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打算用金矿的收益作为筹码,但转念一想,那已经名义上不属于他了。
如果隐瞒真相,日后阿斯庇提斯发现金矿被皇帝收走,自己就成了骗子,不仅援军会撤回,还可能多一个敌人。
他决定说实话:“陛下决定将金矿收回中央直辖,而我无权处置;我不能拿不属于我的东西许诺给你。”
阿斯庇提斯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尼基福鲁斯会这么说。按照常理,求援的人大可以先许下空头承诺,把援军骗到手再说。
等仗打完了,兑现不了,再找借口推脱——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但尼基福鲁斯没有这么做。
“你倒是实诚。”阿斯庇提斯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意外,“这一点,你和那些满口空话的权贵不一样。”
尽管对方对自己好感明显上升,但尼基福鲁斯同样明白:坦诚只能换来好感,换不来援军。
他还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金矿的事我无能为力,但别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他说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几个方案。
第一,阿斯庇提斯借出的军队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六成归他。
第二,平定叛乱后,他会在陛下面前向阿斯庇提斯邀功。
第三,他现在就可以从商人卡洛莫迪奥斯的资助中先支付一笔现金,作为预付款。
阿斯庇提斯听完,没有急着做决定。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盘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对预付款不稀罕;如果你打输了,我借给你的士兵死得精光,那么再多的钱也无法马上补充够训练有素的精兵。”
“但我也只能赌你能打赢,”阿斯庇提斯继续说:“说好了,六成战利品归我。”
他顿了顿,又说:“政治回报也要,记得在陛下面前为我邀功,这个不算过分吧?”
“不算过分。”尼基福鲁斯点头。
阿斯庇提斯闻言,随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推到尼基福鲁斯面前。
“签字画押吧,多一份保险。”
尼基福鲁斯没有犹豫,提笔将承诺的内容写在了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蘸了印泥盖了上去。
阿斯庇提斯接过羊皮纸,看了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借给你四百精兵。”
言毕,他又补了一句:“别死在外面。你要是死了,我这笔投资就打水漂了。”
尼基福鲁斯笑了一下:“我尽量。”
第一百七十七章 走山路
次日清晨,尼基福鲁斯接收了阿斯庇提斯提供的四百精兵,将这支队伍编入序列后,率全军向北进发。
出发前,他命格奥尔基手下的保加利亚人先行一步,作为斥候打探金矿方向的敌情。
这些人熟悉默西亚的地形,比罗马斥候更管用。
大军沿着从菲利波利斯通往塞尔迪卡的大道行进,到了第三日,大军在一处岔路口扎营。
天色将晚时,格奥尔基派出的斥候返回了营地,他们带来了坏消息:
“通往金矿的要道已经被叛军封死了。”
斥候直言:“他们在沿途的村庄安插了眼线,提前知道了大军北上的消息。现在所有大路都被堵住了,必经之路上有好几道山谷,里面藏着人——我们远远看见了营火的烟,尚不清楚有多少人。”
尼基福鲁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让随从通知各队首领,一刻钟后到大帐议事。
……
统帅大帐内,灯火通明。
突厥队长奥尔汗、拉丁队长罗伯特、罗斯人首领、格奥尔基等人围在地图周围。
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金矿、洛维奇以及周边地形。
尼基福鲁斯将斥候带回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拉丁队长罗伯特第一个开口;这位来自普罗旺斯的骑士身材高大,蓄着金褐色的短须,说话直来直去。
“若大人信得过我,我将率领麾下铁骑,直冲蛮子!”他一拳砸在桌上,“管他什么山谷不山谷,我的人马一个冲锋就能撕开口子,定将对方杀得丢盔弃甲,鬼哭狼嚎。”
尼基福鲁斯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给了个赞许的眼神,但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种一波流的战术风险太大。
罗伯特说的没错,骑兵正面冲锋确实有冲击力,但那是在开阔地带。
峡谷中地形狭窄,骑兵施展不开,两侧山坡上如果藏了弓弩手或滚石,冲进去就是送死。
他不欣赏这种蛮干的打法,但当着众人的面,没必要泼冷水。
帐中安静了片刻。突厥人奥尔汗站了起来。
奥尔汗是尼基福鲁斯的老部下;当年在卡帕多西亚,尼基福鲁斯担任贝伊时,奥尔汗就是他麾下的骑兵小队长,后来跟着他打过奇里乞亚。
此人后脑勺留着几根大辫子,腰上挂着个皮酒壶,说话带刺,阴险狡诈。
但在尼基福鲁斯面前,他是听话的狗;在敌人面前,他是最凶狠的狼。
奥尔汗凑近地图,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突厥语开口了。
“大人,叛军既然知道您会回援,那他们一定在必经之路上等着咱们。”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大道划了一道线,“沿途的山谷,每一处都可能藏着人。”
“我们如果硬闯,就算打赢了,也要折损不少人马。”
他抬起头,看了尼基福鲁斯一眼:“我们能不能绕道?”
尼基福鲁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让侍从将对方的话翻译给在场众人听。
罗斯人的首领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他听完翻译,拍了拍胸脯:“只要能杀库曼人和他们的走狗,走哪条路都行。”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然后将地图调转方向,面朝自己,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格奥尔基,后者顺势上前。
这个保加利亚权贵是几个月前带着族人投奔尼基福鲁斯的,对默西亚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走上前来,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这位都督的表情,试探着问:“大人是想问我,这一带有没有可以绕道的小路?”
尼基福鲁斯点了一下头。
格奥尔基低下头,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他从金矿的位置出发,沿着山脉的走势,向东、向西各划了几道线,每一条都被他自己否定了。
接下来,他犹豫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
“的确有一条路。”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着急的表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但那是一条山路,甚至都不能算是路;路面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稍不留神就可能跌落山谷,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帐中安静了一瞬。
拉丁队长罗伯特皱了皱眉:“这叫什么路?这是送死。”
奥尔汗却笑了:“送死?比冲进埋伏圈送死强。”
“别吵了!”尼基福鲁斯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执;他看着格奥尔基,问道:“这条路你走过吗?”
格奥尔基点了点头:“小时候跟我父亲走过一次;那一次,我们一行二十人,摔死了三个。”
“十个人能过去几个?”尼基福鲁斯追问。
格奥尔基想了想:“如果小心的话,八个没问题。”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他在心中快速盘算:走大道,可能遭遇伏击,损失可能不止两三成;走山路,虽然也可能摔死人,但若能出其不意,反而能更快解围。
两害相权取其轻。
“若率军成功穿行这条山路,最终能直接抵达金矿一带吗?”他问。
格奥尔基坚定地点了点头:“可以,出了山,就是金矿以北的那片林子,离矿场不到半天路程。”
尼基福鲁斯一咬牙,当即拍案决定:“走山路。”
他站起身,手指在地图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上重重一点:“从这里走,绕开敌人的埋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拉丁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尼基福鲁斯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罗斯人弗倒是无所谓,反正走哪条路都是打仗;突厥人奥尔汗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尼基福鲁斯接着说道:“但全军走山路不现实;我会抽调最精锐的士兵,由我亲自带队走山路。”
他看向罗伯特:“其余人由你率领,作为疑兵,沿大道继续向北推进。叛军看到你们的大队人马,会以为主力要从正面强攻。”
罗伯特愣了一下:“疑兵?只做样子不打?”
“打,但不是真打。”尼基福鲁斯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嘱咐道:
“你带着队伍沿着大道走,遇到叛军就摆开阵势,射几轮箭,但不要真的冲进峡谷。”
“等我从后面打响了,你再发力,两面夹击。”
罗伯特虽然更习惯正面冲锋,但军令如山,他也只能点头。
尼基福鲁斯又转向其他人,将计划简要复述了一遍。
第一百七十八章 翻山越岭
格奥尔基·阿森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举着一支火把,发现这条山路比他记忆中找到的还要险峻。
所谓的路,宽处勉强容两人并排,窄处只能侧身贴着岩壁挪动。
左边是花岗岩,右边是看不见底的峡谷,夜风吹上来,可谓是寒冷刺骨。
尼基福鲁斯走在队伍的中段。
他能听见不断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偶尔夹杂一声短促的惊呼,这意味着有人遭遇不幸。
但没有人会因此停下来。军令在先:掉队者自己追上来,坠崖者无能为力。
第一天的损失超出了预期。
待天色渐晚,天下起了暴雨。
雨水从山顶倾泻而下,在狭窄的山路上汇成一道道急流;泥石流从高处滚落,将许多人一同冲进了峡谷。
尼基福鲁斯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叫,回头时只看见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身边的奥尔汗低声用突厥语骂了一句,然后策马靠过来,说:“大人,雨太大,天亮再走吧。”
尼基福鲁斯点着头,随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前后。
队伍已经拉得很长了,前面的火把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光点,后面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不得已,他下令停止前进,所有人就近找岩缝躲避。