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勒住马,示意队伍暂停,自己带着两名护卫悄悄摸上一处高地,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令他心头一震:
一条溪流从山间蜿蜒而出,两岸聚集了上百人。
他们有的蹲在河边,手持木制的淘金盘在水中反复摇晃;有的在山坡上挥镐刨土,将挖出的石块装入麻袋;还有几个显然是“领头”模样的人,正指挥着一群劳力开挖山体上一处明显的矿脉。
这些人衣着褴褛,面黄肌瘦,分明是附近的穷苦百姓。
但此刻他们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这种神情,尼基福鲁斯见过:是赌徒押上全部家当时,是在饥民看到粮食时,是人在绝望中忽然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时的模样。
片刻后,一人率先从溪边站起身来,手中淘金盘里闪烁着金光。
他发出一声欢呼,周围的人立刻围拢过去,啧啧称羡。
见有人收益,其他人更卖力地挖土。
尼基福鲁斯目睹此景,面色凝重。
“矿脉确实存在。”他对身边的护卫队长低声说道:“而且储量恐怕不小。”
“大人,是否现在就下去宣布归属?”护卫队长问。
尼基福鲁斯摇了摇头。他环顾四周,估算了一下地形和自己的兵力——就凭这点人去面对上百名红了眼的淘金者?若发生冲突,他根本就控制不住局面。
“你去塞尔迪卡,找当地总督。”他当机立断:“就说安希亚洛斯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命令他出兵协助,封锁矿区。”
“告诉他,此事若成,金矿收益他亦有份。”
护卫队长领命而去。
尼基福鲁斯带着其余人在山脊上找了一处隐蔽之地,静静等待。
……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矿区里的人越来越多,不时有新的淘金者背着简陋的工具加入其中。
山坡上的矿脉已经被挖出了一个明显的缺口,碎石散落一地,溪水因为泥沙和矿渣的混入变得浑浊不堪。
尼基福鲁斯蹲在岩石后面,看着这一切。
终于,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
塞尔迪卡总督亲率百余名士兵赶来,他与尼基福鲁斯简单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
“金矿之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尚未核实。”他压低声音说:“都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尼基福鲁斯没有多言,只说了四个字:“驱散,接管。”
……
随后,百余名士兵手持武器与盾牌,骑着战马的尼基福鲁斯则站在队列前方。
这位都督深吸一口气,随后挥手下令。
士兵们齐步向前,向矿区推进。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溪边的一个年轻女人。她抬起头,看到成排的士兵正从山坡上压下来,吓得将手中的淘金盘掉在地上。
接着是几个在矿脉旁挖土的男子,他们扔下镐头,转身想跑,却被身后的同伴挡住去路。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徒劳地将装金砂的布袋往怀里塞,有人刨土的速度更快了。
“奉安希亚洛斯都督令,此矿归属国有,任何人不得私自开采!”一名嗓门洪亮的军官用罗马语和保加利亚语各喊了一遍:
“所有人放下工具与金子,立刻离开!”
人群闻言,并未反应,或者说,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壮汉从人群中挤出来,手中还握着一把镐头;他用保加利亚语大声嚷了几句,语气激动,大意是说这矿是他们发现的,凭什么官府一句话就要夺走。
尼基福鲁斯听不懂保加利亚语,但从那人的眼中便看出了愤怒与不甘。
军官又喊了一遍命令,但壮汉没有退让,反而向前跨了一步。
其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跟着举起镐头,妄图抵抗官军。
尼基福鲁斯上前一步,厉声警告:“最后一次警告!否则以抗命论处。”
然而,壮汉仍然没有动。
尼基福鲁斯看了军官一眼,微微点头。
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用武器拍打着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人群终于动摇了,越来越多人被这种阵仗吓到,随即如潮水般溃散。
士兵们迅速散开,将人群分割驱赶。
有人被推搡倒地,有人被长矛背拍打到发抖……更有一个瘸腿之人,从衣着看显然是退伍后无处可去的可怜人,被两个士兵粗暴地拖走,像野狗一样狼狈。
尼基福鲁斯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被驱散的淘金者——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甘、愤怒、绝望,还有深深的茫然。
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是把全部家当都押在了这次淘金上。
一夜暴富的幻想破灭了,等待他们的依然是贫穷。
但金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尼基福鲁斯对此无比清楚。
一旦私采泛滥,不仅矿脉会被破坏,更会引来各路豪强和匪帮的觊觎,届时血流成河,死的人只会更多。
……
驱散行动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淘金者全被赶出矿区,沿着山路四散而去。
尼基福鲁斯走近矿脉,随后蹲下身,捡起一块矿石,在手中掂了掂,发现表面上附着肉眼可见的金色颗粒。
“含金量不低。”他低声说,将矿石递给身旁的随从:“收好,带回去给斯特芬诺斯。”
随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
“第一,在矿区四周设置哨位,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
“第二,连夜修筑防御工事,建围墙,有瞭望塔。”
“第三,派人回去传信,让斯特芬诺斯带人手过来,勘测矿脉储量,统计含金量。”
军官们领命而去。
塞尔迪卡总督在一旁听了半晌,这时凑上前来,低声笑道:“都督大人雷厉风行,佩服佩服。”
尼基福鲁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此事能成,多亏总督大人相助;日后金矿收益,自不会忘了大人的那份。”
老总督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哪里哪里,都是为朝廷效力嘛。”
尼基福鲁斯不再多言,转身向矿区深处走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迁治与阿森兄弟
数日后,斯特芬诺斯抵达矿区。
这位财政总管自接到尼基福鲁斯的急信后,便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带着些许精通矿冶的工匠日夜兼程赶来。
他到达时正值清晨,矿区工地上彻夜修筑的堡垒已初具雏形,围墙垒起了半人多高,瞭望塔的木架也已立起。
尼基福鲁斯没有给他休息的时间,直接带他查看了矿脉。
斯特芬诺斯蹲在矿脉前,用铁锤敲下一块矿石,放在掌中端详了许久。
随后,他又命工匠将矿石研磨成粉,用水淘洗,反复称量。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时分,他才拿着一叠写满数字的羊皮纸,走进安希亚洛斯都督的临时营帐。
“大人。”这位财政总管先是将写满检验结果的羊皮纸放在桌上,随后激动说道:
“表层矿脉的含金量,约为每罗马磅矿石可提炼四分之一盎司黄金;而深层矿脉尚未开采,但从露头的矿脉走向判断,储量只会更大。”
他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继续说道:“若以三百名矿工全力开采,不计冶炼损耗,年产黄金可达数百磅——我相信,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尼基福鲁斯接过羊皮纸,反复查看……如此看来,这座金矿的储量,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然而,斯特芬诺斯并未发现眼前这位都督眼神中有半分喜悦,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思虑。
他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可是担心如何向布拉赫纳宫交代?”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金矿的消息肯定是‘纸包不住火’。”
“一旦传入布拉赫纳宫,陛下会作何反应?”
斯特芬诺斯没有接话,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以曼努埃尔的贪欲,这座金矿若被知晓,十有八九会被布拉赫纳宫直接接管;届时他们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
“但若隐瞒不报,”这位都督表现得非常犹豫,“便是欺君之罪,那些在布拉赫纳宫等着抓我把柄的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大人可有应对之策?”斯特芬诺斯低声问道。
尼基福鲁斯在桌边坐下,沉思片刻后开口:“上报,但不可全报。以‘发现矿脉、已派兵监管、防止民间私采引发动乱’为由向朝廷报备,同时强调矿脉尚在勘探阶段,具体储量待核实后再行上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样一来,我既履行了上报义务,又为实际控制争取了时间。”
“待布拉赫纳宫派人来核查时,少说也是半年之后的事了。”
斯特芬诺斯点着头:“半年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不错。”尼基福鲁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被火把照得通亮的工地:“半年内让这座金矿初步运转起来,届时陛下若想接管,也没那么容易了——矿上的工人、炼铁匠、马夫等等,都是我的人。”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更希望让安希亚洛斯治所的财政不再依赖于布拉赫纳宫的拨款。
有了金矿的收入,他就能绕过布拉赫纳宫,直接给官员发饷、给军队发粮。
到那时,他这位被发配到边境的都督,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又过了数日,金矿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尼基福鲁斯便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即治所首府的位置。
安希亚洛斯城地处沿海,虽便于通往新罗马,但距离金矿路途遥远、通信不便,且运输艰难……一旦金矿发生变故,他根本无法及时处置。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将触角伸向默西亚腹地,加强对保加利亚人聚居区的控制。
安希亚洛斯城偏居一隅,针对内陆的辐射力毕竟十分有限,因此无法胜任这个任务。
最终,他将目光投向了洛维奇。
这座城镇位于默西亚腹地,距离金矿不过一日路程,向北可监控多瑙河方向,向西可震慑保加利亚豪强。
若将治所迁至此地,既能就近掌控金矿,又能作为抵御库曼人南侵的前哨,可谓一举多得。
但迁治之事牵涉甚广,他不能独断专行。
次日,尼基福鲁斯召集波利斯塔、斯特芬诺斯及数名核心幕僚,在营帐中商议此事。
在场之人听完后,最先开口的是总督波利斯塔,他面露难色:“大人,首府迁移,非同小可,许多方面都要重建,并且耗费巨大。”
“以治所目前的财政状况,恐怕难以支撑。”
斯特芬诺斯也点头附和:“盐税收入虽然比去年增加了两成,但维持日常开支已是勉强;若要大兴土木,非得动用金矿的收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