煌历史还远没有开始。
他可以将他们留在身边,用罗马的教育打磨他们,让他们成为沟通罗马人与保加利亚人的桥梁——或者,至少在时机成熟之前,让他们不会走上反抗罗马的道路。
当然,这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想将保加利亚人的独立呼吁扼杀在摇篮里,绝不只是靠收买几个当地人就能做到的。
自巴西尔皇帝征服保加利亚人以来,历代皇帝都通过各种办法来安抚这些信仰同一教派的庞大族群,给他们通往布拉赫纳宫的升官渠道,或者更好的俸禄与地位,让其融入帝国的体制内。
但各种原因下,起义仍然发生了,保加利亚人也成功独立了。
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几个野心家,而在于重税、歧视或压迫……只要这些不根除,就算没有阿森兄弟,也会有其他人站出来领导起义。
但至少在现在,他,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第一百六十八章 政治周旋
送走格奥尔基父子后,尼基福鲁斯独自在帐中坐了许久。
他反复思量,将当前面临的局势逐条梳理:
其一,米哈伊尔定然早已开始招兵买马。
尼基福鲁斯不是最先发现金矿的人;以保加利亚豪强在默西亚的人脉网络,米哈伊尔知道金矿存在的时间,恐怕比他这位都督还要早。
其二,安希亚洛斯治所的军力严重不足。并且士兵装备放在帝国全境来看属于末流;训练方面更是参差不齐。
以这点兵力去和库曼人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其三,此刻不能贸然抓米哈伊尔。
格奥尔基的密信虽是投名状,但其真实性尚待核实;即便信中所言为实,但考虑到米哈伊尔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因此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动手,不仅难以成功,还会激起当地其他豪强的对立情绪。
届时,本可以争取中立的人也会被推到米哈伊尔一边,一场小规模的叛乱就可能演变成燎原之火。
其四,时间不在尼基福鲁斯这边。
入秋之后,多瑙河水位下降,库曼人便可轻易渡河南下;若库曼人真的大举南下,那么金矿定会被洗劫,治所会陷入战火,他这么久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