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77节

  阿德里安堡坐落于通往新罗马的军事大道旁,是色雷斯地区最重要的战略重镇。

  他的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的府邸就在城内。

  尼基福鲁斯抵达府邸时,这位布拉纳家族的掌舵人正在庭院赏花,见女婿登门拜访,便起身迎接。

  二人入内坐定后,尼基福鲁斯先将二十匹骏马的礼单呈上,岳父扫了一眼,哈哈大笑,满意点头。

  寒暄过后,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女儿的情况:“安娜那边怎么样?医师靠得住吗?”

  “医师是城里最好的,侍女也尽心。”尼基福鲁斯答道,“只是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矿区,陪她的时间不多。”

  岳父点了点头,但接下来眼神又担忧起来。

  “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岳母生安娜的时候,我在军营里,接到信赶回来,孩子已经落地了。”

  “我承认,那几天,我的心情比打仗还紧张。”

  言毕,岳父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却只是又饮了一口酒。

  随后,他忽然开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尼基福鲁斯一怔,随即明白了岳父的意思。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只要平安就好。”

  阿列克谢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他又问:“名字想好了没有?”

  “还没。”尼基福鲁斯摇了摇头:“等这件事了结之后,再好好想。”

  听闻女婿这般回复后,这位布拉纳家族的掌舵人也只好点到为止,不再多问。

  聊完家常,尼基福鲁斯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将治所之局势和盘托出,言语中并未隐瞒自己的困境,更没有掩饰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担忧。

  “库曼汗王虽然公开宣布不出兵,”他说,“但万一有人不听汗王的命令呢?那些酋长的部落就在河边,离金矿也不远,谁能保证他们不动心?多防着点,总不会错。”

  阿列克谢听罢,沉默良久,随后问:“陛下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

  尼基福鲁斯坦言:“金矿之事必定瞒不住,虽然我之前派使者报备时,说了‘金矿尚不稳定、还在勘探’,但现在库曼人都闹出动静了,如果继续说金矿还没产出,谁信啊?”

  “这么简单的逻辑,布拉赫纳宫的一众文官都能轻易推理出来,又岂能瞒住那位玩弄权术到极点的陛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若再不亲自去解释,反而更显心虚;况且,我需要陛下的兵力支援,这种事使者办不到。”

  岳父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赞许之色:“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没被财富冲昏头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婿说道:“我在新罗马待不下去,有个重要原因就是那座城里布满了陛下的眼线,这位‘人间基督’甚至恨不得知晓臣子们每晚都做了什么样的梦。”

  “你这次去,说话做事都要小心。”

  尼基福鲁斯点头称是。

  他转过身,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说到兵力?”岳父沉吟片刻,“你治下菲利波利斯城里,有一个名门望族,或许能帮上忙。”

  “菲利波利斯?”尼基福鲁斯一怔。那是安希亚洛斯治所境内的一座重要城市,位于马其顿军区以北,紧挨着马里查河。

  “康斯坦丁·阿斯庇提斯,你可听说过?”

  尼基福鲁斯摇了摇头:“听说过,但没什么太深的交往。”

  “不奇怪。”岳父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阿斯庇提斯家族在帝国不算一流显赫,但在菲利波利斯一带根基颇深。”

  “并且,这个家族还流淌着亚美尼亚人的血脉,祖上是跟着巴西尔皇帝征服保加利亚地区后迁居至此的,此后一百多年来经营得不错,田地、牧场、庄园都有,手下也养着一批私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康斯坦丁这个人,与我相交多年,是个明白人;他这人不贪财,终身大愿就是能带领家族挤入布拉赫纳宫内……总之,身为科穆宁皇族的你若能给他一些好处,他应该乐意出兵相助。”

  尼基福鲁斯闻言,心中一动:若能争取到阿斯庇提斯家族的支持,不仅能补充兵力,还能在菲利波利斯一带建立据点,与金矿要塞形成犄角之势。

  “岳父可否修书一封,代为引荐?”他问道。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康斯坦丁虽然未必肯把全部家底押在你身上,但几百人应该还是拿得出来的。”

  “你先去新罗马办事,回来时路过菲利波利斯,记得亲自登门拜访,并带上我写的信。”

  尼基福鲁斯一一记下。

  随后,这位布拉纳家族的掌舵人沉默片刻,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终于,他放下酒杯,正色道:“光靠阿斯庇提斯那边,远水不解近渴;你眼下就要用兵,等不及去菲利波利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唤来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侍从领命而去。

  阿列克谢转过头,直言:“我还有五百私兵作为我在阿德里安堡的‘压箱底’,今天全都借给你了。”

  尼基福鲁斯一怔,连忙起身。

  然而,阿列克谢只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别急着谢,我有三个条件。”

  “岳父请讲。”

  “第一,金矿的收益要分一成给我,毕竟我也要希望扩展布拉纳家族的势力。”

  “第二,这五百人只是借给你,他们个个都是精兵,因此你不能把他们当炮灰使;战后损失多少,你就用黄金赔偿给我多少。

  然而,阿列克谢仍不放心,随后走至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封好后交给他:

  “这是给康斯坦丁的引荐信。你先去新罗马办事,回来时路过菲利波利斯,亲自去见他。”

  尼基福鲁斯接过信,再次道谢,随后起身告辞。

第一百七十章 时不待人

  尼基福鲁斯抵达新罗马后,按惯例向布拉赫纳宫递了名帖,请求觐见。

  等待召见的三天里,他做了两件事。

  其一是通过宫中旧识打探皇帝对金矿一事的态度。

  其二是安置岳父赠予的五百精兵,他并没有让这些人马随他入城,因为一旦如此,难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反而是坏事。

  思量再三,他决定将五百人暂时留在阿德里安堡,只带了十余名亲随入京。

  待新罗马的事务处理完毕,他再返回该城,取道北上前往菲利波利斯,拜访岳父引荐的康斯坦丁·阿斯庇提斯。

  第三日,他接到入宫的通知。

  觐见在布拉赫纳宫的内殿举行。

  尼基福鲁斯被引进殿中时,注意到御座两侧只站了寥寥数人,皆是朝中核心人物。

  御座之上,曼努埃尔·科穆宁正襟危坐。

  尼基福鲁斯抬眼望去,发现与去年冬日觐见时相比,皇帝的面色又苍白了几分,眼窝更深,法令纹愈发刻进了脸颊两侧。

  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不少,即便在烛火的映照下也遮不住那种衰颓之色。

  他的身形似乎也比从前消瘦了些,紫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这位在位三十余年的皇帝,正在被疾病和岁月的双重侵蚀中缓慢凋零。

  但那双眼睛仍然锐利、冰冷,忌惮……总之,这双眼睛审视着每一个胆敢靠近或窥视皇位之人。

  那种目光让尼基福鲁斯想起了一个词:执念。

  对权力的执念,已经刻进了这个人的骨髓里,成为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他垂下目光,趋前行礼。

  “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叩见陛下。”

  曼努埃尔·科穆宁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口。

  片刻后,皇帝的声音比从前沙哑了些,但威严不减:“你亲自来奏报金矿之事,朕倒是没想到。”

  尼基福鲁斯听出了此话的言外之意:

  你在边境搞出这么大动静,终于知道要来解释了。

  随后,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但同时,他刻意隐去了金矿的具体储量,只含糊地说“矿脉尚在勘探,有待核实”。

  接下来,他如实报告了汗王公开不出兵的消息,但也坦陈了自己的担忧:

  “臣虽知汗王已下禁令,但难保其麾下酋长不私自行动。”

  曼努埃尔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

  当尼基福鲁斯说到米哈伊尔聚集兵马、意图袭占金矿时,皇帝尚未开口,站在御座左侧的一人却先出了声。

  “保加利亚人造反,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尼基福鲁斯循声望去,说话者正是阿列克塞·科穆宁,后者微微一笑,但言语却极为残酷:“真闹起来,派兵镇压就行了。”

  尼基福鲁斯没有接话,他知道阿列克塞这些年一直在针对他的原因:

  这条“狗”希望能一直得到皇帝的宠爱,所以才卖力地表演,哪怕皇帝曾屠戮了他的全家。

  接下来,阿列克塞话锋一转:“但你前些日子派使者来报,说金矿刚发现,还不稳定。”

  “那时候,陛下与我们一众贤臣都选择相信你。”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殿中每一个人都能听清:“可现在呢?库曼人知道了,保加利亚人也知道了,都要为了这个金矿打过来。”

  “我猜,这矿怕是早就挖出不少东西了吧?”

  言毕,殿中安静了一瞬。

  尼基福鲁斯能感觉到,御座旁那几道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好奇。

  他听出了阿列克塞话中的弦外之音:并非疑问,而是已经认定的事实。

  不仅如此,此人还想趁机在皇帝面前踩他一脚,好让自己在众人面前难堪。

  若应对不当,今日恐怕不只是丢脸的问题,而是会被扣上“不尊敬皇帝”的帽子。

  他垂下目光,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诚恳:

  “陛下明鉴。金矿确实已有产出,但储量尚不明确,冶炼工艺也未成熟;臣之所以未敢贸然上报,是怕数据不准确,误导朝廷。”

  阿列克塞轻哼一声,正要再说什么,曼努埃尔抬手制止了他。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盯着眼下之人看了很久。

  这种目光,尼基福鲁斯并不陌生:这是皇帝在掂量一个人是可用还是该弃时的目光。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丝慌张都会被解读为心虚。

  终于,曼努埃尔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金矿之事,朕自会处置。”

  他思索片刻,随后坐直身体,开始下达命令:

  “其一,朕过些时候将派出直辖官吏,前往默西亚地区接管金矿事务;矿区和拟建的铸币厂,皆由中央直辖管理。”

  尼基福鲁斯的心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金矿将彻底从他的治所剥离:这么久付出的心血,即将全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这个消息传到治所时,波利斯塔、斯特芬诺斯等一众亲信攥紧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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