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78节

  曼努埃尔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不甘,语气稍缓,继续说道:“其二,北方局势复杂,你治下兵力确实不足;朕允许你自行募兵,但人数限定在一千以内。”

  一千人?尼基福鲁斯险些气笑了。

  哪怕他有募兵的钱,但哪来的兵源?

  这所谓的“恩赐”,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罢了。

  皇帝夺走了他的金矿,却要他自掏腰包去养兵守土——这笔账,算得真精。

  一千人的募兵名额看似是恩典,实则是将守土之责完全推到了他身上。

  金矿没了,兵要自己养,仗要自己打,出了事还是他的责任。

  尼基福鲁斯在心中“亲切问候”了皇帝无数遍,但表面上还是得恭恭敬敬地跪下,声音平稳地谢恩。

  曼努埃尔点了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走出内殿时,他能感觉到殿内那些心怀鬼胎之人的目光都死盯在他的后背上。

  那种目光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仿佛在说:你不过是条被拴在边境的看门狗,别妄想翻出什么浪来。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宫门。

  ……

  走出布拉赫纳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尼基福鲁斯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晚风带着马尔马拉海的腥咸味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胸中的郁结。

  金矿被夺,而内外之敌虎视眈眈,这是他当下面临的困境。

  下一步该怎么办?两手空空地回安希亚洛斯?

  的确,他这一趟意外争取到了岳父的五百精兵,并且还可能得到康斯坦丁·阿斯庇提斯的援军;但后者毕竟是不确定因素,若想十拿九稳,他肯定需要更多筹码。

  金矿虽然被中央接管,但金矿所在的土地还是他的治所,金矿上下的保加利亚人还是他的子民。

  中央派来的官吏能管住矿脉,能管住人心吗?只要人在,地就在,办法就在。

  募兵要钱,装备要钱,粮草要钱,训练要钱……哪怕他能拿出这笔钱,但是哪来的兵源呢?

  他需要优质、随时可战的兵源,佣兵也好、退役老兵也罢,现在训练新兵来不及了。

  脑海中闪过许多名字,但随后又一个接一个地被否定:这些人要么没实力,要么不愿蹚这浑水,要么根本信不过;再或者就是根本不在新罗马,早就被皇帝调到其它地区了:例如君士坦丁·安格洛斯这类的挚友。

  至于布拉赫纳宫内那些极为有钱的显贵,有几个愿意把钱投到一个被皇帝猜忌的边境都督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他脑海中掠过。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曾担任服侍皇帝的首席秘书长;从苏丹国返回新罗马后,他继续在新罗马担任文官要职。

  卡马特洛斯家族是帝国最显赫的文官家族,世代把持着朝中要职,从大书记官到上等司砚官,从外交使节到行省总督,帝国官僚体系的每一个关键位置上都曾有过他们家族的身影。

  而巴西尔,正是尼基福鲁斯在新罗马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

  上次返回新罗马时,他与这位曾一同逃亡苏丹国的朋友,把酒言欢。

  这次,只要能说动巴西尔出面,哪怕只是借来一笔周转资金,他就有办法在安希亚洛斯重新站稳脚跟。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切为了罗马

  次日清晨,尼基福鲁斯只身前往卡马特洛斯家族的府邸。

  他在门前站定,递上名帖,不多时便被引入前厅等候。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才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快步走入厅中,一见面便张开双臂,脸上带着真诚的喜色。

  二人拥抱了一下,随后彼此打量着好友。

  “昨日觐见了陛下,”尼基福鲁斯直入主题,“今日来找你,是有事相求。”

  巴西尔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收敛了几分;他示意好友坐下,随后在对面落座。

  “治所与金矿的事,我都听说了。”巴西尔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转动,

  “陛下突然决定将金矿收为中央管辖,必然与阿列克塞脱不了关系;你这次回来,怕是没讨到半点便宜啊。”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将觐见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巴西尔听罢,长叹一声。

  “募兵?”他摇了摇头,“若是在从前,我还能帮你想办法。”

  言毕,他苦笑了一下,摊开双手:“我被家里管得死死的。父亲和叔父说了,再敢插手外事,就把我送到修道院去。”

  尼基福鲁斯闻言也随即苦笑起来:

  几年前自己锒铛入狱,是巴西尔与一众权贵帮他越狱,并且一同逃亡,这件事在布拉赫纳宫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以至于那位平日里冷面无情的曼努埃尔也是气得够呛。

  卡马特洛斯家族为了平息皇帝的不满,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待尼基福鲁斯一行人重返新罗马后,巴西尔便被严加管束,连出门会客都要报备。

  “不过我父亲和叔父,或许能帮上忙。”巴西尔思索片刻,最终给出了意见:“他们在朝中仍有巨大的影响力与实权;尤其是我的叔父约翰,与陛下私交甚好,经常一起饮酒。”

  “你若能说动他,募兵之事或许有转机。”

  尼基福鲁斯沉吟片刻:“你父亲那边呢?”

  巴西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放下酒杯,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那你自己去见他,比我说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你也知道,当年你和欧弗洛绪涅的事,父亲一直耿耿于怀。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但有些伤疤,没那么容易愈合。”

  欧弗洛绪涅·卡马特洛斯——安德罗尼斯的女儿,亦是尼基福鲁斯年少时的初恋,但却因为政治因素被迫感情夭折。

  再后来两人都开始了新的恋情,但有些人,例如安德罗尼斯却始终心存芥蒂。

  ……

  接下来,尼基福鲁斯先去了约翰·卡马特洛斯的府邸。

  约翰在朝中担任着上等司砚官的要职,与曼努埃尔私交甚笃。据说皇帝每次设宴,必有约翰作陪,二人常饮酒至深夜,谈笑风生。

  若能得到他的支持,不仅在募兵上会有助力,在皇帝面前也能多一层转圜余地。

  然而,他刚走到府邸门前,便被门房拦住了;后者恭敬行礼,委婉说道:“司砚官大人这会应该在布拉赫纳宫内与陛下‘面谈要事’,至于何时回来,小人也不知道。”

  尼基福鲁斯闻言,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前往安德罗尼斯·卡马特洛斯的府邸。

  他刚走到府邸前的巷道拐角,脚步忽然一顿。

  府邸外的庭院中,一家三口正在嬉戏。

  年轻的妇人面容姣好,身穿一件淡紫色的长袍,怀中更是抱着一个男孩。

  她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蓄着短须,面容方正,穿着一身官袍;他正伸出手去挠孩子的脚心,惹得孩子笑得更欢了。

  一家人的笑声在庭院中回荡。

  尼基福鲁斯认出了那妇人——正是他年轻时的初恋,欧弗洛绪涅·卡马特洛斯。

  迫于政治压力,尼基福鲁斯决定放手;不久后,心怀恨意的欧弗洛绪涅便嫁给了安格洛斯家族的亚历克修斯。

  而此刻站在她身旁的那个魁梧男子,正是亚历克修斯·安格洛斯——原历史中安格洛斯王朝的第二任皇帝。

  当然,此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在军中任职的普通权贵,谁也不知道命运会将他推向怎样的高度。

  尼基福鲁斯下意识地侧过身,躲到巷道的阴影中。

  他不愿打扰这温馨的画面,更不愿面对那段已经尘封的往事。

  那孩子的笑声像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正欲绕到侧门,欧弗洛绪涅却忽然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巷道。

  她看到了他。

  尼基福鲁斯来不及完全躲开,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欧弗洛绪涅的笑容凝固了。

  那双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不是怀念,不是感伤,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恨意。

  她很快收回目光,低头对孩子说了句什么,然后牵着孩子的手,转身向府内走去。

  亚历克修斯察觉到了异样,顺着妻子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巷道的拐角处空无一人。

  “怎么了?”亚历克修斯问道。

  “没什么。”欧弗洛绪涅的声音平淡如水,“回家吧。”

  她抱着孩子走进了府门,再也没有回头。

  尼基福鲁斯靠在巷道的石墙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过了很久,他才直起身,绕到侧门,请门房通报。

  ……

  接下来,安德罗尼斯·卡马特洛斯在书房接见了他。

  “坐吧。”他没有起身,只是低着头忙着处理文件。

  尼基福鲁斯依言落座。书房的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和墨水的味道。

  “巴西尔让人带话,说你来找我。”安德罗尼斯放下手中的卷宗,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说吧,什么事。”

  尼基福鲁斯没有绕弯子,将募兵之事和盘托出;安德罗尼斯听得很认真,一言不发。

  待其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刚才在门口,看见她了?”

  尼基福鲁斯抿着嘴,最终还是诚实地点着头。

  “她恨你。”安德罗尼斯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嫁给亚历克修斯,不是自愿的。是你当年放手,她一气之下嫁给了追随者。”

  “尽管这么多年,她从没提过你的名字,但我看得出来,那道伤疤一直没有愈合。”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尼基福鲁斯垂下目光,没有辩解。

  有些事,越描越黑,沉默反而是最好的回应。

  安德罗尼斯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但那是儿女私情,我今天要问你的,是另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泛着银色的光泽。

  “你现在愿意全身心地投入进共建罗马家园的伟大事业吗?”他转过身来,直视尼基福鲁斯的目光,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尼基福鲁斯听出了安德罗尼斯的言外之意,以及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在数年前的比武大会时,这位卡马特洛斯家族的核心人物就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他这位科穆宁皇族,是突厥与罗马的混血。

  从出生那天起,他就被夹在两个民族之间,既不完全属于这边,也不完全属于那边。

  年轻时曾为此困惑,甚至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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